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彻底亮透,国子监门口已经人来人往。

    朱漆大门缓缓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几个早到的杂役扛着扫帚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陆续赶来的车马,挨个打着哈欠。

    今天是大燕开春第一天,也是国子监新学期开学的日子。

    辰时刚过,街上的车马一路排到巷口。穿青衫的儒生、一身劲装的武生,三三两两往门里挤。

    有人抱着书箱,高声和同窗打招呼;有人低着头,匆匆往里赶路。

    门房老于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大家排队,声音很快被喧闹盖了过去。

    江云晚挤在人群里,被旁人蹭得往旁边挪了两步。

    她今天穿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腰间鱼袋也是新置办的,铜扣还没有磨出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歪掉的鱼袋摆正。

    身旁忽然有人撞过来,她重心不稳向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后面那人。

    对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江云晚连忙往边上让,低头说了句:“不好意思。”那人没搭理她,径直往前走了。

    江云晚站在原地等人流松散一些,才跟着往里走。这里的路线她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都能走对。

    穿过前院,绕过那棵老槐树,学录厅就在第三进院子东边,一间不大的屋子,夹在司业值房和典簿厅中间。

    江云晚走进屋,坐到自己的桌前。刚坐下,脑子里就不由自主梳理今天要处理的琐事,一件件排好顺序。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声音:“到了?”

    江云晚立刻应声,下意识站起身,神情有些拘谨。

    进来的人是另一位学录周文远,四十岁上下,在这个位置待了整整十年。他脸上总是淡淡的,看起来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

    江云晚上任之前,学录所有杂事全靠他一个人扛。如今多了个帮手,不用独自整理名册,可他看着也没多开心。

    “来得挺早。”周文远坐下,翻开名册,提笔在纸上勾了一笔。

    “上任第一天,不敢迟到。”江云晚回答,视线落在北面靠墙的书架。两张桌子面对面摆放,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养死的文竹。

    周文远抬眼扫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你又不是头一回进国子监,怎么还这么紧张?”

    江云晚有点不好意思,垂着头没有回话。她本就容易忐忑,以前在这里只是学生,现在身份换成学录,心境完全不一样。

    周文远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低头接着核对名册。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你是国子监开监一百多年来的第一个女学录。”

    江云晚抬起头,明白他话里的分量,沉默片刻应了声:“嗯。”

    周文远翻过一页名册,嘴角极快地扬了一下,转瞬恢复原样。

    “不用绷得太紧。”他说,“这份差事说白了,就是管学生、记考勤、来回跑腿。事情零碎,难度不大。你读过书识字,完全能应付。”

    这番话稍稍缓解了江云晚紧绷的情绪,却没能让她彻底放松。

    “对了。”周文远从名册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过几天举办释菜礼,你跟我去文庙忙活。祭酒的位置、学生站队次序都要提前安排。往年我一个人勉强撑下来,今年正好有你搭把手。”

    江云晚接过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释菜礼全套流程,迎神、奠帛、初献、亚献、终献,每一步都标注了站位与分工。

    她快速浏览一遍,折整齐收好:“我们现在过去安排吗?”

    周文远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袖口,开口:“走吧。”

    江云晚转身,快步跟上他慢悠悠的背影。

    走廊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铺在院内青砖上。

    看着熟悉的庭院,一个月前的画面清晰浮现在眼前。

    那时候她还穿着学生青衫,站在文庙台阶下方,仰头望着站在祭酒身边的女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女帝姬怀瑾。

    这是姬怀瑾登基之后首次视察国子监,随行只有十多个人,行事低调,却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江云晚挤在人群后排,只能踮起脚尖,勉强看见那身龙袍。

    女帝比传闻里更年轻,话不多。祭酒领着她在监内巡视,她偶尔点头,简单问上两句,声音不大,周遭的所有人都凝神听着。

    江云晚很难靠近,只能在人群里慢慢挪动,找准一处偏僻角落静静等候。

    她早就知道当日的路线,等脚步声由远及近,直接冲出去跪在地上。

    四周的人全都愣住,女帝身边侍卫瞬间拔剑。

    江云晚心里一慌,身子微微发颤,用力掐住大腿,逼着自己不能退缩。

    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一阵刺痛传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离开京城,不能回家。

    “陛下。”江云晚的声音止不住发颤。

    侍卫正要上前呵斥,姬怀瑾抬手示意对方退下。

    阳光刺眼,看不清女帝脸上的神情,头顶传来平淡的问话:“你是谁?”

    “草民江云晚,国子监上舍学生。”

    “拦朕所为何事?”

    江云晚攥紧衣角,指甲嵌进掌心:“草民想继续留在国子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零星响起低声议论。她脊背挺得笔直,掌心全是冷汗。

    姬怀瑾没有出声。

    这时旁边有人上前一步。

    “陛下。”那人声音清冷,节奏平稳,“她是青州齐河县令江槐的女儿,入国子监三年,历次考核稳居上舍。”

    江云晚微微侧头,余光看见一截石青色衣袍,悬着的心稍稍安定。

    那是国子监最年轻的司业,苏叙言。

    “之前陛下称赞的《闺阁策》,”苏叙言停顿片刻,“便是她所作。”

    江云晚怔住片刻,那篇策论是她私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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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讨论女子入仕的利弊。

    当初听见不少名士嘲讽女子读书无用、非议新政,她不敢当众争辩,只好写下文章交给苏叙言点评,从来没想过会送到女帝面前。

    姬怀瑾沉默片刻,看向她:“策论是你写的?”

    “是。”江云晚低头应答。

    “观点不错。”姬怀瑾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江云晚脑袋一阵发懵,“你的结业考在即,想继续留在国子监,是打算以什么身份留下?”

    江云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只清楚自己不想回乡,不想听从母亲安排,嫁给书信里提起的那门亲事。

    家书一直压在枕头下面,母亲写她已经十八岁,别家姑娘这个年岁早已成家,读完书就尽快返乡。

    每读一次,她都觉得胸口发闷。

    可她到底想要什么?除去学生身份,女子又能拥有什么名分长久待在国子监?

    天下之大,留给女子的出路本就寥寥无几。

    “我……我不知道。”话音落下,江云晚满心懊恼,只想把头埋下去。

    姬怀瑾安静片刻,轻轻笑了一声:“倒是实在。”

    江云晚不敢抬头,双膝早已发麻,酸胀顺着小腿往上蔓延。

    苏叙言再度开口,语气从容:“陛下,国子监眼下正好缺一名学录。”

    他站在姬怀瑾身侧,看不出什么情绪。

    姬怀瑾看向苏叙言,再低头望向跪在地上的江云晚。

    她看见了少女攥紧衣摆的手指、挺直的后背……还有微微发抖的肩膀。

    许多旧事在脑中一闪而过,登基之初的动荡、推行新政的阻碍……多年前青州那个倔强的脸逐渐与眼前之人重合。

    想到这里,她思绪一顿,回忆起策论里的一行行文字,她需要更多这样的人。

    不需要八面玲珑的聪明人,要的就是这份笨拙,这份不肯认输的执拗。

    “那就任你为学录。”姬怀瑾淡淡说完,转身动身。

    一行人跟着她往国子监大门走去,江云晚依旧跪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转过拐角,才慢慢反应过来——她可以留下来了。

    惶恐渐渐褪去,心跳越来越响。

    紧绷许久的手掌缓缓松开,看着衣摆上捏出的褶皱,她不自觉笑了。

    江云晚费力站起身,风吹起衣角,她伸手按下去。抬眼时,阳光迎面落下来。

    她留在国子监了,以学录的身份。

    “江学录?”

    周文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江云晚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站在学录厅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释菜礼流程纸。

    “发什么呆,走了。”周文远已经走出很远。

    “来了。”江云晚应声,把纸张折好收进袖子,快步跟上。

    廊外阳光耀眼,晃得人眯起双眼。文庙方向不断传来整队的呼喊,声响穿过庭院,撞在砖墙上又荡回来,真实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