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燃灯 > 9. 陆屠
    “杨哥,”阿争掀开门帘进来,“忙呢。”

    杨哥名叫杨巴,是个牙人,临秀巧嘴,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专做牵线搭桥,中间撮合的生意,经他手的交易买卖不计其数。这人跟谁都笑呵呵,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幅笑模样也让他财源广进。

    他不光牙尖嘴利,阿争有时觉得他简直是长了六只耳朵,老幼病残孕,东家长西家短的,他就没有不清楚的。

    阿争进屋时,杨巴正在桌子上写簿子,经他手的生意都记在簿上,“不忙。”

    “老妹儿来了再忙我也得招呼,”杨巴把本子收到桌子下,“可是有一阵子没见着了,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阿争和杨巴熟络起来,还是因为杨巴的老爹。一年冬天,阿争去各家送药天黑才归,在回医馆的路上,偶然碰见一摔倒老人,路上结了冰,再下点小雪一盖,老人本就步履蹒跚,更是一步一出溜。老人摔了腿站起不来,小路上又无人,叫喊也无济于事,几乎要冻僵时,是阿争把人背回医馆,保了杨巴爹一条命,自此杨巴逢人便说起阿婆和阿争救父的恩情,和阿争也兄妹相称起来。

    “就数哥消息最灵通,最靠谱,除了你我是真想不着别人了,得来麻烦麻烦你。”

    “这说的叫啥话,你的事儿是啥麻烦,哥还能要你钱咋的?”

    听闻此言,阿争笑笑,不置可否,“有个人想向你打听打听。”

    “有个小子,阿婆可怜他,给他先治病,再让他慢慢还钱,这人倒好,欠了不少诊金一声不吭逃走了,把阿婆气够呛。”

    阿争把手心里的东西往案子上一扣,往杨巴那边推过去,杨巴听着声音盯着她的手看,打开,那是几枚大钱。

    “姓陆,哥见多识广,帮忙看看。”

    “嗐,这是干啥,”杨巴倏地变了脸,佯装生气,把钱推回来,“拿我当外人是不。”

    “哥,受累了,”阿争推回去,杨巴看着那钱,还要再推回来。

    “别,”阿争一把按住他的手,把钱塞进他手里,握住了,“麻烦哥帮我看看。”

    “你这丫头……”这次杨巴没再推辞,把几枚钱揣进兜,速速收好。

    “叫啥名?啥模样,哪来的?”

    “哥,你这能翻出来多久的。”

    “凡是经我手的都能翻出来。”

    “哎呀,瞅我这破记性,”阿争一拍脑袋,“叫啥来着?”

    “等我想想啊,哥你先翻着,你翻翻我看看有没有眼熟的。”

    “行吧,”杨巴狐疑的看着阿争,拿起手边一本,往手指上吐了口吐沫,开始翻看,“姓陆的,这可多。”

    阿争凑上去,目光死死盯着翻开的册子,越看眉头皱的越紧,什么陆大、陆二、陆三、陆小燕、陆光头、陆小草、陆狗蛋……光是这个叫陆大就得有十几个。

    “哥,这咋都是陆大?”

    “陆家老大当然就是陆大。”

    阿争竟无言反驳,因为杨巴说的真有道理,“那你能找见人吗?”

    “当然,”杨巴有个了不得的本事,经他手的每个人即使过了多年,也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对自己的记性无比自信,那可是赚钱的营生,“各个都认得。”

    阿争明白过来,这本子只有他才看得懂,这么找下去,这烂本子再翻一百遍,恐怕永远也翻不出她要找的那个人。

    她装作思索的模样,“哥你想想,有没有叫什么陆昭还是陆照,还是什么陆超的……”

    “陆昭?”

    阿争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有戏,“认识?”

    杨巴一愣,“他是害的什么病?”

    “头风病,”阿争想起刚刚离开医馆的大爷,随口一说,“头疼胸闷气短。”

    “妹子,哥跟你说句实在话,”杨巴问道:“你知道博坊出事了吗?”

    她当然知道,微微点头,“听说了。”

    “那门锁,不就是你砸开的吗?”

    阿争面色微动,没承认,也没否认,那天她明明蒙了面纱,“你看见了?”

    “听说的,他们说有个女的砸门老有劲儿了,我一猜就是你。”

    “别怪我说的难听,哥是为你好,”杨巴小声说,“我看你脸色不好,莫不是着了什么东西。”

    “那个卖肉的陆屠,在博坊吊死了。”

    阿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

    “陆屠就是陆昭。”

    “陆屠?”阿争经常在那肉铺门前路过,今儿个到是第一次听说那屠户的本名。

    阿争大惊,“哥你确定吗?”

    “能骗你吗,这么多年,就认识这一个陆昭。”

    “妹子,你都不知道你脸色有多难看,”杨巴压低声音,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你怕是真遇到事儿了,这都对上了,横死本就戾气重,你去砸博坊,冲撞了他,他刚吊死,阴魂不散,以为自己还活着四处找医,要不咋不声不响不见了,你赶紧去烧烧香吧。”

    “这人死的蹊跷,不沾赌,却横死在博坊,听说尸首也抬回不来,就立个衣冠冢……不知道是咋回事。”

    阿争大吃一惊,不是被杨巴口中这鬼神说吓到了,而是多处打听毫无头绪,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来杨巴这找线索,没想到消息得到的如此容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谢了哥!”

    阿争速速起身,离开杨巴家便往肉铺所在的市口奔去,还没走到,就听见一阵哭声,那哭声不尖锐,反而极度压抑,像是在嗓子眼里堵着似的,声音就是从肉铺传来的。

    陆屠的妻子在料理后事,脸色蜡黄,双眼红肿,颧骨处还有青紫的淤伤,脸瘦的像磨好的杀猪刀,一看就是精干的人。门前围了几个人帮忙的人,边上还有几个闲人抻着脖子在看。

    那旁边的大娘抹抹眼泪,“命苦啊,昭儿死的冤枉……”说罢,眼泪又流下来。

    “哎,是啊,妻儿老小该怎么办啊?”阿争也在一边叹息,想到那日惨状,不由得悲上心头。

    阿争拿出帕子给大娘擦眼泪,两人一言一语,便聊起来了。那大娘是他家邻居,从小看着陆屠长大的,不是亲儿子胜似亲儿子,阿争从她口中知道不少事。这才得知,陆家老汉原来就盼生儿子继承肉摊子,终老来得子,取名叫招儿,和她要找的陆昭根本不是一个人。

    或许人并非只有生、死两种界限分明,一个人当真抛弃姓名苟活于世,躯壳尚存,可在人心里已经死了,何尝不是介于其间的一种状态。世道乱,横死的人多,若真死了,也总该有个去处,阿争去过义庄去寻尸,可哪儿的记录比杨巴的记事簿还要难懂,本子上更多没有名字,只有简单的相貌描述和死状。

    “找人?”那守庄的老头子嗤笑一声,“有名的找不着,没名儿的没人找。”

    “看见没,”他颤颤巍巍用手指指向外头,“运来的,放不下。”

    老人家的声音,如一首于残月下吟唱的苍凉古曲,扬着酒气,拖着长长的尾音,“挖个坑,人一扔,土一盖,来年草长起来,谁知道埋的是李四还是张三?”

    阿争无言以对,明知打探不出什么,却又不舍离去。

    “酒不错,”那守墓的老头又嘬了一口,“回去吧,瞎费劲儿。”

    “丫头,何必执念呢。”

    她想起许大元对她讲过的话,人如浮尘,随风飘散,与守墓老人的话不谋而合,那时她有着天真又愚蠢的笃定,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无论死活必有痕迹,只要肯查肯问肯花银子,总能找得到。

    她那时以为自己可以探遍临秀,去浊城,甚至走遍整个余陵,只要她够努力,总能从海里捞起一根针,可她现在只有一阵虚无。她才只查了临秀城,都举步维艰,更别说下一步了,有些事,不是坚持就可以的。

    这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消失,他们被轻易抹去了名字,活生生的人化为一抔土,来去一生,如雾消散,不留下任何的痕迹,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抱着希望查了这么多日,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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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找过情报贩子,找过义庄,找到杨巴,通通一无所获。她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无头苍蝇在乱撞。

    正如老人所说,何必执念,她到偏偏放不下,说来好笑,甚至是两个从未听过的名字,本应无半分执念,可她越想查证越没有结果,偏偏越是一无所获,越不肯善罢甘休。这二人,究竟和她忘记的过去,有着何等牵扯?

    自肉铺离开,阿争满怀沮丧,又满怀不甘,本要回医馆,脚步却不自觉走向怀府。

    柳瓈说她被卖为奴,侥幸逃出,阿争开始以为名单上那些人或许也是如柳瓈一般境遇的可怜人,或许,她的推断是错误的。

    那本上的名字倒是提醒她了,昭者,日明也,屈子曾在《楚辞》中写道,“青春受谢,白日昭只。”又有亚圣言,“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昭这个字在一众贱名中如鹤立鸡群,这人身份或许并不一般。

    路断了不一定是坏事,既然一条路走不通,那么她就可以试试另一条路。

    那张名单可是一个重伤逃命的女子缝在衣服夹层里的,是醒后发现要立刻带走的东西,或许与她的命运息息相关,又或许,比她这条命还重要。

    她是怎么得到的?是自己记的,还是从主家偷出来的?她贴身藏着这张名单,为的又是什么?

    她在泥沟子里翻不见,或许是因为那人立于云端,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如在暗夜中独行,不断碰壁,可这一下,她似乎摸到了新的机遇,碰到了真相的门槛。想到这,她加快了脚步,向怀府走去。

    怀府偏院,柳瓈在做绣工。

    “柳姑娘这针法,怕是锦绣坊的绣娘也比不上呢。”百灵最喜欢看柳瓈做绣工,飞针走线,真是美的享受。

    “就是家母教的女红,哪有锦绣坊的水平。”

    “阿璃,百灵。”阿争在门口唤了一声,手里提着刚炸好的果子。

    “阿争姑娘!”百灵转过头,拉起阿争还包着纱布的手,“手好些了吗?”

    “快好了。”

    柳瓈放下绣线,“姐姐,你怎么受伤了?”

    “都怪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周亥……”

    阿争打断了百灵,拉着柳瓈的手,“没事了。”

    她的视线落在柳瓈的手上,真是一双妙手,如一支清雅的玉兰,拇指食指间,有一小块茧子,那是长年累月劳作的痕迹,不但不丑陋,反而相辅相成,温婉中自显力量。给柳瓈诊过后,她的身体恢复的很好,三人坐在桌前,一边吃着果子一边闲聊。

    阿争也被柳瓈的绣工吸引,一朵莲已绣出雏形,虽是半成,却极具神韵,当真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惟有绿荷红菡萏,二者可是最为相配,可是要绣一幅红莲绿叶图?”

    柳瓈笑而不语,百灵道:“是也不是,姑娘再猜猜。”

    “鱼戏莲叶图?”

    “阿争姑娘也没猜出来,”百灵笑了,“一蒂含双,柳姑娘绣的是并蒂莲呢!”

    阿争听过并蒂莲的传说,情投意合的青年男女因世俗阻碍无法结为夫妻,无力反抗便携手跳入池塘殉情,幻化为坚贞不渝生死相依的并蒂莲,阿争摸着手上的纱布,怀远知为她包扎的场景犹在眼前。

    “可真是一双巧手。”

    “我认识一个手艺极好的绣娘,定要介绍给阿瓈,因为她,那时我也生了学女红的心。”阿争笑道,“阿婆说俺娘是个粗人,也没生个精细娃儿,真是粗人学不会精细活,针一直扎手,阿婆以为我在手上绣花呢,果然不是干这事的料啊。”

    “不是某手巧,是熟能生巧,”柳瓈一边低头绣着花,一边回答,听了阿争的自嘲,她倒不这样认为,“那张翼德穿针尚且粗中有细,姐姐心细,哪有学不会的道理呢。”

    “待手好了,我来教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徐福的声音在门口随之传来。

    “阿争姑娘。”

    “医馆有急事,请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