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斋近来一切可好?”
苏叙言语调平和温润,语气松弛,像和熟识旧友随口闲谈。
徐鹤卿缓步走在他身侧,步履从容安稳:“都还算顺遂,只是近来求学的女子越来越多,院落略显拥挤,上月刚增修了两间厢房。”
“来求学的都是哪些人?”
徐鹤卿轻声浅笑,语调轻柔:“大多是商户家的女儿,也有不少赎身脱籍的婢女,挣脱了世俗桎梏,反倒一心想来读书明理。”
她语气清淡,只是平铺日常小事:“她们不求功名、不逐仕途,读书只为丰盈自身,心思倒是十分纯粹。”
自江南学成之后,徐鹤卿并未回京,反倒在苏州城东创办了拾遗斋。
学堂不收学费,不讲门第尊卑,无论出身贫富,只要真心向学皆可入学就读。
她常对学子说,读书从不是只为求取功名。
草木肆意盛放,从来不是为取悦旁人,读书修心亦是同理。
树下闲谈仍在继续。
“徐太师近来身体安泰?”
听见这句问话,江云晚指尖一紧。她这才反应过来,苏叙言口中的老师正是三朝元老徐太师。
苏叙言也是徐太师的门生。
徐太师桃李满朝,朝野许多官员皆出自他门下。
苏叙言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除却世家根基加持,必然也离不开太师的悉心栽培与提携。
“祖父身子还算硬朗。”徐鹤卿轻声应答,“只是旧年落下膝伤,每到入冬便酸胀难消。旁人都劝他闭门静养,他始终不肯,说困在院中太过沉闷,反倒喜欢去学堂院里踱步散心。”
苏叙言微微颔首:“老师一辈子闲不住,性子早已根深蒂固。”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静默。
林间枝叶轻晃,几片枯叶悠悠飘落,坠在地上,悄无声息。
藏身树上的江云晚屏住气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不敢透出半分动静,唯恐惊扰树下二人。
短暂沉寂过后,苏叙言再度开口,音量压得更低,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陛下的提议,你心里可有决断?”
徐鹤卿没有立刻作答,慢慢往前走着,鞋底擦过路面,落出细碎轻响。
“宫宴那日,我便已经当面回禀了陛下,”她神色依旧恬淡,“当年我远赴江南求学,就是厌烦了京城学府的功利风气。”
“国子监为天下学宫之首,终究是为朝堂输送人才,规则束缚太重,功利气太盛,反倒丢了求学问道的本心。”
苏叙言静静听着,不反驳不附和,神色淡然。
“陛下招揽之时,我已然婉拒,”徐鹤卿继续道,“国子监从不缺良师,少我一人无关紧要,留在江南乡野,我能做的事反倒更多。”
苏叙言低低轻笑一声:“只可惜……陛下始终不肯松口。”
徐鹤卿浅浅叹气,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是啊。若非如此,也不必劳你专程前来劝我。”
闻言,苏叙言微微抿唇,敛去温和笑意,语气坦荡:“陛下让我前来游说,不过是看在我是太师门生,有几分师门情分罢了。”
徐鹤卿敏锐察觉他心绪微沉,当即温声宽慰:“你不必介怀,我答应前来国子监参观,虽有你的情面,更多是信了你信中所言。你说如今国子监早已改换旧貌,我才生出前来一观的心思。”
听闻此言,苏叙言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心底生出几分赧然。
对方坦荡豁达,唯独自己暗自纠结,反倒失了从容气度。
“走吧。”徐鹤卿拂去心头杂念,笑着抬步,“你方才说还有几处景致未带我看过,说实话,到目前为止,国子监依旧没能让我心生半分向往。”
“陛下只是将差事交于我。”苏叙言坦然应声,“事成与否,全凭你本心,与我无关。”
徐鹤卿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此时两人恰好行至古树下。
枝叶深处的江云晚呼吸一滞,心跳加快,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不敢低头窥探,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望着那一袭石青官袍、淡雅青裙。两道清挺身影缓步走过青石路,渐渐走远。
细碎脚步声彻底消散后,江云晚又屏息静待许久,确认四周彻底无人,才缓缓吐出一口闷郁的浊气。
“人早就走干净了。”
身侧响起宋亦安慵懒的嗓音,裹着淡淡的戏谑笑意。
江云晚回过神,想起自己还蹲在高高的树枝上,身侧还坐着宋亦安。
她转头望去,少年随意靠着树干,一膝屈起,单手搭在膝头,姿态散漫恣意,全然是庭院闲坐的松弛模样。
碎光透过枝叶落在宋亦安的脸上,树荫掩去大半暖意,衬得本就白皙的面色愈发清冷,唯独一双眸子清亮透亮,藏着洞悉的微光。
“你……”江云晚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尽数卡住。
方才贸然伸手捂住他唇瓣的画面忽然翻涌上来,耳根瞬间染上温热的绯红。
宋亦安语气轻缓,温柔又带着几分打趣:“没想到素来沉稳克制的江学录,也有这般慌张藏人的时候。”
江云晚没有接话,伸手扶住粗糙树干,慢慢直起身子,踩着粗壮枝干,小心翼翼准备下树。
身后的宋亦安再度开口:“方才听他们闲谈,想来坊间传闻不假,徐鹤卿心里应当是心悦苏司业的,学录怎么看?”
若不是笃定自己与苏叙言的私情无人知晓,江云晚几乎要觉得宋亦安是故意句句戳她心事。
宋亦安凝视着江云晚的侧脸,分毫不错过她的神色变化。
只见她轻轻抿唇,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徐鹤卿……的确是世间难得的女子。”
她稍作停顿,像是认真斟酌字句,又像是在暗自说服自己:“身为太师孙女,才学出众、品性温良,却甘愿扎根江南乡野办学,免收束脩、不分贵贱。”
“这般胸襟格局,京中难寻第二人。”
宋亦安静静倚树而坐,默然望着她,一语不发。
“苏司业亦是如此,”江云晚的声线压得更轻,淡得仿佛转瞬就会被晚风吹散,“十八岁掌持苏家,二十岁身居从四品高位,学识、容貌、家世、前程……样样拔尖,是国子监无人能及的人物。”
短暂静默后,她垂眸看着自己无意识攥紧衣角的指尖,吐出心底最清醒的认知:“所以……他们二人并肩而立,确实般配至极。”
话语极轻,仿佛在心底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定论,只是平静陈述一件世人皆知的事实。
宋亦安望着江云晚明暗交错的侧脸,碎光落在眉眼之间,掩去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面上平静无波,毫无破绽,唯有唇角那一点刻意压住的弧度,藏着无人察觉的隐忍与酸涩。
宋亦安随口发问,漫不经心:“这么说来,学录也觉得他们本就该在一起?”
江云晚抬眸望向两人离去的小径,路面空空荡荡,只剩几片落叶,被风轻轻推着缓缓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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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不合适、该不该从不由旁人评判,”她字句清淡,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只是在外人眼里,他们恰好相配而已。”
话音落,她稳稳扶着树干,轻轻纵身跃下。
落地时膝盖微屈,迅速站稳身形,抬手拂去衣摆沾着的细碎枯叶。
“下官尚有公务,先行告辞。”
江云晚始终没有抬头回望树梢,背脊挺直,踩着规整平稳的步伐,沿小路稳步离去。
周身看不出半分异样,方才树间藏避的悸动和心底翻涌的怅然似乎从未发生。
宋亦安独坐枝头,静静目送那道纤细身影远去,直至转过文庙拐角,彻底消失视野。
微风穿叶簌簌作响,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近乎自语:“般配?”
二字在舌尖轻轻碾过,眼底微光明暗交错,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倒也未必。”
片刻后他敛去笑意,心绪淡下来。
不过……终究与他无关。
另一边,苏叙言陪着徐鹤卿在国子监漫游半日。
从文庙到大成殿,途经明伦堂、藏书楼,东至学录厅,西至演武校场,全园景致尽数走过。
每到一处,苏叙言便细细讲述新政推行后,国子监的种种变迁。女学子逐年增多,无数从前无缘入学的女子如今皆能安坐书屋、静心求学。
可徐鹤卿听得真切,淡然之下藏着沉淀的心绪。
行至校场旁时,夕阳已然西垂。
武学堂学子仍在练箭,利箭破风之声此起彼伏,箭镞稳稳钉入木靶,闷响连连。
徐鹤卿立在场边静静观望,看着少年们张弓搭箭、抬手放矢的利落身姿,望着靶面密密麻麻的箭孔,久久默然不语。
苏叙言立在她身侧,同样静默伫立。
落日余晖将两道身影拉得极长,并肩而立,间距分寸刚好,不远不近。
晚风掠过校场,卷来淡淡的尘土气息。
苏叙言抬步正要继续前行,徐鹤卿忽然停下脚步。
“苏司业。”
她出声留人,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遮掩的为难。
苏叙言回身回望,落日暖光铺洒而下,轻轻笼住她一身淡青衣衫。
徐鹤卿抬眸望向他,目光坦荡柔和:“多谢你费心引路招待。”
她缓缓开口:“今日亲眼得见国子监的新貌,破除旧规、接纳女学,其中耗费心力无数。”
话语稍顿,她语速放缓,字字斟酌:“只是眼下的变革依旧浅薄,我看不到长久安稳的前路。”
说话间,她移开视线,落回前方练箭的校场。箭矢接连离弦,有的正中靶心,有的擦边而过,尾羽在风中轻轻震颤。
苏叙言沉默片刻,视线同落箭靶,淡淡应声:“我明白。”
短短几字,语调平直无波,听不出任何失落与不甘。
徐鹤卿侧目看他,心底生出几分意外。她本以为他会阐释,却没想他全然没有辩驳。
“走吧。”苏叙言率先转身抬步,“还有最后一处地方尚未带你看过。”
徐鹤卿脚步一顿,连忙快步跟上,眼底满是疑惑:“全园景致我们方才尽数看过,还有何处遗漏?”
她年少曾入国子监游学,园内格局熟记于心,近年也未曾听闻新修院落,实在想不出还有未曾踏足的地方。
苏叙言没有回头,步履从容安稳,只淡淡落下一句: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