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晚透过镂空灰砖墙望过去,隔壁院里一位老妇人正弯腰掰着馒头喂鸡。
隔壁也生着一棵枣树,长势远比自家院里的茂盛,粗壮枝桠翻过墙头,铺开一大片荫凉。
院中央搭着老旧的丝瓜藤架,藤蔓早已枯败脱落,只剩光秃秃的支架立在原地。
墙角砖头垒起一方鸡窝,三四只母鸡低头啄食地上米粒,时不时扑扇几下翅膀。
江云晚先前听陈牙婆提过,这位独居的王媪寡居多年。
她亡夫似乎曾是大户人家的管事,隔壁的正院便是当年留下的宅子,和江云晚租的偏院同属一位东家。
丈夫过世后,王媪便独自守着院子。
府里旧人念着往日情分,托她代为照看这间偏院、打理钥匙杂物,每月给她些许碎银补贴度日。
柳巷的住户大半都是租客,余下便是王媪这类受东家托付、代管宅院的老人。她们虽非东家亲眷,却深得信任,日子过得安稳自在。
江云晚静静立在墙边,看着院内的王媪。
她穿一身洗得泛白的蓝布棉袄,腰间系着旧布围裙,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额前散落几缕花白碎发。
老人身形瘦削,脊背微微佝偻,手脚却格外麻利。掰馍、喂鸡、低声呵斥院角的黄狗,一连串动作利落干脆,不见半分拖沓吃力。
江云晚正看着,王媪忽然抬眸望来。老人眼尾松弛下垂,眼底蒙着一层年岁沉淀的浑浊。
江云晚被看得些许局促,刚要移开目光,王媪已然开口:“姑娘是来租房的?”
“是。”江云晚应声作答。
“一个人住?”
“嗯。”
王媪微微点头,不再多问,俯身将最后一点馒头碎屑撒落在地。
群鸡立刻围拢争抢,她抬手拨开最肥壮的那一只,嗓音沙哑低沉。
“那往后便是邻居了。”
说罢,她将空碗随手搁在地上,拍净手上碎屑后转身回屋,再无多余目光。
屋门轻闭,隔绝了院内动静,也透着老人独来独往的沉静。
“王媪素来话少性子淡,”身后的陈牙婆适时开口,“不过人最是实在,你要是搬过来住,遇事找她帮忙准没错。她在巷里住了几十年,待人谦和,从不搬弄是非,这般邻里着实难得。”
江云晚望着眼前的砖墙没有接话,只是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陈牙婆:“这院子,我租了。”
陈牙婆当即笑着收下押金房租,取出赁房契,让她落笔画押。
签字时,江云晚留意到房东落款只写了“钱氏”二字,随口问了句东家是否姓钱。
陈牙婆点头应声:“对,钱东家托人代管着巷内几处宅院。”
正式搬来那日是腊月傍晚,江云晚从江家带来的行李寥寥无几,只一个小包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几本旧书、一方砚台。
入京求学几年,她素来简朴,很少添置过多物件。
王媪立在隔壁石阶上,静静看着她搬运行李。沉默片刻,在江云晚推门之前出声相询:“吃过晚饭了?”
江云晚稍一犹豫,坦诚回道:“还没。”
王媪闻言抬手朝她招了招,转身回了自家院子,见江云晚迟迟未动,又回头静静等候。
不多时,她端出一碗热汤放在院中石桌上:“先趁热垫垫肚子,收拾的事不急。”
碗里是萝卜骨头汤,汤面浮着细碎油星,热气袅袅升腾,在腊月凛冽的晚风里快速消散。
江云晚捧着热碗,站在枣树下小口喝汤。炖得软烂的萝卜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喝了小半碗,抬眼望向隔墙。暮色光影交错,她的影子透过镂空砖墙,长长落在王媪的院里。
这是二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碰面,自那以后,邻里相处平淡温和,不热络也不生疏。
王媪时常惦记着她,隔三差五便送来一碗豆腐脑、几块桂花糕,或是一碟自制咸菜。有时亲手送来,有时直接放在墙头,唤一声她的名字便转身离去。
江云晚也时常搭手帮忙,替王媪收晒在外的菜干、投喂院里的鸡群。
院角的黄狗渐渐熟识了她的气息,再见她便安静温顺,不再出声吠叫,反倒让江云晚有些不习惯。
夜半更深,巷中寂静无声。
江云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头揣着明日当值的琐事,索性起身坐在院中的石阶上,吹吹夜风静心。
隔墙传来王媪沙哑低沉的嗓音,轻轻飘入院中:“姑娘夜深不睡,可是有心事?”
透过砖墙镂空处,能隐约看见一道佝偻的人影,手中端着一盏摇曳的烛火。
“你怎么也没歇息?”江云晚轻声反问。
她初来时曾唤过媪姨,却被王媪制止,只让她直呼称呼。时日一久,她也渐渐习惯了这般相处。
“上了年岁,觉浅易醒。”王媪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斟酌,“你是心里藏了事?”
江云晚素来不习惯倾诉烦恼,语气略显生硬:“没有大碍,只是初上任当差还没适应,有些疲累。”
隔墙静默片刻,只剩烛火轻轻跳跃的细微声响。
“凡事熬一熬,总能习惯。”
“心事郁结最是无用,放宽心,万事皆可渡。”
话音落下,那点微弱的烛光缓缓移远,脚步声渐行渐消。隔壁传来轻微的关门声,黄狗低低哼唧两声,整条巷子彻底归于静谧。
江云晚细细琢磨着这番话,说不清是老人劝慰自己,还是宽慰常年独居的自身。
她抬手拍去衣摆尘土,起身回屋。
不要胡思乱想了,明日还有许多差事。
来日方长。
次日清晨,天光漫过文庙飞檐,江云晚便踏入了国子监。
相较昨日的局促慌乱,今日的她从容不少。不再被往来人流裹挟,也不会暗自紧张。
学录厅内,周文远早已落座。他端坐在大案后,手中捧着热茶,茶汤升腾的白雾朦胧了眉眼,神色平淡无波。
见江云晚进门,他只抬了抬眼皮,下巴朝她桌案上的文书摞轻轻一努,未曾多言。
江云晚颔首示意,走到案前落座,有条不紊开启当日差事。
昨日她已然誊抄完毕释菜礼站位图,尽数分发至各堂博士与助教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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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清单也反复核对妥当,芹、枣、栗三类祭品各备三份,申领采购悉数到位,规整收纳在典簿厅柜中,只待典礼当日取用。
学生考勤簿昨夜已大半归档,剩余收尾工作今早便可做完,午后汇总成册,送往司业值房交由苏叙言核验。
她逐项推进差事,动作不急不缓,杂乱的事务渐渐梳理清晰。
周文远偶尔抬眸,看她一眼便收回目光。
半个时辰后,江云晚落下笔,将最后一本归档好的考勤簿堆叠整齐,起身舒展僵硬的肩背。
窗台那盆文竹依旧长势萎靡,枝叶单薄泛黄,她指尖轻触叶片,随即收回手。
“我去文庙核对祭品陈设。”她向周文远报备。
“去吧。”周文远低头翻阅名册,随口应声。
江云晚拿起清单,转身走出学录厅。
廊间晨光清亮,青砖地面残留着昨夜露水,湿漉漉的表层泛着细碎光泽。
她步履轻快,心境安稳。昨日的手足无措尽数褪去,如同骤雨过境,只余下通透清爽。
她摸清了学录的差事节奏,不过是换了一重身份履职,诸事繁杂却条理清晰。
从前求学只需听从安排,如今不过是多了几分统筹琐碎,并无太大差别。
走过悠长廊道,文庙正门敞开着。月台上几只麻雀蹦跳觅食,听见脚步声,当即扑扇翅膀飞上屋檐。
江云晚抬脚欲跨门槛,脚步突然顿住。
月台正中立着一道身影。
少年身着一件月白襕衫,袖口挽至手肘,手中握着一把扫帚,仰头静立,望着檐角铜铃随风轻晃。
晨光自他身后铺洒而来,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浅淡金光,连扫帚竹枝都褪去了粗粝质感。
江云晚尚未收住脚步,少年已经偏头。
微挑的眼眸精准锁住她的身影,四目相对的瞬间,唇角立刻扬起明朗笑意。
“江学录!”宋亦安抬手晃了晃手中扫帚,语气熟络热忱,如同遇见旧友,笑容坦荡无拘。
动作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他正在履行罚扫文庙的惩处。
江云晚攥紧手中清单,压下心底无奈,走上前几步站定,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扫帚上。
“宋世子今日课业结束了?”
她昨日刚整理完文院课表,辰时三刻开启第一堂课,此刻距离第二堂课开课,仅剩一盏茶的功夫。
这般仓促清扫,根本赶不上课业尾声。
宋亦安坦然点头,应声直白:“还有片刻便开课。”
江云晚暗自叹气,果然如此。
“既知快要上课,为何不先前往讲堂?”她斟酌措辞,语气尽量温和委婉,“昨日旷课已是破例,今日再耽误课业,祭酒若是问询起来,怕是不好交代。”
她自认这番劝说分寸得当,温和得体。
可宋亦安全然没有领会她的好意,垂眸静静看着她片刻,微微偏头,一脸纯粹无辜:“学录误会了。”
“我已经清扫完毕,正准备去上课。”
江云晚瞬间怔住,下意识环视整座月台。
地面四处都散落着被夜风卷落的片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