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盏满,灯花落。
“都过去了,”沈莲翠给柳瓈夹了一大块鱼,又夹了个鸡腿,“以后都是好日子。”
阿争也招呼到,“吃菜,吃菜。”
柳瓈有些不好意思,她悄悄抹了抹眼角的那滴晶莹,“哎,这么个好日子大家聚在一起,某说这个干啥,把兴致都搅和了。”
回忆是把钝刀子,她以为那一刀一刀经年累月的在心里割下来,那颗心早已经变得迟钝木然,可预演是预演,当真说出来时,她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
她依旧走不出那场春雪,走不出那场怀着希望的离别。
阿争挽着柳瓈的手,认真的看着她,“阿婆和我说,人这辈子坐着船来,最后也坐着船走,一辈子兜兜转转不过是在河里行船,各有因缘。”
“我们选不了自己的小船,那是老天给的,没法挑,可是你想走哪条路,想和谁共渡,是自己选的。”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阿争笑着看她,抚摸着她的手,“世间最贵是真心,人心相聚,何谈搅和兴致呢。”
“嗯。”柳瓈点点头,轻声应着,她靠在阿争的肩头,往常她都是强压住心中的酸涩,可如今她觉得有了依靠。乱世之中,多的是人面兽心,多的是骨肉相害,手足相残,却少有萍水相逢不求回报照拂,她握着阿争的手,反倒觉得更多了些温暖和力量。
“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阿婆把有些凉了的饺子端下去,“我再去热热饺子。”
大家碰杯,又喝了几杯酒,阿争静静坐着,她头疼了一阵,现在疼痛慢慢的退下去了,怀远知的脸色也红润起来,他身子刚好些,一杯又一杯,徐福提醒他今天到量不能再喝了,怀远知没吭声,又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柳瓈的话一直在阿争耳边回荡,说到孩子,沈争不由得想到了安济堂,想到小玉,想到了杨巴和她说的话,“阿瓈,今天我和福叔碰见个人。”
明明屋子温暖她却两手冰凉,阿争握着手里的盛着温酒的杯子,“就是小玉说的那个柳爷爷,也是晋安人士。”
“姓柳,名天青。”
柳瓈看着阿争,几杯酒接连下肚,她迷离的眼神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水汽,她轻轻合上眼,遮掩住了那一汪哀愁。都说酒后吐真言,但其实阿争也没想到,柳瓈愿意在众人面前吐露心声,撕开心中最隐秘的那道疤痕,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触碰到真实的柳瓈,她坦诚,乐观,坚强,却好像一直蒙着层似有似无的纱,没有真正卸下了防备。
阿争问道,“你认识他吗?”
柳瓈睁开眼,摇摇头没说话,她自小离家,本就不认识什么人,这么多年过去,别说亲戚,如今就是连爹、娘、祖父、祖母的脸,她都不记得了。
“也是,”阿争说,“那柳先生是浊城仁济堂的管事,在张家本家经营多年,应该是早年就过来的。”
“族里人多,世道又乱,那时大家争相逃命,或许是南渡的柳氏也说不定。”
“争姐对那位柳先生了解不少。”
阿争摆摆手,“想着跟你一个姓氏,就多问了张管事几句。”
“无论南来的北往的,血脉相连,要真是柳氏同族,说不定也好有个照拂。”
柳瓈说的那一片月亮总在阿争心里揣着,她觉得柳瓈也很像一片月亮,明亮却又看不清全貌,她不太明白,是什么把月亮切开的,又是何处有这“一片月亮”呢?她还想再追着问两句,被沈莲翠打断了,“别说了,大冬天的,赶紧吃口热乎的。”
热腾腾的饺子又端上来,阿婆给大家碗里拣上,还给柳瓈多拣了两个。
“阿瓈不是喜欢刺绣嘛,明儿个你带着去孟大娘那转转,去街上逛逛,吃点好吃的,躺了那么长时间,现在身子好了,得多活动活动。”
“好,”阿争答应着。孟大娘就是之前阿争和柳瓈说过的那个手艺极好的绣娘,她还像模像样的跟着学了两天,“对了,小玉要去浊城学刺绣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跟我说的,是本家的管事带着,说等福根腿好了就出发。”
沈莲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哎!”百灵突然兴奋的喊了一句,“我吃到大红豆了!”
这大红豆属火,是火豆子,冬天吃进去就好像在肚子里点起一把火,暖暖和和,寒气不沾,便能安安稳稳度过寒冬。这是沈莲翠的祝福,他们在包饺子的时候放了六个大红豆,一人一颗,谁吃到,便是获得了好运气。
“有福气啊百灵鸟,”阿争朝百灵投来羡慕的目光,笑道,“这个冬天你耳朵不会冻掉了。”
阿争吃了一小碗,也没看见红豆子,她往嘴里又塞了个饺子,咬下一口,便感觉嘴里有个微硬的东西,一看,那是一颗大红豆。
“你也有福气。”怀远知笑着凑过来,轻声在阿争耳边说。
阿争感觉她的脸又腾地烧了起来,她喝了口酒,感觉更烫了,她看着怀远知,期待着他也能吃到大红豆,在阿争期盼的目光中,怀远知夹起一个打着补丁的厚皮丑饺子,小口咬下去,饺子里露出半枚豆子。
“怀公子,你也有福气。”阿争小声说。
所有人都吃到了大红豆,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许愿,希望过一个温暖顺遂的冬天。
窗外,细细的雪落下来,立冬了。
午夜,夜深人静,雪早就停了,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安济堂内,后院的孩子们早就洗洗睡下了,巡逻的伙计提着灯在院子里四处溜达,天冷,他缩着脖子缩着手,谁也不愿意巡视,这“好”差事偏偏落到了他头上。
他只是走马观花的随便瞧瞧,想着绕一圈儿赶紧回去,等他一路巡视回到前院,灯光照在雪地上,他却突然站住了。
伙计懵了,他到有点拿不准了,雪上干干净净,地面只有一排他自己的脚印,可不远处,那雪上似乎多了一条细细的线,他凑过去一看,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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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排脚印,一直延伸到前厅去。
他拎着灯过去,前厅门没关严,错着道缝,都这个点儿了,谁还不睡觉上这儿来?
“是谁啊?”他敲敲门,问了一句,没人回答。
“有人吗?”
这脚印只有一条进的,没有出的,他一惊,今天自己偷懒糊弄根本没带武器,怕不是贼子来偷东西的,可贼也应该翻墙走,怎么能正大光明从门口进呢,再说偷也应该去仓库偷,前厅有什么好偷的。
还是没人回应,他推开门,厅里有亮光,屏风上映出一个影子。他往里走,却马上屁滚尿流的爬出来,前院响彻着尖叫。
“来……来人呐,……来人呐!”
“吵什么!”不一会儿,张管事便带着人急匆匆赶过来。所幸孩子都在后院休息,否则他这般鬼叫,非得吵醒所有人才罢休。
那巡视的伙计趴在门口,已经瘫软在地上了,手拄着地往外爬,他吓得话都说不清了,手指颤颤巍巍指向屋里。
张管事从听见惨叫起,心中就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太阳穴“突突突”的狂跳,好好的伙计突然这幅模样,也让张管事一惊。
“去去去,赶紧抬走,没用的东西。”二人把巡视的伙计架着送回他的住处去,张管事嘟囔一句,似乎也是给自己壮胆,“虚张声势,有什么好怕的。”
张管事和几个随从提着灯,进到前厅,光亮来自神龛前点着的长明灯,屋里不至于黑黢黢的,可见屏风后,隐约有一个黑影在屋里悬着。
“谁呀?”没有回声。
“赶紧的……”张管事推他身后那个小子,“你,你去看看……”
那小子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本身他就怕的不得了,可又没办法,不能违抗张管事,只好战战兢兢提着灯走上前去。他紧张的吞了口口水,缓缓靠近,刚从屏风后探了个头,便“嗷”的大叫一声,灯都不要了,拔腿就往外跑,像发疯的牛一样撞开他们,旁人拽都拽不住。
剩下的人吓得都不敢动了,张管事毕竟也是老江湖了,迫不得已,他只好强装镇定探头去看,这一下,差点把他三魂六魄都吓出来。
屏风后有一个人。
那个人被一根削尖的木棍贯穿胸膛,像一根长钉,硬生生把他钉在在墙上,那个人耷拉着脑袋,头发散着,看不清是谁。
浓重的血腥气冲击着他的鼻腔,让他忍不住干呕,张管事颤颤巍巍的挪过去,那灯笼的光照亮了半张脸,他往下看,那人双眼圆瞪,张着嘴,好似在无声的呐喊,张管事腿肚子抽筋,抖如筛糠,还好被随从一把扶住。
“柳……柳老?!”
神龛里,金灿灿的神鸟昂着头,舒展自己的华美的羽翼,香炉里都是燃尽的香灰,神龛前那盏长明灯,火苗在灯油中一跳一跳的。
那人头顶上,悬着一方匾,每天都有人爬梯子把它擦的干干净净,匾上的字在灯火下忽明忽暗。
那是四个金色大字——厚德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