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琼英早已被北风吹散,云顶之上,还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雪。
阿争跑回医馆,沈莲翠正在厨房做饭,她赶紧进屋关上门,从墙角小柜子的抽屉缝里抠出一张小纸条。她看了眼门口,在窗下亮处把纸条打开,阿争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时不时眼睛往门口瞄,名单上那些名字她从头到尾一个个捋下来,她要找姓柳的人。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别的不说,沈莲翠这多年行医给病人一项项做排查的方法,倒是让阿争学会了,当排除掉所有的可能性,剩下那个再荒唐也是答案,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答案一一排除掉,找到唯一的那一个。
她的目光顺着名字往下滑,姓柳的名字不光有,还有两个,可哪个都不是柳天青,甚至连陆昭和陆招儿这样的同音或谐音都不是。那些名字阿争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的确只有那两个是柳姓。
又是两个于她来说完全陌生毫无头绪的名字。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手里这张名单,有没有可能是一张死亡名单?名单上写的名字,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
阿争看不懂这张名单,问题却越积越多,可她又没有任何验证的办法,上面那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而关于陆昭和陆承安的消息直到现在她都一无所知,更何谈他人。
她不敢贸然的广撒网多捞鱼,拿着名字出去问,谁知道他们是陷阱,还是已经被瞄上的靶子,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可阿争知道了不该她知道的事,她的手上有这张名单。枪打出头鸟,没有完全的准备,阿争是不会轻易把自己亮出来的,谁知道出头的代价是多少,她付不付得起。
可又或许,这可能只是她没有依据的胡思乱想呢?
阿争多么期盼结果是这个答案,可她没法自欺欺人,柳天青之死和柳瓈失踪二者必存在勾连,但这两件事的突破口在哪儿呢?
她想到那根从蔡婆婆身上拽出来的红线,能看得见的,被一剪子剪断了,看不见的,深深藏在皮肉里扯也扯不出来。阿争曾自以为手里拿到了可以揭开过去记忆的锁,却发现那把锁上缠满了线,长线、短线、断线固执的缠绕在一起,她要如何从一堆乱线中捋出那个头来,捋不出头,别说开锁的钥匙,她连钥匙孔都见不着。
“阿争,吃饭。”沈莲翠在院子里叫她。
她又喊一遍,“阿争,吃饭。”
“哎,来了!”阿争把纸条叠好重新塞进抽屉缝里,上午扛完柴她就饿了,得知柳瓈失踪的消息又让她忧心忡忡,也没了饿的感觉,她现在还不知道百灵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新消息,事无定数,话到嘴边,她还是把柳瓈失踪的事咽了下去,没和阿婆说。阿争两口把粥喝了,叼了块饼,急匆匆的就出门跑去了香行。
街边墙角还留有残雪的痕迹,路上人少了很多,铺子拉着帘子,少有大开着门的,往来的客人零零星星,风刮的急,大家买完就赶紧走。这才刚入冬,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人与人寒暄就少了,显得孤寂又萧条。
“争姐,”百灵和小六子在街口,一见阿争来了赶紧汇报情况,“我把柳姑娘的身形样貌和那柜台伙计说了,可他们都说没见过,一上午都没客。”
“一上午没客?他们几点开张?”
百灵问的太急了,光想着柳瓈来没来过的事,到没想到这个问题,“这没问。”
“你们别进了,我去问问。”
香行暗香涌动,却不浓重,不刺鼻,是让人舒心的香气,柜台里的伙计瞄了阿争一眼,五大三粗的看打扮就不是有钱人,一副爱搭不惜理的模样,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我想看看荷包,送给妹子的生辰礼物。”
倒是在一边理货的小姑娘热情的推荐着,“姑娘这边看,多的是样子。”
“令妹多大年纪,喜欢什么花样?”小姑娘问阿争。
“跟你差不多。”
“姑娘来这边儿看看,”她挑出几个香包介绍着,“这几款怎么样,颜色不沉闷,都是锦绣坊绣娘的手艺,用的是上等丝线,纹样精巧不厚重,别致又不扎眼。”
锦绣坊,这个绣坊和张家香行果然存在着紧密的关系。
“姑娘你闻闻,”女孩把香包递过来,香气清雅不浓重,很是独特鲜活,“搭配年轻姑娘正合适,送礼体面,价钱也实在,姑娘不会太破费。”
这姑娘倒是贴心,阿争都有点被说心动了,她指着其中一个绣着荷花的香包问道,“这个多少钱?”
“五两。”
看阿争没说话,姑娘以为阿争对她推荐的几个不合心意,“姐姐要是有心仪的绣样,可以告诉我,绣娘会按你的要求来定制的。”
阿争装着很感兴趣的样子,仔细挑选着,姑娘每报一个价,阿争都感觉她的心又被扎了一刀,这么个小东西,能买多少白米。这些陈列在架子上的精致物件,她哪个都买不起,要是真买这么个东西回去,她得当祖宗供着,饭都不用吃,看都看饱了。
香行很大,阿争一边转一边和姑娘聊着锦绣坊事儿,一个在装在精致盒子里放在高台上的紫金葫芦香包吸引了她的目光,上用金线勾出蝙蝠、元宝和如意的纹样,这香包她可眼熟的很,这不是在义庄,“猴腮”给她看看过的那个拿给他抵债的香包吗?
“那个几钱?”阿争向上指着它。
“那个被一位贵人定走了。”姑娘笑着说。
“因为我要出远门,可能很早就要出发,若我来定制花样,咱们香行几时开门,我最早什么时候可以来取?”
“一般巳时开门,您想几时来取可以和伙计说,店里会安排人等侯的。”
阿争点点头,“谢谢你,我考虑一下。”
姑娘应下,很热情的送阿争出门了。
阿争觉得香行伙计说的大概率为真,早上柳瓈拎着羊汤,应该想快些回去带给百灵才是,怎么会拎着羊汤逛香行,再说那个时间香行还没开门。柳瓈没有问百灵香行的地址,或许是有独行的目的,或许是她想要感谢百灵和阿争,去挑礼物也说不定,怎么看早上去其实都是不合理的。
阿争想了想,转头去了香行对面的成衣铺,老板和几个姑娘正在剪裁布料,“姐,我想问问,上午你见没见着一个姑娘。”
阿争描述了一下柳瓈的身形和外貌,“特别漂亮的,早些时候进了对面香行。”
“不知道,没看见。”早上她们收拾店面,准备布料,一样样工作忙得很,谁还顾得上去看别人家来不来客。
“您这儿一般几时开门?”
“辰时吧,准备好了就早开,这个说不准的。”
医馆也是,只要阿婆起来,医馆就开了门。
“那对面呢?”
“说不准的,巳时吧。”
“我去送客的时候倒看见香行门口有个人,但没看清,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进去了。”一个小丫头说。
“别在那胡说八道,”老板催她,“赶紧干活去。”
“大概是几时?”
那丫头虽然挨了老板数落倒也不生气,小声对阿争说:“哎,我真想不起来了,忙忙活活一上午,也没闲着。”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人是男的是女的,真没看清,但我真看见有人进去了。”
阿争谢过老板和小姑娘,和百灵离开了铺子。
成衣铺姑娘的话反而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她说上午有人进入香行,伙计们却说一上午都没有客,那身影是香行进出的伙计也说不定,这两种说法,孰真孰假目前无法考证,只好先暂时搁下。
“阿争姑娘快来看,”阿争去店里问询的时候,小六子一直在附近转悠,他有了新的发现,赶紧叫住她们。
阿争还以为小六子已经回去了,不想他一直忙前忙后的,跟着她们一起找人,“你不回茶楼?”
“我告了半天假,毕竟早上我见着了柳姑娘,多个人多份力,也好帮着一起找找。”
入冬了,大伙都愿意往茶楼去喝口热茶,他休的这半天假可是要扣钱的,小六子真是个仁义人。
他带阿争和百灵往街的另一边走,那边有个巷子,进了巷子没多远,就见地上有一摊冻结实了的汤汤水水,油已经凝固了,地上没看见肉片,隐约见一点肉沫,只见泼的汤,却不见盛汤的食盒,或许是被过路的人捡走了,阿争趴下凑近闻了闻,的的确确那就是羊汤的膻味。
“柳姑娘一定是被劫走了!”小六子肯定的说。
的确有人到过这里,因某种原因撒了一碗羊汤,虽然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但很有可能就是柳瓈。
可阿争又觉得有点奇怪,她有时会突然产生一种异样感,是灵光一现还是直觉,她说不好,有些想法她只是在心里琢磨,并没有说出口,她觉得这碗汤泼的当不当正不正的。不是在巷子口,而是在巷子中,虽说距离不算太远,阿争在心里推演了多种可能,其实是说不通的。
如果那个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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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真是柳瓈丢下的,那条路和怀府完全是两个方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若真是遇见歹人被人拖了去,以柳瓈现在的身体恢复情况,为什么从巷口拉扯了这么一段食盒才掉落?
若是她走到中间才被人扯住碰掉了食盒,问题又回来了,她有什么理由走进去?这巷子虽窄却也是一条直路,巷口看进去一览无余,若前面有人埋伏,岂不是更不应该踏入这危险区?
“争姐,报官吧!”小六子说。
百灵也急了,之前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和希望,看到这滩羊汤时,只觉得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破碎了,别看她平时古灵精怪能说会道,平时在怀府她那遇见过这种事,此时也六神无主了。
小六子拔腿要走,被阿争一把扯住,“你干啥去?”
“报官啊。”
百灵也道:“对啊,争姐,咱们去报官吧。”
阿争看着百灵,明明刚刚她问过百灵怀公子怎么说,她还说怀远知说继续找,别声张,以怀远知的身份去报官,找人一定有法子,他为什么说别声张呢怀远知对柳瓈不薄,百灵和柳瓈更是情同姐妹,这其中有什么缘故呢。
看阿争还在迟疑,小六子又在催她,“姐,赶紧去啊,一上午了,耽误不得啊。”
“争姐,要不我现在回茶楼,问问谁早上还见了柳姑娘,说不定有谁路上碰巧瞧见了呢。”
现在百灵和小六子都太急了,人一着急会失去理性的思考,阿争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也着急,可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这一切巧的太严丝合缝了,可又留下了空子可以给她钻,无论是安济堂还是香行,阿争怎么看柳瓈的失踪都和张家脱不了干系,这到底是破绽还是请君入瓮?她现在也说不清楚。
“这个人是不是阿瓈,现在不能下断语。”
“那咱们现在也不能干等着啊!”
“别嚷嚷,谁让你干等着了,”阿争压低声音,“我问你,真要有人下了黑手劫了柳瓈,你嚷的满城皆知,他们听见了,是会把人送回来,还是把头缩回去,把尾巴藏起来,让你上天入地皆不见?”
街上贴的寻人告示一层糊一层,官府案卷积压了一摞又一摞,有哪个回来了?火烧眉毛的时候等不了他们从河边挑的水,那杨巴明明逮着贼却让人跑了,这种事她不知道听了多少回。“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打草惊了蛇,怎么把人找回来?”
“咱们现在都冷静点,”阿争顿了顿,“阿瓈本就是得了怀公子的照拂借住于此,人多嘴杂,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什么难听的都能扯出来,那时又要如何收场。”
百灵脸色一变,现在轮到小六子无话可说了。
阿争从兜里摸出一个铜板,那还是杨巴给她的柴钱,她塞到小六子手里,“这事本跟你没关系,却对阿瓈的事这么上心,姐谢谢你,我出门没带钱,先补一点半天的工钱,等下次都补给你。”
小六子肯定不要,阿争道,“你在茶楼多听着点,听见什么,先来找我,嘴别大,这事儿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许大元也不行。”小六子点点头。
“争姐,咱们该怎么办?”
“这事儿赶的太巧了,阿瓈刚出府两天,人就被劫走了,倒不像是寻常的人贩子或劫匪,”阿争顿了顿,“如果对方真是有备而来,那现在柳瓈应该是安全的。”
“百灵,你赶紧回去和怀公子复命,把咱们在香行和成衣铺子里问的话都告诉公子,他自会定夺。”
阿争想了想,“怀府与香行近日有什么来往,回来告诉我。”
“哎。”百灵应下,便赶回怀府。
百灵走后,阿争心里想着的都是那紫金葫芦香包,她在“猴腮”那见过,在香行见过,她觉得还在那儿见过,在义庄时,她就莫名觉得眼熟,可她想不起来了。
那逃走的女犯人是屠夫鸟伯劳的事,是义庄老人和“猴腮”跟她讲的,阿争突然停了脚步,劫匪、伯劳、香包,看似毫不相干,可阿争捋着捋着,却觉得头在一个地方——义庄。
可伯劳是从浊城跑的,柳天青是浊城来的,柳瓈也是从浊城来的,那场命案也是用伯劳的手法在安济堂制造的,阿争感觉她离真相是那么近又那么远,这些线的源头,到底在安济堂、义庄还是浊城张家。
有个念头一直在阿争心中挥之不去,那是她最不愿去想的,可怀远知不声张的反应,却意外与她的念头不谋而合。
柳瓈和伯劳,会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