夕阳西垂,晚晖温柔铺展。
江云晚合上最后一册事务簿,揉了揉酸胀的眉眼,起身往司业值房走去。
值房木门虚掩,暖黄灯火顺着缝隙漫出。她抬手,轻叩两下门板。
“进来。”
苏叙言的语调平稳无波,清晰落进安静的廊道之中。
江云晚推门抬步,刚越过门槛,脚步陡然顿住。
窗边立着一道纤秀身影,淡青褙子叠着月白里衫,腰间束着一袭素雅绦带,一身装束干净素净,气质清雅绝尘。
落日天光穿窗而过,一层浅淡金辉覆在她肩头,将素净衣料衬得温润透亮。她微微侧首,正凝神望着院中那株海棠树。
眼下海棠花期将近尾声,枝头只剩零星残花,可她看得极为专注,一寸寸描摹着枝头余下的花瓣。
此人正是徐鹤卿。
江云晚指尖徒一收紧,牢牢攥紧了手中的文书。
藏书楼听闻的流言瞬间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填满思绪。
沉闷的堵意骤然压上心口,不算尖锐刺痛,却沉甸甸的,让人胸口发闷。
江云晚垂眸压下翻涌的心绪,敛去所有杂念。再抬眼时,脸上已然不见半分异样,只剩平日的沉静淡然。
她侧身轻轻带上门,门轴转动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徐鹤卿闻声回身,目光落在江云晚身上,短暂一顿后,从容打量了片刻。
下一瞬,她唇角微微弯起,笑意温浅,眼底漾着柔和的光:“我记得你,你叫江云晚。”
江云晚微微愕然,她从未想过徐鹤卿竟能这般干脆准确地唤出她的名字,语气熟稔温和,好似相识已久的旧友。
温柔的嗓音落进心底,搅碎一池平静,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方才流言带来的酸涩郁结顷刻散去大半,心底瞬间通透不少。
她竟然真的记得自己。
心念起落间,江云晚的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淡却真切。
“多谢徐小姐记挂。”她收敛心绪,微微欠身行礼,仪态端方得体。
徐鹤卿正要答话,案后的苏叙言突然起身。
“你在此稍等片刻。”他对江云晚沉声叮嘱,随手取过案头一卷文书,迈步走向门外,“我去祭酒处核对公务,很快回来。”
走到门口,苏叙言脚步微顿,侧首回目,目光极快地扫过江云晚,而后推门离去,房门在寂静之中轻轻合拢。
屋内瞬间归于死寂。
江云晚立在原地,依旧攥着手中文书,望着紧闭的木门,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慌乱。
苏叙言此举着实蹊跷,特意将她与徐鹤卿单独留在值房,究竟是何用意?
她忽然想起今日偶然听闻的对话,陛下曾有意让徐鹤卿留在国子监任职,却被她婉言推辞,而苏叙言近日一直在多方劝导劝说。
难道苏叙言是想让她出面,规劝徐鹤卿留任?可他方才半句提点也无。
何况她只是区区一介微末学录,人微言轻,哪里有资格劝说声名在外的徐鹤卿。
江云晚心底暗自思忖,面上依旧沉静无波,不露分毫情绪。
“江小姐,落座吧。”
温和含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江云晚这才江云地转过身,只见徐鹤卿已经在案前坐定,桌上摆着两杯清茶,茶汤澄澈,袅袅热气缓缓升腾。
徐鹤卿抬手示意对面空位,气度从容温和。
江云晚稍作迟疑,缓步上前落座。
二人隔案相对,残余的夕光穿窗洒落,平铺在木案之上,将桌面细密的纹路映照得清晰分明。
江云晚垂眸看向身前的茶杯,透亮茶汤映出她模糊的眉眼,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
对面的徐鹤卿静静看着她,目光舒缓从容,细细端详着她的模样。
坦然温和的注视让江云晚生出几分局促,指尖轻蹭杯沿,又悄悄收回。
“没想到你便是陛下亲点的那位女学录。”徐鹤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真切的意外,“我在江南时便听过你的事迹,知晓有女子敢拦驾上书,只求入国子监履职,只觉你胆识过人。”
江云晚耳尖微微发烫,连忙摆手:“当不得夸赞,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她话音稍顿,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后怕:“此事全靠苏司业周全,若无他在圣前斡旋,我怕是早已担下惊扰圣驾的罪名,根本无缘留在国子监。”
徐鹤卿抬手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清茶,目光始终凝在江云晚身上,未曾移开:“苏司业性情清冷,素来不喜过问分外之事。”
她语气平淡,只是如实陈述,“他愿为你破例,必然是认可你的才干与心性。”
江云晚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端起茶杯饮茶,借此掩饰窘迫。微烫的茶汤划过舌尖,淡淡的灼热感刚好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
徐鹤卿并未追问,她放下茶盏,从容转换了话题,问询起她在国子监的日常差事。
江云晚心头微松,据实应答:每日考勤点名、整理卷宗、传递公务杂件,差事琐碎繁杂,虽并无太大难处,只是最耗心神耐心。
徐鹤卿闻言轻轻点头,温声说道:“这些差事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国子监教务运转的根本。若无学录细心梳理归档、核对考勤,司业督查教务便无从落地。”
寥寥数语,却让江云晚心头一震,暖意缓缓蔓延开来。
入职国子监近一月,周文远赞她勤勉,苏叙言慰她辛劳,却从无人这般告诉她,这些日复一日的细碎琐事,自有沉甸甸的意义。
她明知这番话或许只是寻常宽慰,却真切落在心底,让连日来的劳碌奔波都有了实实在在的价值。
江云晚斟酌片刻,轻声道出心中仰慕:“徐小姐于江南开办学堂,教化乡中学子,我一直十分敬佩。”
这话是真心的,并不是客套。
徐鹤卿淡淡一笑,眉目舒展:“不过是力所能及的小事,我始终以为,求学向道不分出身,但凡有心之人都该有安心治学的去处。”
这番话语让江云晚忽然忆起年少时,青州一位心怀大义的女学究。不过念头一闪而逝,她压下翻涌的回忆,未曾多提。
二人就此闲谈起来,言语松弛,氛围安然自在。
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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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徐鹤卿忽然轻声问道:“江小姐当初执意拦驾请愿,到底是凭着怎样的底气与勇气?”
江云晚指尖微僵,尘封多年的过往被这句温和的问话轻轻勾起。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从前的我……从不敢奢望读书治学、立身任事。”
徐鹤卿安静端坐,耐心聆听着,不曾催促。
“我生于青州齐河县,父亲只是七品小吏,我又是庶女。”江云晚语调平缓,淡然诉说过往,“年少之时,我与寻常闺阁女子别无二致,只盼能安稳婚嫁,平淡度日,终老闺庭。”
徐鹤卿眼底微光微动,依旧默然静听。
“后来县里来了一位异乡人,”江云晚语速放缓,眼底漫起浅浅怅然,“初见时她境遇狼狈,面覆层层纱巾,仅露一双眼眸,却身姿挺拔,眸光清亮坚定。”
“她告诉我,女子从不该只有婚嫁一条出路。她亦嘱托我,待世道渐变,切莫固守安逸,要敢奔赴前路。”
徐鹤卿端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望向江云晚的眼眸里添了几分复杂深意。
“那时我年纪尚幼,不懂她话语中的深意,唯独将这番话记在心底,所幸后来遇得开明师长,得以读书识字。”江云晚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双手,轻声轻叹,“只是从前从未敢想,她期许的光景真的会缓缓降临。”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窗外天光渐暗,落日余晖尽数褪去,暮色层层叠叠漫覆庭院。
“新科开试那年,我瞒着家人悄悄应试,”江云晚嗓音轻软,带着几分恍如隔世的怅然,“直到踏入国子监我才知晓,天地辽阔,从不止方寸闺房,书中所载的山河万里皆是可奔赴的远方。”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藏着憧憬,亦带着清醒自持:“如今我根基尚浅,离先辈追寻的山河远志依旧遥远。但我始终相信,只要步履不停,就终有抵达之时。”
徐鹤卿静静凝视着她,良久不曾出声。半晌,她低声轻问:“若是穷尽一生……也触不到心中所向呢?”
江云晚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徐鹤卿目光澄澈坦然,神色郑重,静静等候着她的答案。
江云晚随即垂眸思索须臾,忽而浅浅一笑,笑意恬淡干净,藏着独有的执拗与释然。
“我自知资质平庸,此生或许终究难抵远志。”她语调轻柔,字字坚定,“可我今日踏出的每一步,都会为后来人铺下前路,让更多人得偿所愿。如此,我能否抵达便不再重要。”
闻言,徐鹤卿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我只盼,”江云晚微微垂头,眉眼间染上几分少年人的腼腆温柔,“多年以后,我这点微薄步履,能给困于方寸天地的女子,添一丝前行的底气。”
话音落下,她又轻声自嘲:“或许只是我痴心妄想,我这般平凡之人终究会湮于岁月,留不下半点痕迹。”
“可我始终觉得,安于现状、固守原地,与认清前路漫长,依旧执意奔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向沉沉暮色,嗓音轻缓如风:
“纵是时代洪流中籍籍无名的微光,我亦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