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侍从婢女训练有素,帝后这段对话并未传出皇城,距离此处还有四五条街的温府平静得有些诡异。
这段日子,除了温父上朝,温清偶尔去军营操练以外,女眷们都窝在宅院里没有出门。
至于许亦安,依旧神出鬼没的,每两三日就要偷偷出府。
温晏乐得清净,除了偶尔懒在屋里看看兵法,雷打不动的就是早晚各一次的练功。
是日,温父和赵皇帝神侃过后,恰巧碰到闺女正在院里耍枪,不免心有些痒痒,武痴的劲儿上来了,随手就抄起把剑,迎了上去。
“留神了!”
这声示警的同时,原本背身对着剑锋的女子如同长了后眼,手中枪杆瞬间背到身后,不偏不倚地架住了长剑。
“铮”的一声,金石相撞,火花迸射而出。
而后长枪随意一拨,便化解了杀招。
女子使了这四两拨千斤的一下,还有空寒暄道:“爹今日下朝这么早?”
温父手腕一转,当即倒提长剑,侧头避过直刺而来的枪尖,脚下变了步法,照温晏根基不稳的左脚而去。
“你爹是打仗的,现在没有仗可打,去也就是走走过场。”
他瞧准了温晏上一招太过随意,必定后手不接,却没想到女子反应极快,腰力带动长枪,长枪带动半具身体,灵巧地转了个角度,不仅躲开了,枪头顺势戳在地上,还给了持枪人借力打力的机会。
温晏这下没空聊天了,当即借力闪至温父身前,竟将刀法化为己用,抽出腰后匕首兜头刺下来。
和对许亦安用的是同一招。
温父眼神一凛,两指夹住薄刃,不知其中灌注多少力道,竟绞得温晏小臂发麻,不得不松了手。
短刃落地,娇小的身影又瞬间退至原位,准备拿回长枪。
谁料大掌却先一步拍在肩上,泰山压顶似的将人按倒在地,竟然连半分都动弹不得。
温晏用袖子抹了把汗,半是不耐半是泄气道:“仗着自己力气大就能打赢,总是这样,凭什么!”
不过是场稀松平常的切磋,胜败都是常有的事。
偏偏禁足这些日子憋得人火气旺盛,再加之男女力量悬殊,在温晏看来,老爹是胜之不武,委屈不甘就默默占据了思维。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责怪自己,堂堂镇国大将军,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可委屈的!
眼圈却越来越红。
温临义叹了口气,满是厚茧的大掌卸了力道,轻柔地拍了拍闺女的肩膀。
“男女力量差的就是大,你入伍第一天知道。”他放缓了语气,将女儿扶起来,一齐坐在地上缓缓道,“八年了,怎样用巧取胜,你比爹明白的多,可方才比的不是力,而是谋划。”
“谋划?”温晏疑惑道。
“你出招时就太过轻敌,以至半身站立不稳,露出破绽。”温临义起身,将动作放慢重复一遍,指了指脚下,“是,你功夫不错,也很自信,以为使个漂亮的身法,躲开了杀招就万事大吉,却不得不舍弃了手中的兵刃。”
温晏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匕首,显然并不服气。
“至于那把匕首,也就吓唬人还算管用,没什么威胁。”温父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点笑容,“长枪离手,就不能再想着往回收,否则就是足以致命的破绽。”
任凭制造多少迷障,只要清楚她的目的,都能一招致命。
这时温晏点点头,认同了老爹的说法,方才的委屈也跟着一扫而空。
温临义捡起地上的匕首,重新收回鞘里,语重心长道:“身上多备一把武器没错,只是匕首大多是刺客用的,行的是古怪阴损的杀招,你用着不合适。”
温晏有些惊讶,下意识说道:“这话许亦安也说过。”
这小子果然不简单,温临义暗自感叹。
歇过以后,又互相过了几招,直到听见外间催着吃饭,这才发觉已然临近正午。
两人都像在煤堆里滚过似的,怕被温母训斥,只好先去井边打水擦脸。
温晏回想着方才用过的招式,忽然听身旁人问道:“许小子什么时候说你不适合用匕首的?”
“就前两天啊。”
温父哦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放就离开了。
闺女不经意的话,倒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几年前许二狗说过一句话,当时没人当回事。
将才与帅才都不易得,所幸老天眷顾,让咱们把钟灵毓秀都收入囊中。
彼时他吸溜着野菜汤饭,头都没抬地问道:“你说赵大头和谢家那俩?”
许二狗笑着喝酒,半晌才道:
温晏是将才,许亦安是帅才。
反正这个老狗是想显摆一下自家儿子,十几岁的孩子能看出来什么?
年轻的温临义给自己续上一碗汤饭的同时,暗自翻了个白眼。
今日再想起来,竟觉得当年那番话有几分真。
许小子年纪轻轻,就知道人性与兵器应当互为表里,休息才能事半功倍的道理。还能不动声色间洞悉人心,同时收敛锋芒,确实了不得。
因为怀着心事,老父亲整顿饭食不知味,家里人又不全,温清和许亦安两个都不在府内,温柔早起去了私塾。
剩下两个女眷都格外安静,温晏十分无聊,胡乱塞进几口饭就回屋了。
好巧不巧,在门外碰见了风尘仆仆的许亦安。
他脸上粘了些尘土,整个人显得暗淡了几分,像蒙尘的白玉。可偏偏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看过来的眼神闪了闪,又似有所觉,刻意收敛地移开目光。
温晏看穿了眼前人的窘迫,抢先一步挡在门口,挑起那人的下巴道:“许大少爷又上哪逛去了?”
许亦安一掀眼皮,颇为无奈:“长宁郡主府,给您老监工去了。”
说起这座新建的郡主府,动工也有将近两个月,从大门到正厅基本都完工了,剩下的是后院的花园凉亭,暴土扬长的,身上粘脏了也不奇怪。
少爷尽职尽责,从施工图纸到部分细节,全都拿回来与她参考,再去现场逐个落实。
想到这里,温晏冒出个念头——许亦安替自己忙前忙后的,总得表示下感谢。
最好再送个谢礼。
可送点什么呢?
好兵器?现在又出不了门,手头这些都是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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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身量定做的,送出去也用不上。
送金疮药?他又用不上,送出去好像盼着人家受伤似的,不吉利。
温晏推己及人,终于有了主意。
隔天一大早,她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了本图册,趁人还没醒,做贼似的放在许亦安枕边。
温家用剑算不上内行,即使是温父,也不过刚刚入门,箱子里收藏的剑谱是从旧朝皇族那里缴获的,据说不闻于世。
这不就是绝世武功吗!
要是有人能送自己一本绝世枪法,那绝对是天底下最好的礼物。
温小将军这样想着,偷偷下床换了身衣服。
她不知道榻上的人早就醒了。
女子刻意放轻的动作被许亦安一览无余,也包括此刻褪下薄衫,露出那红梅点点的肩背。
正是昨夜失神间留下的。
视线不自觉地随着线条游走,落在那白嫩的半圆弧度上。
许亦安指尖微微一颤,瞬间乱了呼吸。
温晏恍然未觉,依旧找了件布衣套在身上,打着哈欠出门了。
榻上人将图册捏在手里,看着女子离开的方向,闷闷地笑起来。
送剑谱的本意是让人精进武艺,可温晏没想到的是,这剑谱不一般。
“你知道这上的字怎么念吗?”许亦安指着封面“凤求凰”三个大字,笑容中带着满满的揶揄。
这问题可问到点子上了,她要是知道,名字都得倒着写。
“什么…求…反正怎么了吧?”温晏伸岀手指戳了戳许大少爷的胸膛,“这可是从旧朝人那得来的,绝对是好东西,不然怎么会藏那么严实,你好好练。”
许亦安深以为然:“但是这剑谱我自己是练不成的。”
说着将画册随意展开一页,里面两个人剑锋相对,转为上下相交,招式干净利落。
这下温晏可犯了难,皱眉道:“要不让我爹来陪你练练?”
“咳咳!”许亦安脸色发青。
和老丈人练鸳鸯剑谱吗?
“不用,你和我练。”许亦安取来佩剑,递到温晏手中。
出人意料的是,从研习到试招,两人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顺利得令人咋舌。
这本《凤求凰》实际暗合阴阳之道,旨在调理内息,形意深入肌理。一个时辰下来,温晏甩了甩酸麻的手腕,皱眉道:“哪有这样的剑谱,两个人快贴在一起了,怎么杀敌。”
方才动作间,偶尔会碰到身边人的胸膛和脖颈,接触的地方就会有些异样的感觉,酥酥麻麻的。
太别扭了。
“这本来就不是为杀敌用的。”许亦安解释道。
两人的衣带不知何时缠在一起,此刻又都想伸手去解,好巧不巧,半空中碰到了对方的指尖。
温晏本就有些尴尬,接触时像被开水烫到似的,猛地抽回手,故作轻松道:“等不用关禁闭了,我出去学摸个更好的给你。”
腰间衣带的结几乎是个死扣,颇废了一番工夫。
许亦安不急不躁,低着头抽开最后一个结:“这剑谱给谁都不成,也就我能勉强收下了。”
“礼尚往来,教你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