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晚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声响接连不断,打破了值房清晨的静谧。

    她的意识尚且混沌,浮沉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却先有了动静。埋在臂弯的脸缓缓抬起,眼前一片朦胧,景物皆是看不清轮廓。

    她连连眨眼,等到视线慢慢聚焦。

    首先入目的是桌案上堆叠整齐的文书,最上方压着一方沉静镇纸。下一瞬,肩头忽然传来轻微的滑落感。

    江云晚低头看去,一件石青色外衫搭在肩头,领口织着细密暗纹,料子质地厚重垂顺。

    淡淡熏香萦绕鼻尖,气息清浅绵长。

    心头骤然一跳,心跳没由来的提速,轻微的震动回荡在胸腔,烫得耳根悄悄发热。

    门外敲门声依旧没有停下,江云晚心头一慌,抬手快速将肩头外衫取下。动作翻动间,衣料上的熏香气息尽数散开,笼罩周身。

    她不敢细究方才的暖意与温存,胡乱将外衫折叠两下,随手放在身侧凳上,立刻起身退到桌案另一侧,刻意拉开距离。

    苏叙言依旧端坐原处,身姿端正,姿态与她沉睡之前别无二致。待她站定站稳,他才微微垂眸,沉声应了一句:“进来。”

    房门被慌张推开,一名学子快步闯入。少年一路疾奔而来,气息紊乱,面色微微泛红,顾不上细看屋内景象,便急切开口:“司业!宋世子心疾突发!”

    “世子还特意吩咐要寻江学录,可江学录没在学录厅,周学录说江学录还没有来!”

    苏叙言眉峰微蹙,抬手出声打断他急促的话语:“发病便请医者诊治,寻学录有何用处?”

    少年被他沉稳气场压住话语,语气一顿,仓促解释:“大夫已经请过了,只是世子执意要见江学录,不肯安心静养。”

    话音未落,学子的视线扫过满桌文书,终于落在阴影处立着的江云晚身上,眼底瞬间亮起,语气满是如释重负的急切:“江学录!原来您竟在此处!可算找到您了!快随学生过去,世子还一直嚷嚷着要见您!”

    江云晚尚未完全回过神,仓促应声:“好,我即刻过去。”

    她垂首绕过桌案,跟着少年快步朝外走去。

    身后话音未落,苏叙言便站了起来:“我随你们一同前往。”

    “司业大人留步。”

    门外再度传来沉稳人声,一名杂役躬身立在门口,态度恭敬有度:“祭酒大人找司业有紧要公务商议,请司业即刻前往前堂。”

    苏叙言的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目光下意识追随江云晚离去的身影。

    四目短暂相接,江云晚率先开口,语气稳妥得体:“司业以公务为先,世子那边下官独自前往即可。”

    她说罢微微躬身告退。

    苏叙言只得收回目光,轻声叹息一声,朝杂役颔首应下。

    前方引路的学子脚步极快,频频回头张望,生怕她中途折返。

    江云晚紧随其后,心绪纷乱翻涌,心跳声迟迟无法平复。

    宋亦安心疾突发,唯独执意要寻她。

    她忽然想起前日文庙罚扫之时,那人似笑非笑的那句诘问。

    彼时她只当是世家子弟闲来无事的戏谑轻佻,昨日诸事平顺,她早已将此事抛在脑后。

    此刻才幡然醒悟,那句话语从不是玩笑,而是早有铺垫的拿捏。

    细碎的忐忑层层涌上心头,心底纷乱不安。

    宋亦安身为靖安侯府世子,宗室近亲,身份尊贵无比。自幼体弱多病,受尽旁人周全呵护,无人敢轻易苛责半分。

    唯独她,一个新任微末学录,依国子监规矩,执意罚他清扫文庙。

    寻常规矩,在宗室权贵面前本就轻薄无力。

    如今他恰逢罚役期间旧疾复发,一旦滋生事端,所有罪责终究要落到她的头上。

    想到这里,江云晚的指尖悄然攥紧袖口。

    学子快步领着她走入文庙西侧僻静夹道,这一带她从前路过数次,两侧厢房常年落锁紧闭,唯有祭祀大典才会开启供人休憩更衣,平日少有人迹。

    行至尽头,少年在一间厢房门前驻足,侧身推开房门,犹豫再三后,还是特意压低声音叮嘱:“世子就在屋内歇息,学生在外值守等候。”

    江云晚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

    屋内空间狭小,不及学录厅宽敞。常年封闭少通风,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潮气与旧木气息。

    北墙设一张软榻,窗扇半掩,泛黄窗纸滤去天光,室内光线昏沉,处处覆着一层朦胧暗影。

    屋内空空荡荡,不见女使仆从,更不见学子口中所说的医者,唯有宋亦安一人斜倚软榻。

    薄被轻覆其身,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添几分孱弱,透出病态慵懒。

    江云晚脚步一顿,没有贸然靠近,靠太近总归不太好,她出声询问:“侍从与大夫呢?”

    宋亦安没有立刻作答,只懒懒抬手指了指桌案茶壶,抬手的动作轻缓无力,仿佛耗费了周身气力。

    他的面容苍白失色,唇间血色浅淡,状态确实萎靡不振,并无刻意作假的痕迹。

    江云晚心头微沉,此刻确定他旧疾复发属实。

    她稍作犹豫,移步至桌前提起茶壶,倒出一杯温水,转身递至榻边。

    宋亦安抬手接过,浅饮一口便将茶杯轻置榻边矮几,语气散漫慵懒:“学录何必站得拘谨,坐下说话便可。”随即抬了抬下巴示意榻边座椅。

    江云晚并未落座,依旧立在原地,斟酌着字句开口:“世子既然已发病静养,剩余两日罚扫差事便就此作罢,无需再去文庙。”

    宋亦安抬眸望她,眼底掠过一丝细碎光亮,带着几分玩味兴致:“学录仁厚体恤,那我便谢过学录成全。”

    江云晚心头暗自复杂,她本以为以宋亦安的性情,必会借机拿捏说辞、步步相逼,她甚至早已备好应对的说辞。

    可他这般轻易应允,反倒让她越发不安,摸不透他真正心思。

    她追问一句:“世子此刻感觉如何?大夫诊治过后,可有叮嘱医嘱?”

    宋亦安轻轻眨眼,语气漫不经心,全然不在意自身状况:“看过了,我已让人打发回去了。”

    江云晚瞬间怔住,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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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在宋亦安还明显虚弱的身躯扫了几眼,眉眼微凝:“打发走了?”

    “嗯。”宋亦安抬手拂开额前碎发,姿态闲散,“这心疾缠身十余年,何时发作、如何休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轻症无需汤药,静养片刻便可自愈。”

    江云晚唇瓣微动,诸多劝阻话语涌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她身份低微,与他非亲非故,不过是例行规矩罚过他一次差事,本就无资格置喙他的起居身子。

    多说一句,便是逾矩。

    屋内陷入短暂静默,宋亦安侧首凝视着江云晚的面容,目光淡淡落定,状似随口提起一桩闲事。

    “对了,听闻昨夜司业值房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江云晚指尖微微蜷缩,心头骤然一紧。

    “学录昨夜也在?”他语气依旧轻飘飘的,不说自己怎么知道江云晚也在的原因,而是故意说出一句疑问,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到底是何种公务需要司业与学录通宵操劳?”

    江云晚瞬间警醒起来,她与苏叙言彻夜共处值房、核对密档,本是秉公办公,在国子监里再正常不过。

    可男女独处整夜,素来最易滋生流言蜚语。

    她出身寒微,不过区区庶女小吏;苏叙言身居高位、世家立身。二人身份悬殊,半点流言便足以毁掉她立足国子监的根基。

    她绝不能让旁人揣测分毫,落人口实。

    江云晚压下心绪,语气平直无波:“大理寺彻查旧科顶替旧案,档案繁杂紧迫,只得连夜梳理核对。”

    说完她垂落眼眸,不愿再多谈及,适时躬身告辞:“世子安心静养,下官尚有公务待办,先行告退。”

    宋亦安没有挽留,只淡淡应了一声。

    等到江云晚身影彻底走出房门,消失在夹道尽头,他方才慵懒倚靠的身姿缓缓坐直。

    脸上浅淡温顺的神色尽数褪去,眼底温柔散漫的笑意彻底敛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沉难辨的眸光。

    方才刻意提及彻夜灯火,便是为了窥探江云晚的反应。而她瞬间的紧绷和刻意的掩饰,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宋亦安想起前日藏书楼中,苏叙言那句笃定沉静的“不会传出去”。

    彼时他便在揣测,究竟是谁在刻意遮掩二人的牵扯。

    此刻已然明晰。

    不肯让人知晓、畏惧流言揣测、拼命遮掩回避的那个人,从不是自持端正的苏叙言,而是眼前这个拘谨克制、步步小心的江云晚。

    宋亦安暗自哼笑一声,重新躺回软榻,静静望着头顶陈旧房梁。

    纷乱的思绪层层缠绕,唇角扬起微弱弧度,明明笑意浅浅,却连半点暖意也无。

    苏叙言啊苏叙言……枉你向来自持端正,可终也败在一人手下。

    江云晚或许尚且看不出苏叙言对她的心意,可宋亦安与苏叙言交锋过几次。

    在江云晚还没来京城的那些年,那时候的京城可比现在混浊多了,几年前两人更是针锋相对。

    若不是苏叙言他老爹突然暴毙而亡,他当上了家主,也许他……还有苏家早已成了一捧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