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燃灯 > 10. 愿
    阿争跑回医馆,小塌上,福根双眼失神的躺着,脑袋和胳膊都用纱布缠上了,腿用树皮打了夹板,旁边立着一副拐棍。

    “福根,”阿争蹲在小榻边,捋着他乱糟糟的打结的头发,“跟姐说,谁欺负你?”

    福根不说话,也不看阿争,只是盯着房顶,轻轻摇摇头。

    “是不是又是猴腮那个畜生?”

    他还是摇摇头。

    阿争还要继续问下去,被沈莲翠一把扯出来,“别在这叽叽喳喳,让福根好好休息一会儿。”

    “天天想些什么打打杀杀,还嫌惹的祸少是吧?”沈莲翠太清楚了,家里那位是侠肝义胆的性子,也是孩子们最大的“保护伞”。

    当工友把福根抬过来时,阿婆吓了一跳,忙拉人问几句,才知道是福根是在河港码头扛包时出事了。

    家里几张嘴,哪有活他就去干,他本就瘦,头重脚轻,走起路来像跟晃晃悠悠的豆芽菜,他虽瘦,但长期劳作,他有力气。码头按件计酬,扛得动就有活干,即使被克扣,这也是为数不多愿意雇佣他的了。

    扛大包时重心不稳,肩上的大包往后滑,他本能伸手去抱,那些货本就超负荷,他本就饿得发昏,一个没抓住,擦着他的脸滑下来,把脸擦破了,手臂被带的砸向地面。他站不稳膝盖着地,被滑落的大包压住,腿骨折了。

    阿婆把药包递给阿争,“把福根送回家吧。”

    阿争叫了个周边的伙计,俩人一起把福根抬上担架,说是担架,其实就是一扇破门板子,再绑上两根木头杆子,福根在像担架上,像飘落的一片叶子。

    福根的头随着担架轻轻晃,一只手动不了,就用另一只手挡着眼睛,他没哭,只是心里下了一场雨,这雨不会从眼角溢出来,全数被他吞回肚子里。天是灰色的,压下来,像块麻布,把他罩的严严实实。

    一路上,没人再说活,安慰也好,同情也罢,这世道,言语太轻了,风一吹就散了。王侯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在这片土地上尽演争名夺利的闹剧,只一声令下,数以万计的百姓奔赴沙场,蚕食着本属于众生的土地。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所有是非成败,苦乐悲欢,每个人不过是浩荡岁月中扬起的一粒尘,没人知道何时见新天,个人的阵痛在时代的哀鸣嘶吼前,是如此微不足道,可那份苦难落到个人的身上,却是无法承受的生命的痛楚。

    泪水是最无用的,却也是最泛滥的东西,可他的泪,早已经流干了。

    阿争知道福根的痛苦,胳膊腿伤了做不了活,家里要怎么办。福根是家里第一个孩子,家人希望福气扎根,取名为福根,福根也的确是家里的根,他倒了,家也倒了。他还是个孩子,现在已经成为大人了。

    阿争想到她第一次见福根的时候,是在寒冬腊月,江河已然冰封,庙外红墙前,却缓缓流动着一条灰黑的长河。

    怀府支起施粥棚,风吹起落雪,纷纷扬扬落进大锅里,如撒落的盐。热气扑在脸上,阿争一碗一碗舀着粥,透过白雾,递到一只只手上。

    队伍很静,一如每一个冬日的死寂的清晨,饿到这份上,当然也没有力气喧哗,也有因为插队骂起来的,嚷嚷几句,除了管事的没人会拉架,扯开二人后,队伍又恢复安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怀远知在阿争身边亲力亲为,天寒地冻,阿争担心他身体,可他却不肯休息。轮到个矮个小子,远知舀了一碗给他,他却又掏出一个小碗窘迫的站在原地,小声说:“公子行…行行好,阿…阿婆病…病……,能……能给她一碗……”他越急,话说的越不清楚。

    阿争看着怀远知欲要伸出的手,赶紧拦下了。她深知怀远知的道,救得一个是一个,能撑一天是一天,可他救不了天下人。他若为一个破例,后面队伍里不知要有多少个生病卧床的要代领的,这个口子一开,有多少粥都不顶用,仁若无锋芒,便是祸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施粥的规矩是一人一碗,不能代领,”阿争道,“要规矩乱了,这棚子得塌,谁都喝不上。”

    但阿争知道,怀远知还是让人偷偷给那个孩子塞了饼子,那孩子一步三回头,抱着碗赶紧跑开了。

    天是灰蒙蒙的,人也是灰蒙蒙的,一双双眼睁着,瞪着,毫无生机,仿佛眼眶里嵌着的是毫无光泽石头子。那个孩子第二天又来了,他带着几个更小的孩子,望向阿争时眼睛亮的像在风雪中熊熊燃着的烛火。

    当他又一次出现在队伍中时,闪亮亮的眼睛在等待时焦躁不安的偷偷看她,四目相对,他又迅速低下头,用那双冻成红萝卜的手接过碗,道了声谢,跑掉了,之后两天,只看见和他一起的小孩子,没再看见他来。

    “阿争姑娘,你先回医馆吧,摊子我们来收拾。”

    阿争点点头,在回医馆的路上,背后一道目光清冽又炽热,她很难不发现,那个孩子在偷偷跟着自己。

    “小孩儿,你过来。”

    他低着头,心惊胆战地朝阿争走过来。

    “你叫啥名?”

    “福…福…福根儿。”

    “福根,你为什么跟着我?”

    那孩子不说话。

    “是没领到粥吗?”

    他摇摇头。

    “是因为阿婆的病吗?”

    他抬起头,目光里依旧焕发明亮的光彩,重重的点头。

    “那阿婆的病,能和我说说吗?”

    “阿…阿…阿婆…,”那孩子脸上又呈现出焦急的神色,“腿…腿…腿……”

    “慢慢说,我会听你说完,不要急。”

    听了孩子磕磕绊绊的叙述,阿争大概明白了,老人患有腿疾,行动不便,她继续问道,“找郎中看过吗?”

    他摇摇头:“请…请…请不起……”

    “带路,我去看看。”

    他眼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可随即又低下头:“多少…多少…钱?”

    “义诊,不要钱。”

    雪又下起来了,阿争和福根一前一后,穿过一条条巷子,来到一小房前,推门进去,内里狭窄逼仄,阴暗不见光,散发着腐败的气息。屋里有个小炕,长年累月炕洞子都被堵着了,烧不热,就放个破盆子取暖,里面生着火,可柴草也舍不得多添,火苗软趴趴的燃烧着。

    炕上有老人和两个小孩,一个孩子睡着,一个孩子坐在中间,脸冻得发青,看人进来了,一直在笑。另一个稍稍大一些的孩子抱着哭泣声微弱的孩子在地上来回走,阿争对这几个孩子看着眼熟。

    见到阿争来,她脸上闪过紧张的神色,看向福根,她不停摇晃着,哄着,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孩子怀里的停止哭泣。可孩子不会停止,因为她没有奶水,也拿不出任意一点能够让这个小孩子饱腹的东西,家里现在连水都没有了。

    角落里一堆干草,那便是福根睡觉的地方。

    “阿…阿…婆,”福根摇摇阿婆,“俺…俺带……带郎中了……”

    那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看了一眼阿争,没好气的道:“出去,俺没病。”

    福根怕阿争真走了,赶紧过来拉着她,“不…不……”

    “阿婆,我是东街医馆沈莲翠的孙女,我来义诊,不要钱。”

    “不花钱,俺也不治。”

    福根急的团团转,“阿…不…不…是好人……”

    “傻小子!”阿婆重重咳了几声,声音嘶哑,“她们这种人我见多了,不是要钱,就是要人!”仿佛是被气到了,她咳得更厉害了,“我告诉你,别打孩子的主意,一个都不卖!”

    稍大些的女孩有些紧张的往后退,怀抱的那个孩子似乎也察觉到屋里的紧张气氛,更是哭声不停。

    “你认得我,若是信得过,我来试试吧。”

    阿争从那姑娘手中接过孩子,哼着歌,轻轻摇晃,温暖的大手在腹部轻揉,没一会儿,哭声一点一点低下去,孩子睡着了。

    “阿婆,行医的进了病人的门,没有被撵走的道理,我再穷不穷医德,义诊就是义诊,分文不收。”

    “阿婆,让郎中看看吧!”那个女孩也为福根帮腔,阿争明白老人为什么这么激烈的赶她走,她怕看病,更怕白看病。这年头哪有什么白给的东西,后面一定都标了她付不起的价,她只有这几个孩子了。

    老太太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冒犯了。”

    阿争掀开那床薄褥子的一角,布衾多年冷似铁,那老人的腿有溃烂的迹象,随意敷着些草药,与脓水混在一起,腿脚干瘪,这是长时间卧床萎缩的表现,墙边有支粗树枝,那是蔡婆婆的拐棍。

    福根去打了清水,烧开后,阿争对伤口进行简单处理,她手边没带那么多东西,药得回医馆去抓,“阿婆,今后我定期过来给您诊病。”

    出了门,福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硬物,打开一看,是枚带着他温热的体温的铜板,想必在手中摩挲许久了,他的小手脏脏的,却厚实,手上长着茧,满是皲裂的口子。

    “我不要钱。”

    他摇摇头,固执的往阿争手里塞。

    “我是义诊,义诊就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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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的。”

    “你再给我,我以后可不来了。”

    他这才不好意思的收回了。

    自此,阿争经常来给蔡婆婆义诊,听阿婆说,福根家祖上还出过官,只是随着战争,一代代没落了。那个稍大一点的女孩叫小玉,是邻家寡妇的女儿,福根不在家时,她便负责照顾家里。阿争也会带些吃的过去,但福根不舍得吃,留着给阿婆和弟弟妹妹吃。

    把福根抬回家,那伙计问阿争:“阿争姑娘,这孩子胳膊腿不得落残了,重活干不了,轻活怕是也难找了。”

    “别这么说,”阿争往屋里瞧了一眼,福根恢复成什么样她说不准,那伙计说的其实也是阿争最担心的,但她不能在病人门前说没指望,“七分人事三分天命,好好养着……”

    她抬头望天,轻声道,“皇天慈悲。”

    阿争托伙计帮忙把担架送回医馆,她心里堵着一口气,转着转着走到了庙门口,庙里烧香祈愿的人多,门口的人更多。

    春夏雨水少,粮食收成不好,打的粮少,还没入冬,很多人家已经没有粮了。城外围的农民到城里,还有不少北方的难民拖家带口来到这边讨生存。

    有大户人家的老爷夫人为积攒功德在施粥,庙前排起长队,捧起稀粥呲溜呲溜的喝着,脸上露出悲恸的满足。反正横竖都活不下去了,他们便来城里做工,没地方住,便在红墙下搭起了一溜简易的窝棚,冷是冷,但方便领到热粥。

    边军都懒得抓他们,这些人不是叫花子,在他们眼中和叫花子一样,口袋都是瘪的,没有一点油水。衣着体面香客看见门口这些丑陋的窝棚,露出鄙夷的目光,如一张美丽的脸被人随意点上了大麻子。

    寺内金碧辉煌,阿争穿过一个个殿堂,香客来来往往,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绫罗绸缎的权贵,有衣衫褴褛的乞儿……他们在蒲团前跪下,虔诚的合掌,重重的叩首,有人口中念念有词,有人沉默无声,是求的太多羞于启齿,还是根本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茫然的叩拜下去。

    签筒的清脆摇晃声和经文声混在一起,一墙之隔,墙里墙外,倒像是两个世界。

    国破家亡,百姓在乱世中苟全性命,兵匪一家,大灾大疫,草菅人命,卖儿鬻女,生离死别,哪个不是寻常。

    “我命不好……”

    众人感叹着,祈祷着,把这一切痛苦归结为命运。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阿争站在大殿门口,殿内,巨大的泥塑像披着金衣,它是那么高,在盏盏长明灯的映照下,可以看到下半边脸。香火燃烧,袅袅的烟向上飘着,飘过莲花宝座,飘过金衣,到手边,便散去了。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求一个奇迹,阿争自问,她又是为什么走到这里来呢?

    可若她求,又求什么呢?香火不停,长明灯不止,泥塑金衣高坐,那双眼是在睥睨脚下香火,还是芸芸众生?她不过众生之一,茫然行于天地间,周身四顾,满目凄然。一人之苦楚尚且如惊涛骇浪,苦海无边,有谁能救千万人之痛楚。

    那吞噬魂魄的长明灯会是其中一盏吗?她悲,她怒,可又为何在此踯躅呢?

    阿争凝望着那阴影中的半边脸,转身出了大殿。

    阿争飘飘忽忽回了医馆,一路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什么,百灵和她打招呼都没听见,回医馆后,阿争倒在榻上,只觉无力,她还有事没问怀远知,思忖许久也不知如何开口,她现在也没心思问了。

    “阿争,吃饭。”喊了几句,沈莲翠都不见人过来,去到里屋,就见阿争睁眼躺着,不知在想什么。

    “什么事要折磨自己的肚子呢。”

    “阿婆,福根的腿能好吗?”

    “阿争啊,”沈莲翠坐着她身边,握起阿争的手,阿争看着那双手,并不白皙,而是如松枝般有力,手指上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岁月的痕迹,阿争的手上也有,只不过是在掌心。就是这双手,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一个个生命,这是真正的仁医的手。

    她眼前又看见独臂老袁垂下去的那只手,曾经也是这般遒劲,握着兵器,在战场上冲锋,是一名顶天立地的战士。

    她看到福根捏着饼子的那只手,义庄老人给死者阖上双眼的手,看见献出镯子的手,摸牌的手,握着锄头的手,捶打刀剑的手,捧着热粥的手,在胸前合十的手,还有只那金光闪闪的,吸纳香火的手。

    阿争紧紧握着这只苍老的手,老人的眼睛里看不出悲喜。

    良久,只轻声道:“皇天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