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姐,你见过一片月亮吗?”
屋里没人说话,也没人再动筷,饺子汤还热乎乎的冒着气,可气氛似乎因为沈争挑起的这个话题,沉闷了下来,阿争不明白柳瓈口中的“一片月亮”是什么意思,坦诚的说:“没有。”。
柳瓈看着沈争,心思流转,眼中微光如月华流照,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无数个夜晚,她在高窗铁栏缝隙之中得以窥到月亮的一角,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那月光却洒不到她的身上。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柳瓈说道。这故事有多长呢,甚至在故事开始,柳瓈还没出生,那时南梁还叫大梁,她现在所记得的,都是旁人的讲述了。
阿争把柳瓈的酒杯倒满,“有什么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吧。”
几十年来,北边一直不消停,小国之间互相啃咬,新王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一脚踢下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唯有南边的大梁,似一头巨兽屹立不倒。
北方烽火狼烟一起,逃难的人就往南边跑,这富饶和平的大梁自然是好的归处,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南方大都依旧气派,歌舞生平,生活安稳,可晋安、余兴、扶梁北部三城却最先感知到危机,城里愈发不安分起来。
那时柳邵已是知天命的年纪,柳氏是晋安大族,他家只是柳氏的旁支,小门小户,虽不是大富大贵,日子过得却也安稳,他年轻时贪玩习武,没考上功名,可他的孩子倒是耳聪目明读书用功,子孙孝顺,承欢膝下,对于他而言,这便是很幸福很满足的一生了。可也就是那时,远方传来消息,西北方余陵失守,北方全全沦陷,而今,北敕孛大军准备南下,黑云已经压境了。
听到消息,柳邵当即就要吵吵着要往战场冲,家人吓坏了,怎么也拦不住,他的小儿子的劝道:“爹,你这一把年纪,跑也跑不动,这不纯捣乱拖后腿的嘛。”
这老头一听就急眼了,在院里嚷嚷着,“小兔崽子,贼寇来了,别说五十,就是七十,八十,只要老子有能拿起刀的劲儿,就得上战场。”
但当然,没遂他的意,征兵要青壮年,他的儿子们被征走了,没多久,边境那边便传来信,两方果然打起来了。那北敕孛的铁骑勇猛无比,马都像长了翅膀一样的,柳邵在家里急的团团转,每天传来的没一个好消息,一波波年轻人上了前线,那河里流的是红水,尸首摞起来像高高的墙,在高墙后又筑起了高墙。
听说王师在南边又集结了几万兵马正往晋安来,所有人心中又燃起了熊熊火焰,只要撑到大部队来,定能把这些北敕孛的蛮人赶出大梁,大家坚信着。
他们盼啊盼,终于盼来了希望,可那几万军没撑多久,便如泥牛入海,一去不返。南边传来消息,大都发了停战请和,这场战斗以巨额赔款而告终。柳邵小儿子命大,虽然受了重伤,但硬挺着回来了,却从此不能久站,走路都要忍受刀刮的疼痛,年纪轻轻却拄着棍,步履蹒跚。
余陵虽小却是个硬骨头,北敕孛所耗费的时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长,耗费的人力物力也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们虽然已经统一北方却持续消耗伤了元气,现在最重要的,是要重新规划余陵。北敕孛原本对大梁边境的骚扰只是试探,他们固然是盘踞在北方的强大的霸王,虽有野心,可也不敢轻易招惹另一位老牌霸王,可这一试,来自大梁的请和书一递,他们倒是品出很多滋味来,秋天来了,他们反而不急着打了,大战虽然停了,可骚扰劫掠却一直在继续。
北敕孛虽然没有大动作,可在不断的骚乱中,柳氏一族嗅到了不同的味道,他们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决定举家南渡,可家里的田产,宅子得有人守着,旁支的小门小户便留下来守业,柳邵便是其中一个。
头两年,族里还有人来信,问问田产,问问北边过的咋样,后来便再也没收到过回信了,有人说他们是被大族抛弃了,柳邵不信,他还是乐呵呵的,他身上的担子不是为一个人扛的,不是为一个人守的,他是为后世的子孙,他们要做的就是守好家业,守住这片土地。
北敕孛的试探和骚扰越发激进,他们放火烧城,大肆凌辱百姓,烧杀抢略无恶不作,一支支抗敌义军坚守着,抵抗着,等待着,可王师没有来。他们等来的是一只金色大鸟,那只金色大鸟的羽翼扫遍整个北方,或许从一开始它的眼睛就盯上了这块肥肉。那时大家才知道,那是金羽军。
金羽军,听到这三个字,桌前人脸色无不一变,怀远知抬眼看着阿争,百灵握紧了柳瓈的手,沈莲翠摇摇头叹了口气,徐福默默喝了一口酒,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金羽骑南下,直逼大梁大都,有人说,抵抗没有意义,南边议了和,把北方三城都赔给了北敕孛了,起初没人相信,没人信又怎样,金羽军大摇大摆驻扎在北方三城,可王师也再没来过。
白天没有人敢出门,晚上甚至灯都不敢点,街上传来惨叫,尸体被挑着扔到街边去,人人惶恐不安,谁也也不知道,下一户是不是要闯入自己家。
“某没福气,”柳瓈笑道,在那样的歹毒岁月里,她出生了。
北敕孛兵为非作歹,民众自发抗敌,无论男女老少,可抗敌义军惹怒了北敕孛军队,他们又开始报复的进行新一波烧杀抢略,也引起又一波反抗。
终于在一天,轮到她家了。
城里的地痞恶霸最会看脸色,北敕孛大军一到,他们迅速跪下认了新主,成了贼寇的引路狗。他们带人砸开大门,大喊着这天下变了,现在是北敕孛的天下,柳邵全家是忤逆,是贼子,要缴了他们的田产,但若是俯首称臣,便放他们一马留个活路,若是不从,就灭了全家。
“快,阿瓈,跟娘走。”
小柳瓈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她娘扛起来就往外跑,她爹和祖父都在家里呢,街上乱哄哄的,有四散逃跑的,还有跑着跑着就被箭射中倒下的。而柳瓈的祖父,那个倔强的老头,那个年轻时有着一腔侠士热血的老头,想上沙场一直被阻拦的老头,拎着把刀出了门。
老头被抬回来时,他的身体已经被踩扁了,他死死攥着刀,那把刀像在他手里长出来一样,手指头钳的死死的,怎么掰都掰不开,最后,柳邵和那把刀,一起下了葬。
他们在北方坚守了几年的家业,转眼就被豺狼虎豹抢夺一空,一群反贼转眼间成了正道的维护者,正道的维护者却成了刀下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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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开始,阿争就觉得头痛,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她感觉天旋地转,柳瓈的声音在耳边,时而尖锐,时而模糊。她眼前闪过一幕又一幕,但她一件都抓不住,烈火焚烧的街,四散奔逃的人,人身鬼面的怪物在放肆大笑,这幅地狱图景从三十年前便在各片土地上上演,直到今天。
柳家跨了,树倒猢孙散,那些以往的亲友人人自危不敢再登门,可柳瓈的爹娘不认,这天下是大梁的天下,这土地是大梁的土地,怎么能容敌寇践踏,可又没办法。柳瓈她爹本就残破的身体被打的骨折,吐了血奄奄一息,他们只能带着孩子先在破庙里躲起来。
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柳瓈父母同族一位慈爱的远方表叔找过来,接济了了他们一家,他一直在南方做生意,没想到刚从南方回来,便得知了他们一家的遭遇,柳邵是他的兄弟,却没见上最后一面。
他听到了外面传的消息,那群恶霸在外头放了消息,等抓到他们,定要赶尽杀绝,再把丫头卖个好价钱。
“这可咋办?”柳瓈父母满脸阴云,他们不是担心自己,他们只担心这个年幼的女儿。
“把姑娘送去南边吧,”表叔说,“某在大都有个小宅子,还有朋友在那开绣坊,南边现在太平,等这边安定了,再把孩子接回来。”
柳瓈她爹娘自然不同意,可话还没说出口,转眼又犹豫了,他们当爹娘的可以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可孩子不行,他们现在没有能力保护孩子。
一夜沉思,他们信得过表叔,他们得到过表叔的照拂,而今关键时刻又是表叔伸出援手,雪中送炭。既然当爹娘的护不住,总把她交到能护得住的人的手里,这似乎是铺在他们面前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柳瓈娘把手腕子上一只银镯子脱下来,这是仅有的家底了,她塞进表叔手里,麻烦他路上照顾好孩子,那表叔推了推,还是收下了。
“阿瓈,到人家要听话。”爹说。
柳瓈乖巧的点点头。
她娘拉着她的手,一整晚都没松开,“阿瓈,等家里安宁了,俺们去接你。”
柳瓈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柳瓈出发那天,满城柳絮,是春日的一场落雪。
爹娘把她送上马车,小柳瓈回头,爹娘就站在门口,她突然很诧异,爹的身子怎么这么佝偻了呢?娘的一头黑发何时落了那么多柳絮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们每天在一起,她怎么没有发现呢。
柳瓈想哭,她不想离开爹娘,但她知道她得走了,柳瓈朝他们挥手,可爹娘却没对柳瓈挥手,他们搀扶着,努力挺起腰背,想要再站直一些,他们看着她,直到车驶离,直到马车从巷子拐走,他们还站在那,车走了,女儿走了,他们身体里的力气也被抽走了,可他们还要振作起精神,柳家的基业不能在他们手里丢了,他们要把失去的夺回来。
炉子里柴火还在烧着,舀出来的饺子汤却有些凉了,柳瓈靠着椅背,大口喝下一杯酒,暗暗吐出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这希望却是悲剧的开端,那辆车不是南下的,是北上的。
月光一片一片的,在伤痕累累的路上,蜷缩在一起的,是一个个伤痕累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