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春夏,雨水少的可怜,祈雨的祭坛设了一个又一个,干燥的风,鼎盛的香火,所有人都在祈祷着,老天保佑,下场雨吧。
上天似乎听到了虔诚的祈祷,黑云飘来了。可惜那云带来的不是雨水,而是遮天蔽日的蝗虫,庄稼又一年绝收了。
连年大旱,天下大乱。
饿殍遍地,瘟疫横行,这是天罚。
天罚并未停止,他们又迎来了从北南下的金羽神鸟,只可惜这鸟并不会捉蝗虫,于是逃难的人也像蝗虫一样乌压压往南边跑,只不过这次,金羽踏上了百姓的尸骨。
猴腮本名不叫猴腮,熊背本名也不叫熊背,这俩人都是从余陵北方人,后来来到南边,俩人在山头成了拜把子兄弟,才有了这个代号。
“我说也是,哪有给自己儿子取名叫猴腮的,”阿争顺口问道,“那他叫啥名儿?”
人的名字是个咒,太长时间不被唤醒,仿佛这个名字就不属于他了。他在脑海里极力搜索着,说实话,他本人都忘记了,无论是他自己的名字,还是别人的。
“实墩,”他深呼一口气,“他叫实墩。”
“那你呢?”
他没在回答了。
可猴腮既不实在,又不敦实,只是自他进了匪帮就成了猴腮,再也没人再叫他的名字了。
农民的孩子,活路在地里,在他还叫实墩时,娶了邻村一个姑娘,一起养育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最大的儿子跟他一起下地干活,最小的闺女刚会叫爹,日子虽穷,却也踏实有盼头。
“他说自己每天从地里回来,看着孩子,再累也不觉得。咱这辈子当父母的,没别的念想,就是把娃拉扯大,看着儿子娶媳妇,闺女嫁个好人家,就算对得起祖宗了。”
实墩这辈子的愿望就是想置地,想拥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虽然现在手里没钱,勉强能把娃喂饱就不错了,但他还是有信心,他有劲儿,他还能干,慢慢攒,总能攒出来的。
那连着三年,北方春夏雨水少,河面露出河床,井水里都打不出来了,他挑着从远方打来的水去田里灌溉,杯水车薪,地里的小苗刚长出来都枯死了。
家里七张嘴,家的存粮省吃俭用的撑了一阵子,还是见了底,他到处借粮,大家都这样,哪有余粮可借。
村里的树皮已经秃了,草皮也被刨秃了,实墩的二儿子为了能多拨一块树皮,和村里人打起来,他饿得都站不住了,头晕眼花,被一把推倒,头磕树上,死了。
那个秋天,大家啃完了树皮,便去挖管饱的观音土,三闺女肚子胀得像一面小鼓,活活憋死了。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特别冷,因为没吃的抵抗力差,又冻死了许多人,他的四儿子,在一天夜里发了高烧。虽然生着火,可屋里四处透风,孩子妈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抱着孩子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四宝在她怀里断了气,身体冰冰凉。
他们俩抱着老四的尸体,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他们不敢大声哭,还有两个孩子,他们得想办法活下去,留下就是等死,他们等不来下一个春天了。
两个大人把家里最后一点东西收拾收拾,揣上几个破碗,拉着大宝五宝,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寻一条生路。
逃难的路上并不孤独,男女老幼,拖家带口,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背着个破布包,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两只手空着,走到哪儿算哪儿。
实墩一手牵着媳妇,一手牵着姑娘,自从三个孩子死后,她身子就垮了,他和儿子,半拖半搀地带着姑娘媳妇往前走,走下去,才有活路。
北敕孛大军在余陵愈战愈猛,战火不休,南逃的队伍也越来越壮大,前线人数不够,他大儿子年轻有力,直接被征兵队伍抓了上了战场,连一声告别都没留下。
剩下的走一路,死一路,尸体就堆在路边,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味,野狗啃,乌鸦啄,只有它们吃了个肚皮溜圆,这些尸体没人收,也收不完。
大灾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大瘟。
后来他们到了一处渡口,那里挤满了人,都想坐船往南去,船却只有那么几条,他翻遍了全身,浑身找不出一个铜板,他们只能继续走,可孩子娘走不动了。
一路劳顿,四个孩子又接连离世,她本来就病着,一开始只是咳嗽,头疼,后来就开始发热,身上长密密麻麻恐怖的斑点,溃烂,终于,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傍晚她倒在了路边,再也没有醒来。
阿争沉默着,“猴腮”凹陷的眼窝里蓄着清亮的水,接住了那场迟来多年的雨,“到了南边就好了,到了南边就好了,那边有粮食,有活路。”
逃难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看两眼,有人麻木的低着头匆匆赶路。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没人谁帮得了谁,每个人都要活不下去了。
现在到处征兵,或许大营里能有口吃的,但他不能被抓走,他走了孩子怎么办呢,他现在只有小宝了。
他抱着小女儿,一步一步往前走,春天来了,可草木迟迟没有抽芽冒绿,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他得继续往前走,山崖之上,他遥望这乱世的烟火,可命运还是没放过他。
余陵北方彻底沦陷,北敕孛铁骑势如破竹,在这片土地攻城掠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把上游的江水染成了红色。他们一步步逼近,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他抱着孩子拼命地跑,却哪里能跑的过,又能跑到哪里呢?
一个乱兵举起刀,向他冲了过来,刀砍进他的肩膀,他从山崖滚了下去,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他没死,可是在他身边,小宝的身体早就摔烂了。
实墩抱着女儿的尸体,坐在尸堆里,他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疼。他抱着她,就像那个在襁褓里刚出生的小婴儿一样,他给她唱歌,一直唱到天亮了。
这一辈子他挖了八座坟,爹娘的,媳妇的,四个孩子的,他相信大宝还活着,剩下一个,是他自己的。实墩走投无路了,他往山顶走,只求一个痛快的了结,走到半山腰,迎面撞上了一个提刀人,那个人便是熊背。
熊背早年也是个庄稼汉,被山上兄弟救济才当了匪,他听猴腮说起来时路,觉得这人命大,他说:“兄弟,这世道不让人活,咱得给自己找条活路,你不如一起回寨子里,好歹有一口吃的,咱得活下去啊。”
实墩就这样放下锄头拿起刀,成了土匪猴腮,可他下手又不狠,通常只是吓唬吓唬,真正动手都是熊背来做,把熊背知道他心软,也不勉强他,猴腮虽然心软,但办事牢靠,不会乱来,也不会把事办砸,但他不喜欢做土匪。
可猴腮知道做土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不狠,别人就狠,你就没法活,想活着,就不能善,这世道没有善人,善人早就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他习惯了做个恶人,习惯了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可他心里有好大一块都空落落的,那是他的土地和他的家。
他常常梦见他们。每次梦醒,枕头上都是湿的,他便再也睡不着,坐起来,望着窗外的月亮,一看就是半宿。
“后来,俺俩在乱葬岗碰见了,才知道,他也逃到这边来了。”坛子里已经没酒了,“猴腮”靠在墙边,眼神拉的很远。
“那天他犯了个大错,他们劫了个商队,抓了几个伙计,有个年轻后生,吓得直哆嗦,说自己家里还有老娘和刚出生的娃,他看着年轻人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心软了,偷偷把人放了。”
那年轻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走后,只留他站在原地发呆,他想,大宝也该这么大了,也该成家了。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山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山路上。
“就是那时,我东拼西凑借了他一点钱,要不然,他会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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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的。”
“来送香包那天,他又挨了揍,可他挺高兴,问我认不认识一个个儿特别高的小丫头。”
那天他得胜而归,看见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一边流泪,一边在地上捡着什么,地上是酥饼的饼渣子,他没包好,破了。
猴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孩子,小圆脸,大眼睛,他从怀里摸出刚才抢到的一包东西,那是一点干粮,他叫住小孩,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又摸了摸他的头。
“拿去吃吧。”他轻声说。
那孩子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猴腮,摇摇头要还给他,猴腮又推回去,可他没注意到,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甚至她从巷子里冲出来的时候,猴腮还没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有一股劲风,紧接着一记重拳就抡在他眼睛上,他嗷的一声趴在地上。
“狗东西!”一个愤怒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猴腮抬起头,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年轻的大个头女子站在他面前,极有压迫感。
“死娘们儿你找死吧!”这一拳把他打懵了,他又气又恼,又被这姑娘一把钳住,这人劲儿真大,他根本动弹不得。
“怪不得呢,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饿死的堆成山,你们这些狗杂种倒活得好好的。”
“装蒜是不是?”那姑娘一巴掌扇过来。
“抢孩子吃食是不是?”,又一掌扇过来。
猴腮被打得头昏眼花,龇牙咧嘴,他看着眼前这个愤怒的姑娘,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当贼被贼打,当人被人打。
那姑娘看他不说话老实了,松开他,猴腮吐了一口血,抹了把脸,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被打成什么样,可他心里却敞亮极了。
他笑道,“就你他妈的是好人。”
阿争想起自己打猴腮的时候,他鼻血流了一脸,这个土匪没还一下手,她当时以为他是理亏,不敢还手,可当阿争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她想到了猴腮,想到了福根,想到了老袁,想到了许多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那是一个个在历史车轮下被命运碾碎了的人。
做个善人苦,做个恶人也苦,那一个踩在善恶边界,卡在黑白之间的人呢?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却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他在夹缝中痛苦的扼住自己的喉咙,任其走向早应该走向的灭亡之路。
“丫头,回去吧。”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今天的事儿出去了,就烂在心里吧。”
猴腮,或是实墩,她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阿争走出义庄,不久,东方既白,村落里一户户屋顶会升起袅袅炊烟,细长,幽远,像一个个飘零已久又无归处的魂魄。
她向乱葬岗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了山,世间万物依土而生,最终又魂归于土,可在这片土地上,帝王将相兴衰成败荣辱,真的比得过寻常百姓家升起的炊烟,点起的灯火,添置的碗筷,盛满的饭碗吗?
可这世道,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阿争抬头望着天,她感觉自己不知不觉中被卷进了漩涡,谜团越来越多,迷雾困着她让她走不出来。
吸人魂魄的长明灯,猴腮熊背,柳瓈的身世,共同牵扯到的牵扯到的浊城张家,还有那个神秘的刺客组织,边军为何要抓他们二人抵罪,草草结案……
还有她手上的名单,那两个名字,怀远知和阿婆缄默的她的过去,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摆在眼前的似乎有两条路,一条路是真的从此烂在心里,另一条路就是继续查个水落石出,可她真的有两条路可以选吗?
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回不了头了。
义庄里,老人将碗里最后一口酒饮尽,“该上场的都上场了,这盘棋,也该重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