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菜礼定在五日后,各项筹备工作已经提前铺开。学子站位、祭品摆放、仪程顺序,每一处细节都要提前核对妥当。
周文远带着江云晚前往文庙,文庙坐落于国子监最深处,平日里常年落锁,只在春秋释菜礼和每月讲会时对外开放。
今日大门敞开,几名杂役正在清扫台阶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周文远立在大殿月台之上,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图纸。纸面绘着文庙全景场地,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站位。
“释菜礼当日,祭酒立于月台正中。”他指尖点着图纸,一一讲解,“司业站在侧位,东西两厢分列学子,东为文生,西为武生。层级从前至后依次排布,上舍、内舍、外舍。”
江云晚站在一旁,视线跟着他的指尖移动,默默记下所有点位。
“你从前以学子身份站过礼队,”周文远侧头看她,“但站队和排布礼序完全不同,学生只需安分就位,我们做排布的要盯紧每一个人的位置,不能出错。”
“我清楚。”江云晚认真点头,把要点牢牢记在心里。
周文远带着她走下月台,绕着文庙广场完整巡看一圈。
每停一处,他都详细说明站位人选与排布缘由。
前排留给上舍生,既方便近距离观礼,也是对优等学子的体面优待;文生安置西侧,是考虑到文人不耐久立,一旦有人体力不支,西侧侧门便于通行照料。
江云晚全程静心聆听,偶尔轻声提问,周文远尽数耐心解答。
两人前后巡看两遍,第一遍由周文远讲解,江云晚识记;第二遍换江云晚口述点位与布置,周文远旁听核验,只偶尔微调几处细碎疏漏,其余全部认可。
两遍巡查结束,日头已然升至头顶正中。
周文远走到文庙门口的槐树下,抬眼望了望天色:“就这样定了,下午我去跟祭酒敲定最终站位,你回头核对祭品清单,缺漏的补齐,该申领的提前备好。”
“好。”
“先去用膳吧。”周文远说完,背着手朝东侧院落走去。
江云晚收好图纸,抬步往食庠走去。
国子监食堂就在学录厅后方,三间连屋,门顶悬着“食庠”匾额。师生在此同堂用饭,分东西两门出入。学子走东门,教职人员走西门,堂内相通,只是座位分区,互不混杂。
江云晚从西门进入,打好饭菜,挑了个角落空位坐下。
餐食简单清淡,一碗白饭、一碟青菜、少许酱菜。
她细嚼慢咽,脑子里不停盘算下午的工作:学录厅桌案上的祭品清单需要复核、站位总图要重新誊抄交给司业、当日考勤簿也要提前整理。
思绪纷乱间,一餐饭很快见底。她规整收好碗筷,走出食庠,顺着长廊折返学录厅。
长廊绵长,衔接食庠与学录厅,中途穿过一方海棠小院。时节未到花期,枝头光秃秃的,只剩几只麻雀起落跳跃,叽叽喳喳闹得轻快。
江云晚低头赶路,心神依旧落在那份祭品清单上。
转过廊道弯角,前方忽然传来说话声。她抬眼望去,廊柱边围聚着数名学子,男女皆有,簇拥着一名身着石青色官服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修长,正垂首翻看学子递来的书卷,语声清浅温和,慢条斯理地答疑解惑。
一名学子接过书卷连连道谢,其余几人又接连上前请教。
来人一一耐心作答,语调始终平稳克制,分寸得当,不疏离也不逾矩。
江云晚脚步骤然停在转角,这个背影她再熟悉不过。
是苏叙言。
她下意识想要退步避让,无关畏惧,只是心底无措。
从前她是普通学子,如今她是新晋学录。公事上是上下级,私下里却藏着旁人不知的牵绊。
周遭还有众多学生,她不愿露出半分异样,引来闲话揣测。
江云晚毫不犹豫,当即转身欲走。
身后,清朗男声忽然精准响起:“江学录。”
江云晚身形瞬间僵住,她迅速敛去心绪,整理好神色,缓缓回身。
围在苏叙言身侧的学子应声散去,说说笑笑走远。
苏叙言唤过她的名字后便不再出声,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她。
江云晚指尖微攥袖口,只能抬步上前,垂首行礼:“司业大人。”
苏叙言抬眸看来,恰好撞上她悄悄抬起的视线。江云晚猝不及防,心头微乱,立刻低下头去。
苏叙言心底无声轻叹,都当上学录独当一面了,在他面前还是这般拘谨。
他随意开口,语气松弛自然:“刚用完午膳?”
江云晚轻轻应声。
“随我来。”苏叙言抬步,“我重新修订了一份祭品清单。”
江云晚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格外局促。视线不住扫过四周,生怕撞见旁人探究的目光,下意识想要和他拉开距离。
她的脚步不自觉越走越快,身侧的苏叙言随之提速,身姿依旧端方淡然,仔细看去,唇角却噙着一丝浅淡笑意。
抵达司业值房,房门闭合的瞬间,隔绝了外界视线,江云晚紧绷的身形彻底放松下来。
苏叙言提起桌边温着的茶水,倒了一杯递过去:“听闻你随周学录排布文庙礼序,还算顺利?”
江云晚落座,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坦诚回道:“流程虽繁琐,但并不难上手。”
苏叙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拿起案上新清单递到她面前:“后续若是遇到难处,随时同我说。”
突如其来的关照让江云晚微微羞涩,轻蹭鼻尖:“应当不会出问题。”
“你向来稳妥,遇事都能妥善处置。”
苏叙言话音微顿,原本想要走近半步,察觉到江云晚瞬间绷紧的姿态,顺势调转脚步,坐到她对面位置。
“这是新版清单,你核对一下。”
谈及公务,江云晚瞬间收妥所有局促,接过纸张认真比对。旧版清单她早已熟记于心,新版改动之处一眼便能辨识。
她低声念叨着增减的祭品名目,全然没察觉对面那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欣赏。
世人皆称苏叙言清冷如月、疏离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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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此刻却卸下满身锋芒,流露着独有的温和。
待江云晚抬眼,那点柔和已然敛去无踪,只余下惯常的淡然自持。
可那转瞬流露的异样,还是被她捕捉分明,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疑惑,过往旧事缓缓涌上心头。
苏叙言的确担得起京城所有赞誉。
他是苏家同辈最出色的子弟,年少有神童之名,十二岁入读国子监,二十岁登临司业之位,创下国子监百年最年轻从四品官员纪录。
他容貌清俊周正,眉眼冷峭,瞳色偏浅,看人时总带着一层天然距离感。
京城素来有传言,世家贵女半数倾慕宋世子,半数倾心苏司业,其余权贵子弟尽数黯然失色。
江云晚尚未入京时,便听过苏叙言的盛名,彼时只当是寻常传闻,从未放在心上。直至亲身入监,屡得他照拂,这才一步步动了心。
她只是小小县令的庶女,若非恰逢女帝新政、科举破格,凭榜首成绩入监求学,根本踏不上京城这片土地。
京城权贵云集,最是看重门第出身。她无靠山无家世,性情清淡又多少有些怯懦,不愿刻意逢迎周旋,难免沦为旁人排挤的对象。
年少时那些隐晦的刁难与孤立,自以为藏得隐秘,终究没能逃过苏叙言的眼睛。他次次寻着正当缘由护她周全,不动声色替她化解困境。
暗恋师长,已是胆大逾矩。
而她去年花朝节的莽撞告白,更是此生最勇敢的一次破例。
那日街巷繁华,游人如织,她撞见孤身立在树下的苏叙言,一时心绪翻涌,脱口道出了暗藏许久的心意。
话出口的瞬间,她满心慌乱,早已做好被训斥、被回绝的准备,甚至预想好了“师生有别”的冰冷说辞。
可结局全然不同。
苏叙言没有当众斥责,只带着她移步僻静茶楼厢房。
小屋不大,窗临街巷,楼下商贩叫卖声隐约传来。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她慌乱的心跳。
江云晚攥紧衣角,心跳急促,静静等候审判。
良久,苏叙言指尖轻转茶盏,抬眸看向她,语声平静笃定:“江云晚,我对你……并非毫无心意。”
江云晚当场怔住,脑中一片空白。
他眼底褪去平日疏离,多了几分深沉情愫:“你聪慧勤勉,沉稳内敛,从不张扬卖弄。你的每一篇课业我都看过,也清楚你心底藏着的所有心思。”
江云晚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所以,”苏叙言微微停顿,“倘若今日所言是你的真心,我便应下。”
巨大的惊喜骤然砸落,她尚且来不及消化,耳边再度传来他冷静自持的语调。
“但我有言在先。”
他语气一如授课时沉稳,江云晚心头莫名涌上一丝不安。
“我的确心悦于你,”苏叙言坦然直言,“可这并非我心绪的全部。”
他端着茶盏,姿态从容淡然,诉说着足以颠覆她所有期许的话语。
“我从不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念,也不认可任何人要为另一个人捆绑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