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晚脑中一片空茫,她抬眸望着苏叙言,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陌生感。
可细细想来,从来不是他变了,是她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在她固有印象里,苏叙言清冷自持、恪守礼度,是世间最专一克制的君子。
她从不敢奢望自己能成为他心上之人,却始终笃定,他若动心,必然全心全意、干干净净。
她预想过无数结果,他或许委婉拒绝,或许温和劝慰,劝她前路更广,值得更好归宿。
唯独没想过,苏叙言会说出这番话。
江云晚垂下视线,落在杯中晃开的水光里,倒影斑驳模糊,看不真切眉眼。
苏叙言没有催她作答,也没有多余解释,只是安静静坐,耐心等她消化所有心绪。
良久,干涩沙哑的嗓音在寂静房中响起:“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日后还会对旁人动心?”
苏叙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开口:“我不愿骗你。”
江云晚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甲深陷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混沌的思绪清醒几分。
她正要开口拒绝,耳边却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同理。”他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语调压得更轻,“你也可以。”
江云晚彻底怔住,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苏叙言目光坦荡澄澈,没有半分玩笑戏谑,每一个字句都郑重无比。
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眸,不见半分沉溺,清冷得仿佛容纳不下任何私情。
“我不愿被一人束缚终生,自然也不会困住你。”
“你若愿意,我们便维持这份旁人没有的羁绊。来日你若遇见更合心意的人,无需对我隐瞒,随心即可。”
这番论调是江云晚从未听闻过的道理。
世道规矩向来偏颇,男子多情是寻常常态,女子但凡稍有逾矩,便会招来满城非议。
千百年皆是如此,无人敢辩驳,无人敢打破。
可苏叙言出身顶级世家、身居国子监高位,偏偏跳出世俗桎梏,说出这般平的话语。
心口情绪剧烈翻涌,酸涩交织,混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甜,复杂得难以言喻。温热的触感漫上眼底,鼻尖微微发酸。
苏叙言静待她回神,端正坐姿:“我要说的仅此而已。”
江云晚端坐原地,脑海纷乱纠缠,心绪杂乱无章。
理智在不停提醒她,该拒绝。
她该起身致歉,为自己昨日的莽撞告白道歉,然后利落抽身,斩断这段荒唐逾矩的牵绊,回归安稳的师生上下级关系。
可她浑身僵硬,分毫动弹不得。
过往点滴尽数涌上心头,他一次次不动声色的维护、课业卷上密密麻麻的悉心批注、花朝晚风里微动的衣袂、还有那句颠覆世俗的平等许诺……
所有细碎温柔,层层叠叠困住了她的决断。
沉寂许久,她听见自己轻声应下:“好。”
苏叙言神色平静,不见意外波澜:“那就定下了。”
窗外市井依旧热闹,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街上行人往来穿梭,烟火如常。
江云晚端起微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清苦滋味顺着舌尖蔓延至喉间,沉淀心底。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尚且无悔。
国子监开学伊始,事务繁杂琐碎。江云晚彻底体会到了忙碌,自清晨入厅值守,便一刻不得空闲。
刚核对完毕祭品清单,尚且来不及喘息,一旁的周文远慢悠悠抿了口热茶,随口交代:“待会儿镇北将军府的沈公子要来入学,你去正门接应一下。”
江云晚心头微沉。
镇北将军沈崇、大将军秦疏影,朝中无人不晓他们的独子沈知屿,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将门血脉,生来勇武,偏偏性情跳脱不羁。
年少长于塞北旷野,自由散漫,不惯朝堂学府的拘束,常年惹是生非,没少挨家中管教。
他生得极为出挑,塞外风沙磨砺数年,依旧眉眼俊朗,笑起来张扬明媚,少年气十足。
朝堂众人对他评价两极,有人诟病他野性难驯、不通文墨,难堪大任;也有人惜他天性纯粹、风骨天成,稍加雕琢必成大器。
妥妥的烫手山芋。
江云晚心底轻叹,应声领命。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周文远的叮嘱:“稳妥些,那小子脾气火爆,性子桀骜。”
江云晚没回头,抬手示意知晓,径直往校门走去。
国子监正门外,青帷马车静静停驻在石阶之下,马匹不耐地踏动蹄铁,发出清脆声响。
江云晚刚踏出大门,车帘便被骤然掀开,一道高挑利落的身影利落跃下马车。
妇人一身绛紫窄袖骑装,束腰革带利落干脆,鹿皮长靴衬得身姿挺拔,全无京城贵妇的繁冗娇气。
年过四旬,轮廓凌厉英挺,眉宇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飒然锐气。腰间短刀纹路古朴,是实打实的随身兵器,绝非装饰。
江云晚一眼便认出,这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秦疏影。
京城贵妇婚后多以夫姓相称,称为某某夫人,唯独秦疏影例外。世人敬她战功赫赫,始终直呼其名,称她一声秦大将军。
秦疏影站稳身形,回头对着车中冷声呵斥:“赶紧下来,别等着我上车拎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车帘,猛地甩开。
少年懒散桀骜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带着抗拒与赌气:“我不进!国子监一群老学究拘着人,哪里有塞北驰骋自在?”
话音转瞬变软,带着几分撒娇央求:“娘,让我回塞北吧。我以后不私自进山打猎了,绝不惹事,行不行?”
尾音拖长,又赖又倔。
秦疏影脸色瞬间铁青,正要厉声教训,余光瞥见石阶上的江云晚,硬生生将斥责咽了回去。
当众教子,终究不妥。
她略显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江云晚不便再佯装未见,上前一步端正行礼:“晚辈国子监学录江云晚,奉命接应沈公子办理入学手续,秦大将军一路劳顿。”
秦疏影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崭新官服上稍作停留,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正色:“有劳江学录。”
车帘沉寂,再无动静。
秦疏影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正要上前,江云晚已然移步车旁,语气客气却立场端正:“沈公子,入学手续需本人当场办理。今日拖延,明日仍需折返,不如尽早办结了事。”
车内依旧毫无声响。
秦疏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正要动手掀帘,车帘骤然从内狠狠扯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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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多管……”
少年不耐的话语戛然而止。
沈知屿见惯塞北风雪、沙场兵刃、荒原野马,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从无怯场之时。
可此刻,他撑着车帘、扶着车框,整个人却僵在车辕之上。
石阶前立着的身影猛地撞入眼底,脑中那个无法言述的身影忽然有了模样。
青色官服衬得身形清瘦挺拔,墨绿绦带束出利落身姿,腰间鱼袋铜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容貌清雅温婉,不算夺目张扬,眼底甚至带着几分值守的倦意,淡淡青黑覆在下眼睑。
可一双眸子干净沉静,沉淀着旁人没有的通透,藏着不外露的韧劲。
她脊背笔直,神色平和,安安静静立在日光里。
沈知屿心头一空,往日眷恋的塞外旷野,此刻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你……你是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所有桀骜与张扬。
秦疏影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儿子瞬间收敛所有锋芒、呆愣失神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了然的笑意。
她扫过江云晚清端正直的模样,再看看耳根悄然发烫的少年,瞬间看透七八分。
“这是国子监江学录。”秦疏影语调放缓,威严依旧,“还不快见过学录,下车办理手续。”
这一次,沈知屿没有半分顶撞。
他利落跃下车辕,抬手拍去衣上微尘,目光却牢牢锁在江云晚身上,片刻不肯挪开。
江云晚被直白灼热的视线看得微不自在,垂眸侧身抬手:“沈公子,请随我来。”
沈知屿连忙收回直视的目光,假意张望四周,走两步又悄悄回头,望向台阶下的秦疏影。
秦疏影挑眉示意,眼神直白:安分进去,别胡闹。
少年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向前方清雅身影,耳尖红意愈发明显,大步跟了上去。
门外日光炽盛,晃得人眼晕。秦疏影目送一青一玄两道身影消失在廊道深处,忍不住轻笑摇头。
“这臭小子。”
她翻身上车,车夫扬鞭启程,马蹄声渐渐远去。
通往学录厅的路途不算远,寻常脚程片刻即至。只是今日多了个好奇心爆棚的沈知屿,一路步履迟迟。
刚入仪门,他便仰头盯住青石照壁,喋喋不休:“这石壁刻的是什么?不像龙,爪子不对。”
“夔龙。”江云晚轻声作答。
“夔龙?”沈知屿满眼新奇,“世上还有单脚的龙?那怎么行动,靠跳?”
他自顾自联想,笑得眉眼发亮:“有意思,国子监连石头都这般稀奇。”
江云晚默然前行,不曾搭话。
穿过院落,庭中小塘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沈知屿再度驻足,追问不休。
“这锦鲤何时放养的?一共多少尾?”
江云晚转头望去。
少年眼眸亮晶晶的,纯粹鲜活,像初次见水的塞外小马驹,对万事万物都满怀热忱好奇。
她压下心底浅淡笑意,温和开口:“这些琐事,孙典簿最为清楚。公子若好奇,我改日替你问问。”
沈知屿被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晃得失神,愣了片刻,随即咧嘴扬起张扬明媚的笑:“那就多谢江学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