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正中摊开一本登记簿,旁边散落几张素纸,通篇密密麻麻的字迹,又被尽数涂抹,纸面只剩斑驳杂乱的墨痕。
苏叙言端坐案后,身前堆着高高一摞卷宗。
他单掌按住卷册,指腹反复摩挲纸页边缘,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褶皱。
听见门口动静,他抬眼扫来,看清来人是江云晚后,眸光微动,随即缓缓垂下眼帘。
江云晚看见他眼底常年不变的沉稳从容,今日淡去不少。
她没有立刻出声问话,而是轻步上前,将手中待审文书整齐摆在桌角。
安置妥当后,她静静立在原地,视线扫过满桌卷宗,最终落回苏叙言脸上。
整间值房里寂静无声。
苏叙言察觉到她目光停留,再次抬眸时,眼底压着一层深重倦色,语调却和平日别无二致:“遇上难处了?”
江云晚轻轻抿唇,换了温和稳妥的语气:“司业今日气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苏叙言看向她的目光短暂定格一瞬,似有细微滞涩,转瞬便敛尽所有异样。
“大理寺下发公文,”他的声线比平日低沉厚重,“要彻查三年前的一桩旧案。”
江云晚安静伫立,静待后文。
“有人举报三年前科举会试,江南一名寒门学子的录取名额,被当地富家子弟顶替,那名顶替之人如今仍在国子监在册读书。”
他陈述着一桩牵动朝堂的要事,表面波澜不惊,按着卷宗的指尖却悄然收紧。
“大理寺近日便会派人调查,调取当年入学档案。祭酒将此事交由我全权处置,命我提前整理核对所有材料,以备朝廷核查。”
他垂眸望着满桌卷宗,沉默片刻,嗓音又沉了几分:“可我找了这么久,都还没找到那名寒门学子的原始保举书。”
江云晚瞬间摸清其中利害,国子监存档出现纰漏,不管顶替旧案能否查清、能否定罪,国子监都逃不过监管疏漏的罪责,牵连极广。
她轻声询问:“我能搭手帮忙吗?”
苏叙言抬眸望向她,目光带着浅浅审视,分辨她这番话是客套敷衍还是真心相助。
江云晚没有避让视线,安静与他对视,耐心等候答复。
“不必。”苏叙言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杂乱卷宗,“你劳碌整日,先回住处歇息。”
此案牵扯大理寺朝堂,风波难料,步步皆是隐患,他不愿将无辜的她卷入这场是非漩涡。
江云晚却没有应声离开:“司业。”
她轻声开口:“三年前的学录底档如今由我与周学录经手保管,大理寺核查之日必定会问询我们二人。与其届时仓促慌乱,不如现下提前梳理,尽早查漏补缺。”
江云晚垂眸看向案上错乱的纸页,语气放得更轻:“反正回去也只是空坐歇息,留在这里总能帮上一点忙。”
“那就去墙角开箱吧。”苏叙言终究松口,下巴微扬,指向角落积着薄灰的木箱,“里面是明昭元年吴江县学子的入学材料副本,找出谢理的卷宗,然后对照学录底档,核查与原件的出入之处。”
“好。”
宽大的四方桌,二人各占一侧,相对而坐。
苏叙言面朝南边,江云晚坐于东侧,中间只隔方寸桌角距离。
换作平日,江云晚向来懂得分寸进退,苏叙言既说不必,她绝不会多言打扰。
可今日不同,苏叙言眼底压不住的疲惫,都尽数落在她眼里。
既然已经看清了倦态,她便做不到视而不见。
两人各自埋首忙碌,偶尔交换卷宗,偶尔低声核对字句。
偌大的值房寂静无声,只剩纸页翻动的细碎沙沙声,伴着窗外层层沉落的暮色,静谧悠长。
夜色渐深,时光悄然流逝。
江云晚逐份翻阅泛黄旧档,陈年纸质脆薄易损,边角尽数卷曲。
她的动作放得极轻,逐字核对籍贯、姓名、保举评语,细细比对印鉴纹路与纸张质地,不敢有半分疏漏。
苏叙言同步梳理其余佐证材料,忙碌间隙总会抬眸看向她的方向。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反复取卷递纸的动作里慢慢拉近。
不知不觉间,江云晚已然挪到苏叙言的身侧。并非刻意靠近,只是卷宗堆叠过高遮挡灯火,她也顺势微微倾身挪位。
等江云晚回过神时,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咫尺距离。
她的身形微僵,立刻垂首低头,假装专注核查卷宗,掩去心底细微的不自在。
苏叙言看在眼里,没有言语,也没有侧身避让,神色坦然,仿佛全然未曾察觉这份近距。
江云晚敛尽杂念,强迫自己专注手头差事。
长久熬夜伏案,眼底渐渐酸胀发涩,字迹慢慢变得模糊。
她抬手轻揉眼眶,稍稍缓解疲惫,继续仔细核对。
“找到了。”江云晚的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将手中卷宗递至苏叙言面前。
苏叙言伸手接过,借着摇曳灯火细细翻看。
这份副本纸质粗糙,背面织着细密麻纹,印鉴色泽暗沉偏褐。
保举全文、出身履历、考评评语,字字与学录底档抄录内容完全一致。
他将库房原件与木箱副本并排平铺在桌案上,两份文书文字毫无偏差,唯独纸张新旧、印泥成色、材质纹路截然不同。
找到破绽了。
“顶替之人模仿笔迹的手法极为娴熟,足以以假乱真,”苏叙言指尖轻点纸面,语气沉定,“只是他只拿到了学录厅的抄录底档,没能调换走原始保举文书,才留下了破绽。”
江云晚点了点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案子虽未彻底尘埃落定,但总算寻到了关键突破口。后续核查定罪,自有大理寺与国子监祭酒处置,早已超出她的权责范围。
心神松懈下来,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久坐不动的腰背僵硬发酸,她抬手撑住桌沿,直起身的瞬间,忍不住浅浅打了个哈欠。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然褪去,窗纸透着淡淡的灰白天光。
“什么时辰了?”
苏叙言起身拉开虚掩的房门,晨间微凉的风穿门而入。他朝外望了一眼,轻声回道:“快天亮了。”
随手合上门扉,隔绝了室外的微凉。
摇曳烛火掩去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可昨日他就留意到江云晚整日强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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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当值,半点不曾松懈。
“今日你不必当值了,”苏叙言出声嘱咐,“回去歇息一日吧。”
江云晚微微蹙眉,抬手将散落的卷宗逐一整理归置,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梳理完余下材料再说吧。”
苏叙言静静看她片刻,将规劝的话语悉数压下。
她性子执拗认真,多余劝说反倒越界,不如随她心意。
他坐回原位,规整好身前所有核查完毕的材料,取过空白官文,提笔蘸墨,着手撰写案情说明。
值房再度归于寂静。
江云晚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是坠着沉甸甸的铅块,每一次睁眼都要耗费极大力气。
指尖反复按压眼眶,短暂驱散的困意转瞬反扑,而彻底席卷四肢百骸。
她单手撑着下巴勉强撑住,脑袋却频频下坠,抬起、垂落,反复数次后终究抵不过困倦。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规律轻柔的翻页声渐渐模糊,消散在了意识边缘。
苏叙言写完最后一句批注,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抬手晾干纸面墨色。
抬眸瞬间,视线定格在身侧。
江云晚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她近在咫尺,不过一拳之隔,侧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只露出大半张柔和轮廓。
烛火摇曳不定,明暗光影落在她脸上,纤长睫毛垂落,覆出浅浅阴影。呼吸轻浅绵长,肩头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安稳又沉静。
苏叙言静坐未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许久缓缓移开,片刻后又再度落回。指尖下意识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随即彻底静止。
窗外天色渐亮,窗纸缝隙透出一缕清亮晨光,破晓天光清冷细碎。
苏叙言起身想要关窗挡风,怕晨间寒气吹得江云晚着凉,脚步刚迈出就立马停住。
一缕细长晨光穿透窗缝,直直落在江云晚眉眼之间。
刺眼的光线落下,熟睡的人立刻蹙起眉峰,长睫轻轻颤动,眉眼凝着浅淡不耐,似是被惊扰了好梦,却依旧沉沉未醒。
苏叙言立在原地,眸光微凝。
思绪未及流转,抬手间便做出了动作。
他掌心朝下、五指微张,稳稳悬在江云晚的眉眼上方。指尖分寸拿捏得当,不触分毫肌肤,恰好将那缕刺眼晨光全然隔绝遮挡。
笼罩眉眼的光亮褪去,江云晚紧绷的眉心慢慢舒展,蹙起的褶皱尽数平复,呼吸愈发均匀绵长,唇角悄然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苏叙言的手就这般静静悬停着。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鸟鸣,打破晨间寂静,他才恍然回神,想起尚未收尾的公务。
可他依旧未动。
天光持续变亮,暖光落在他手背上,铺着一层细碎柔光。
苏叙言垂眸静静凝望,视线细细描摹着江云晚的轮廓,掠过额前细碎鬓发、柔和唇角、睫下浅影,还有耳侧一缕垂落的青丝。
看着她在隔绝光亮的阴影里睡得愈发安稳,眉宇间所有的疲惫尽数散去。
直至晨光偏移,不再落于她的眉眼,他才收回手掌。
动作轻缓温柔,每一寸挪动都小心翼翼,唯恐发出一丝动静,惊扰了此刻难得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