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燃灯 > 8. 周亥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在睡梦中是为数不多的能拥有幸福的时刻,眼睛一闭便可以逃离现实的惨状,即使这样,很多人连这样短暂的幸福都被剥夺了。一早起来,想到又是新的一天,便毫无精气神可言,不光人看起来灰头土脸,天也灰着脸,日头惨白兮兮更是悲凉极了,看着是要飘雪的预兆。

    路上结着冰,一走一过直打出溜滑,狗冻得张不开嘴,街上也冷冷清清的,但有两个地方可热闹的很,一个是博坊,一个便是庙宇。

    这又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殊途同归,虽然同样有关于命运,只不过前者是渴望得到命运的偏袒改写人生,后者是求命运垂怜高抬贵手罢了。

    虽是白天,博坊内也是门窗紧闭,厅堂大梁上挂着一排排红灯笼,楼上设有包房雅间,楼下大堂红木八仙大案一一排开,何等气派。牌案最外围是休息区,狭窄又昏暗,有人在打盹,有人在发呆,大案上方蜡烛粗壮,烛火摇曳,柔和又明亮,使人目光不自觉被牌桌吸引,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时间在这里停止了。

    每张牌桌前都挤满了人,他们的影子堆叠在一起,飘忽不定,似起舞的幽灵。阿争沿着一条条过道走过去,仔细看着周围的人,她是过来找人的。人一多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就有些难以言喻了,还好她蒙了面纱,能起一点隔挡作用。

    “大大大”“小小小”的吆喝声与银子铜板碰撞出天籁,有人狂笑,有人沉默,有人不动声色,有人捶胸顿足。他们的眼神或发亮,或呆滞,或猩红,但对于他们来说,这里都是希望之地,是梦想之地。

    命运从来不会对他们温柔以待,可在这里,只要不下桌,人人都有机会改写自己的命运,实现他们的幻梦。

    阿争捏着鼻子溜了一会儿,一无所获,正对着楼梯有张椅子腾出来了,这里是个好地方,不光是大厅,楼上出入的也都能收入眼中。她坐在那四处张望,等着等着,还真等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上下来。

    那是怀府管家徐福。

    福叔怎么会在这?

    阿争包的再严实俩人也是老相识,徐福看见阿争也是一愣,他一个示意,阿争便跟上,一起出了博坊。

    “福叔怎么在这?”

    “这正是我要问的,此地危险,姑娘独自前来,阿婆可知晓?”

    来这种毒地,阿争当然不会和阿婆打报备了,本想瞒天过海,却在天边海边碰上熟人,属实尴尬。

    “姑娘你别瞒我,”徐福单刀直入,“博坊那破落户徐老六是不是昨个劫了你东西?”

    自阿争离开怀府后,虽已派人将阿争平安护送回到了医馆,怀远知心神依旧不宁,便嘱人去查近日诸事,阿争被博坊打手截住的事就先传到他耳朵里。

    怀远知登时清楚了,为何阿争对他语焉不详,受了委屈却没和他提及一丝一毫,这事儿竟还牵扯到周亥那杂碎,涉及到边军,她便将这事隐去,自己扛下了。怀远知心中郁结,为何阿争不肯依靠他,可细细琢磨,又觉阿争在意他,护他,心里又微微窃喜,就这样郁结和欢喜交织在一起,拉扯着他,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周亥这人生性好赌,欠了博坊几十两银子,利滚利,利滚利,像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却不偿还,便故意躲起来,很久不来一趟了。若是一般人早就棍棒伺候,卖房卖地卖妻卖子,没啥可卖就以身抵债,可周亥不是一般人,苍蝇再小也是肉,他官再小也是个伍长,这世道,他们就是规矩,就是法度,任由为非作歹也无可奈何。

    博坊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地下营生,靠着维系关系,靠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活。周亥小人得志,平日里仗着他亲戚周伍的威风作威作福,博坊以为他必有油水,便派人盯梢,这一跟便有发现。

    周亥常出现在沈阿婆医馆门口,他有时进去,有时在门口探头探脑。这医馆里就一老太太和她孙女,想必那小姑娘就是周亥的相好的,俩人密会,于是就想从阿争身上榨出钱来。

    徐老六是个破落户,贪生怕死但心狠手辣,欠了赌债还不上,就靠给博坊当打手催收抵债,便派徐老六带人跟着阿争。

    阿争在路上碰见周亥时,知道躲不掉,本想打个招呼赶快离开,可周亥慢悠悠抽出长刀往阿争身前一横,把她拦住了。

    “站住。”

    “篮子,打开。”

    百姓怕他们,即使看着周亥一群对阿争一个女子群起而攻之心中怒火中烧,却也没有人敢站出来为阿争说一句公道话,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纷纷绕道而行。

    一个跟班一把从阿争手中夺过篮子,篮子里只有要送给怀远知的蜜枣。

    周亥接过篮子,撇了一眼,满脸轻蔑,便一脚把篮子踢飞。

    “守门姑娘,我这可得说说你了。”

    “自己的东西,怎么都拿不稳呢。”

    周亥五官小而紧密,这样一张扁平的丑脸上挤满了笑容,像被磨盘碾过又粘在一起似的,他晃悠着他的大头,趾高气昂的带着他的跟班扬长而去,比打胜仗的将军还要神气几分。

    蜜枣四散,她挑的枣子又大又甜,光泽漂亮,还好枣子冻硬实了,在土里滚了一圈,没粘太多灰,阿争不舍得扔,擦擦还能吃,便一个个拣起来。

    这徐老六一行人躲在一边偷看,他小弟说周亥和医馆孙女是相好的,可他一看,又不像。可周亥的确常在医馆门口鬼鬼祟祟,他们暂时又找不出别人,于是待周亥离开,徐老六他们便围上来。

    徐老六道:“你就是周亥相好的,我们坊主有请,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找错人了。”阿争看徐老六有些眼熟,好像是赌坊的打手,便没继续理会便继续捡蜜枣。

    “敬酒不吃吃罚酒!”

    徐老六掏出匕首,使个眼神,手下小弟一个抢篮子,二个拽胳膊,几个人扑上去就要拽她走。阿争不明所以,缠斗间,感觉手心一疼,或许是匕首无意中把她手划了一道,她照徐老六胸口猛的一推,那泼皮无赖竟双眼一瞪,直愣愣倒下了。

    “大哥!”

    “大哥,醒醒啊大哥!”

    几个无赖懵了,纷纷围上去看徐老六的情况,等回过神来,只剩地上几个枣儿,阿争已经趁乱逃走了。

    事已至此,阿争瞒无可瞒,与福叔二人一聊,事就对上了,她来博坊就是想探探徐老六的消息,那徐老六突然倒地,虽然是欺负人咎由自取,但阿争心里还是没个着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却意外碰见了福叔,知道了这些。

    “徐老六怎么样了?”她推的那下力道是不轻,但也不至于直接晕厥,他们欺她掠她,若是不反抗被抓走,恐怕躺在那儿的就是她了,想想就一阵后怕。

    “活着呢,”徐福安慰道,“公子都处理好了,姑娘不必担心。”

    徐老六人的确没死,但跟死了也没太大区别,他倒地后被小弟七手八脚抬回去,找了个江湖郎中来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说这个是中邪,他治不了,明明有气儿但人就是一动不动,像丢了魂儿似的,成了个活死人。

    博坊看徐老六无用,周亥的债没讨回来反而自己还搭进去还不了债,就要借这个由头来闹医馆抵债,被怀远知不知用何办法堵回去了。

    “阿争姑娘,老朽有一言。”徐福恳切的说。

    “公子那人,平日里少言语,心里细的很,昨夜对着姑娘送来的蜜枣琢磨半夜,哪怕沾了灰,在公子眼里也是宝贝……”

    “姑娘要强,能处处隐忍,是不愿意牵连到公子,”徐福叹了口气,他理解阿争,知道她的苦遭的罪,“可往后若是有难处,别自己扛着。”

    “能为姑娘分担是公子所愿,他心里高兴,无需介怀。”

    阿争点点头,“多谢福叔。”

    据调查,那周亥这些年零零星星的还款都记录在案,虽然还的是九牛一毛,但所还的银两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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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个小小伍长所能达到,钱从何来?他背地里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福叔没有再接着往后说了,阿争还想再继续问问,突然,博坊内响起惨烈的尖叫。

    坊里瞬时乱成一团,里面的人呼啦啦往外跑,在门口堆叠在一起,跑在前面的被扑倒了,后面的被前人倒下的身体绊住,根本来不及反应就重重摔下去,那屋里的还在死命往外挤,踩着前面人的身子,像地下的虫子拼命卯尽全身的劲儿从土里钻出来一般,想求一丝生机。

    平日里博坊只开一个侧门出入,一旁锁上的大门根本来不及打开,一具具身体组成一堵在蠕动的,已经失去判断力和分辨能力的人墙,却没撼动那扇沉重的门分毫。

    他们喊着“救命”“死人了”疯了似的往外挤,那门被堵的死死的,跑出来的却少之又少。徐福脸色一变,忙向前两步,可又突然站住脚,转头望向阿争。

    “公子也在?”

    阿争看着徐福,突然意识到什么,也面色一沉。来的路上,她记得街边有家木匠铺子,转头就奔过去,几个人在屋里干活,听见尖叫,也都好奇地探头向外看,一把短柄斧子在门边竖着。

    “借用!”,阿争一把抄起斧子,也顾不得身后的叫喊声,便冲到博坊门前。

    博坊门口像一锅煮开的粥,幸运逃出来的,有的衣服被扯坏了,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浑身无力被人扶着,或撑着墙呕吐,围观的不少,没有人敢上前,眼前一副地狱图景,那流着血,伸出扭曲手臂在嘶吼惨叫的,是一只只从地狱向外爬的出来的索命的恶鬼。

    徐福连忙拦住阿争,“姑娘莫去!”,可阿争似野马一般,哪里拦得住。

    “让开!”她朝门口大喝一声,乌云压得更低了,她抡起斧子带起一阵劲风,又快又狠砸向侧门的锁链上,远方响起滚滚惊雷。

    “疯子吧……”一旁人议论纷纷,徐福看呆了,她如在风雪中傲立的松柏,眼神坚毅,徐福觉得甚至比她手中的斧子还有锋芒。

    她像不觉疼痛似的继续挥舞斧子,一下……两下……三下……

    “砰”的一声,那巨蟒一般的锁链终于发出哀鸣,耷拉下了脑袋,阿争抓起铁链猛的一拽,那扇门便被那堵肉墙冲开,泄洪一般哗啦啦向外跑。

    “怀公子!”

    阿争拎着斧头冲进大堂,原本热闹的博坊,现在空无一人。

    骰子被扔的乱七八糟,满地都是,长凳都被踢翻了,灯火映着大案,泪还在流。大红灯笼依旧高高挂起,在那烛火和灯笼之间,有五个黑影晃晃悠悠挂在房梁上,像灯笼垂下的穗子。

    那五个黑影,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应该叫肉干,他们的血肉已经被吸干了,薄皮包着骨头,像晾在架子的腊肉,像晒在院里的豆角,像在风中摇摆的豆皮。

    吊着他们的,不是麻绳,是红绳,那根线自心口而出,圈圈缠绕,从胸膛,到肩颈,一直缠到头顶,打个结,被挂在房梁上,如一只只破不开茧的蛹,被蛛网缠住的虫。

    “去去去!”

    “别看了!退后!”

    在街上巡视的小队最先来了,几个小兵先把在门口因踩踏堆起的尸体抬走,再把悬挂的尸体卸下来,纵然是他们,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心里也直突突。也有胆大的,好信的,趴着门抻脖子看,不久,医官也来了。

    解开缠绕的绳子,明明全身干瘪,那眼睛却大大的瞪着,其中一具,虽然变形了,阿争也认得出,那颗黑紫色的大头就是周亥。

    而在楼上,阴影中,一个影子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那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拂袖而去,在这个充满污浊之气和铜臭的地方,飘过一缕香风。

    周亥那干瘪的头歪向她,瞪着她,阿争回望徐福那略显蹒跚的独自离去的背影,耳边回荡“神灯又吃人了”的叫喊,只觉天旋地转,从内到外生起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