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不再讲那卫青、霍去病,也不讲起三国,这新来的说书先生和老袁一样,爱谈历史,也爱讲侠肝义胆的英雄故事,可那些已经过时了,大家不爱听,掌柜的跟他说了两次,他便再不讲帝王将相了,讲的是《搜神记》。
什么叼着尾巴在皇宫门前跳舞的黄鼠狼,长得像人头的树,还有会流血的树,老乌鸦生下了三只脚的红乌鸦……还有穷书生遇见美狐仙,天女下凡与穷苦凡人结为夫妻,还有什么夜里私会人鬼情未了……果真这些古灵精怪,儿女情长的故事更吸引人,大家齐声叫好,感叹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尤其听到劲爆处,大家眼神一对,哈哈大笑,彼此心领神会。
阿争站在门口,在喧闹声中,恍惚间仿佛又听见老袁讲曹孟德起兵讨董卓,他激昂吟唱《蒿里行》:“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尤其在他吟到后两句时,眼含泪光,他将内心翻涌的波涛深深压下,继续往后讲,那是一个九死一生从战场归来的老兵的吟唱,那滴泪,或许只有阿争看见了。
台下,只有几个孩子在听,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喝水聊天,骂骂人,泄泄愤,说些东家长李家短。富贵的,自有各路相助,不用盼英雄;贫穷的,水火之中,也盼不来英雄,听这些有什么用。
只有不知世事孩子在期盼罢了。
故事越痛快,现实越残忍,出了茶楼,一腔热血又冰凉,眼下,哪有什么英雄,不过些争权夺利的鼠辈,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心凉了,哪里有柴?哪里能燃起火?这世道没救了。
阿争一边听书,一边想到了小玉。她刚从福根家出来,蔡婆婆的后事都料理完了,但她心里的石头没落下来。福根家里五个孩子,只有福根和小玉能做活,而福根又伤了腿,恢复情况还未知,平时小玉和蔡婆婆一起做鞋子,现在担子都落到她身上。
剩下三个孩子年纪小,小玉的妹妹体弱,福根二妹还小,只能在小事上搭把手,老小又是个痴儿,没有自理能力。他们未来的生路要怎么办,家里少了张嘴,可也少了一份收入来源。
那日,不知从何处听说,阿争意想不到的是,怀公子也来了,他和徐福二人,在灵前点了香。
“出去走走?”沈争问他。
怀远知点点头,二人提着灯,无声在暗巷里慢慢走着,最终还是阿争先开了口,“我好像做错了。”
医馆一直是阿婆在苦心经营,沈争虽另辟蹊径赚了些小钱,但阿婆从不过问,只让她自己攒着,而今一方有难,孩子的事无小事,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坐视不管。可这一下增了五个人的吃穿用度,还有福根的腿,妹妹和老小的病……阿争给蔡婆婆许诺时是那样干脆,而今才发现自己那句话有多轻飘飘。
在怀远知面前,沈争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她说她又去了他们一起施粥的庙里,说了蔡婆婆,说了和沈莲翠的夜聊,他就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直到她不说话了,耳边只剩呼呼风声。
“阿争,”怀远知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轻声说道,“这世上有太多权衡利弊的人。”
“有太多想清楚才做的人,也有太多想清楚不做的人,却少有不计得失,跟随本心去做的人。”
担当这两个字,说起来掷地有声,他耳边听过八百遍,可真正见过的,又有几个?
一个失忆的姑娘,一个在这动荡岁月自顾不暇的姑娘,却一口应下五个孤儿的生计,她每天跑东跑西,以自己的力量搭手帮忙,她明明瘦了那么多,可她肩上的却越来越重,她究竟还要扛起多少?
为什么,不依靠他呢?
怀远知递给阿争一个册子,那是一份安济堂的收孤文书,五个孩子的名字都写在上面。
“安济堂决定收下他们,福根在那能好好养伤,其他孩子的吃穿用度也不用愁。”
“你……”她手上的那个册子是那么重,那是五个孩子生命的重量,就被他递到她手上。
去了安济堂,有人照料,短期内孩子吃穿得以保证,可阿争和怀远知都明白,解决的是暂时的生存危机,孩子们不可能一直依附在那儿,他们要学会如何在这世上立足,他们得有一技之长,有一门能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手艺。
“为什么?你怎么会……”
他好像总是想她之所想,永远快她一步,帮她铺好路。柳瓈落难时是这样,而今也是这样。
怀远知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是如此温暖有力量,“阿争,你不曾做错任何事。”
“远知……”
“你想做的事,一件都不会落空。”
阿争觉得她手上停了一只蝶,她的心随着蝴蝶的翅膀扇啊扇,轻轻颤动着,她的手握紧了,生怕蝶飞走了。
“远知,”她轻声问道,“你信这世上,真有一盏吞噬魂魄的长明灯吗?”
那根扯出来的红线,就在她兜里揣着。
可只凭一根线,又能证明什么呢,蔡婆婆不是自然死亡,是谋杀吗?可她要怎样去报官,她一个医者,难道说蔡婆婆的魂魄被这根线勾了,谁又真见过那长明灯?官府案头堆着一大堆案子,谁会在意一个穷巷老婆子的死?
怀远知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手中提灯跳动的烛火上,半晌,他道:“我不信。”
那句“那日你在博坊?”阿争终究还是悬在嘴边,没问出口。
阿争听着《搜神记》,脑中思绪纷飞,这几日跟着忙前忙后,她有些疲惫,起身出了茶楼,准备回医馆。
她突然想到,小玉想法活络,平日也爱听书,平日照顾阿婆和弟弟妹妹分身乏术,唯有去送鞋子时,她可以贪恋的在说书摊子前心满意足的听上一段,只一遍她便能在心里记个七七八八,回家再讲给弟弟妹妹,或许说书是适合她的。
阿争又想到自己,她是沈莲翠的孙女,却没有习得精湛的医术治病救人,她能依靠阿婆几时,她又要靠什么安身立命?
在路上正走着,两辆车缓缓往这边来,那是押送犯人的囚车,一前一后,隐隐见那木笼子里的一个瘦的垂着头,一个胖的挺着胸。
“这犯的啥事?”
“哎呀,就是之前浊城劫狱的,闹闹哄哄的,可算抓住了。”
听到议论声,那瘦子看向人群,目光突然停了一瞬。
阿争在人群中昂着头,囚车靠近了,车上那俩人,竟是猴腮和熊背。那猴腮定是也看见阿争了,又低下头,把脸转了过去。
“抓的好啊!死土匪!千刀万剐,都死了才好!”
“谁说不是,”旁人冷笑,“这日头也是打西边出来,军匪一窝生的,今儿咋舍得抓同伙了?”
“老天开眼呐!”
押监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浊城的大劫案,可把临秀翻了个底朝天,大家怨声载道,还寻思这劫狱的是个什么传奇人物,原来是猴腮熊背这俩孙子。
阿争心中疑惑,一个地儿有一个地儿的匪窝,这猴腮熊背就是本地土匪,怎么跑到浊城去劫狱了?但她听着众人的讨论,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快意,这些土匪烧杀抢掠,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连孩子嘴边的干粮都抢,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
奸人伏法,大快人心。
这车要押到浊城去,一群百姓跟着囚车唾骂,车走远了,骂着骂着就散了,也有几个一直跟着的,要么无事可做的闲人,乞丐,还有就是对猴腮熊背有仇怨的百姓,还在追着骂。
阿争在囚车后,不远不近的跟了一段,最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她有些难以喘息,反正她也没别的什么事,看着两个恶人被关押属实是乐事一件,她心里不由得痛快了许多。
猴腮缩着头,还是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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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单薄了,显得颧骨更高,更猴里猴气了。这熊背被压在囚车还是那么横,虽然嘴被堵着,也能看出一副傲气,神采飞扬的,派头不亚于打了胜仗的大将军,知道的他是坐囚车,不知道以为坐步辇呢。
“有病啊。”阿争嘀咕道。
再往前走,就是去往浊城的路,阿争有些累,想要回去了,那囚车却方向一转,走了另一条。一看有车,路边又有新的乞丐跟上来。
怎么拐到那地方了?那条路通的可是城郊野地,是一大片乱葬岗,阿婆不让她往这边跑,她悄悄来过几次,白天都十分吓人。
车上的人突然开始躁动起来,熊背嘴里被塞着,发出急躁的“呜呜呜”的声音,没人想听他要说什么,也没人在意。
阿争跟上去,果然,终点是乱葬岗,这辆车不是押送他们去浊城的,是送他们上刑场的。
她没有凑近,只是远远的看着,猴腮和熊背被压下来,并排跪着,那熊背囚车上还昂头挺胸的,下了车还想反抗,被狠狠揍了一顿,这会儿老实了。他瞪着眼,浑身颤抖,被人按着把头低下去,让他消停些。
一个官差慢慢悠悠展开罪状,口中词念的含含糊糊,阿争也听的朦朦胧胧。
什么九日夜,二人劫牢,杀犯谋财,验明正身……那声“斩!”倒是响亮清楚。
“九日夜,二人劫牢……”阿争在心里跟着念叨了一遍。
九日吗?
猴腮却很平静,眼中如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他看看天,看看地,眼神淡淡扫过围观的稀稀拉拉的人,他扫见了阿争,眼里闪过一丝惊诧,或许是没想到阿争能跟着过来,但那眼神终是亮了一点。
他盯着阿争,直直的盯着,看不出怒,看不出恨,直到刽子手把他的头按下去,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
阿争越想越不对劲,临秀与浊城虽紧邻,来回一天也不能够,至少两日路程。若她没记错,她第一次和猴腮起争执,是撞见他抢了福根饼子,她气不过揍了猴腮,又和熊背起了冲突,那天下了场急雨,回去之后,她就病倒了,那日,似乎便是九日……
可他俩……
一口烈酒,刀起刀落。
两颗头被押送的提走带走复命了,尸身就那么扔在原地,围观的解了气,冲尸体吐口唾沫走了。
行刑的地点,熊背的突然慌乱,猴腮看向她的眼神,阿争一阵晕眩,她突然觉得自己无意间似乎撞破了什么。
她转过身,跟着人们往回走,走着走着,她回头看那两具尸体,那几个乞丐一拥而上,围着他们,翻着,搜刮着,如同啄食腐肉的鸟。
他们可是土匪,坏事做绝,各个沾着人命,这种人死了当然要拍手称快,死十次都不够。
那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有些想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她转过身,跟着人群往回走,阿争觉得腿有些麻,她强迫自己步子不要慢下来,把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甩出去,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是,浊城劫狱一事,真的是他们的手笔吗?
月光惨白的像死人的脸,风从高处俯冲下来,凌乱的坟包间,四散着骨架和血肉,风带着腐气血气又冲天而起,如恶鬼嘶吼,如同地狱。
都说地狱无灯火,此时却有一盏小灯在此游荡。
那盏灯时而高,时而低,提灯之人好像仔细的在寻找着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听见有脚步声从背后靠近,灯火微晃,在她的黑影边,又多出一道影子。
阿争握紧袖中匕首,提起灯笼,她转过身,灯影里,那人高颧骨,细窄脸,消瘦的身体窝窝囊囊的佝偻着,眼中黑漆漆一片,如一潭死水。
手心冷汗直冒,她险些握不住灯笼,阿争感觉全身汗毛倒竖,一口气堵在胸口,那人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她。
风又吹来腐败的味道,更浓,更重,仿佛就在她面前。
这里就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