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已过,酉时将至。
已有些许暮色浸入宫墙,偏殿有些昏暗,宫人依次点上了灯烛。
烛火摇曳,灯影幢幢。成帝李煦端坐正中央,身前站着一干被召见的臣子。
站在众臣前方,离成帝最近的是尚书令梅见山,人称梅相,穿一身紫袍,身形瘦削,姿态挺拔,长相端正,眼角眉梢虽有不少岁月镌刻痕迹,但气势威严不减分毫,仍如当年官拜丞相时一样。
他身后站着同样穿紫袍的御史大夫商赭和大理寺卿赵以康。
御史中丞王献明比其他三人官职稍低,着一身红袍,站得最远。这次事件中,他的女儿王静兮险些遭贼人玷污,受了很大的惊吓,现在尚在昏迷中。为了保全未出阁闺秀的名声,对外未提细节,只称是在梅府宴席上被惊扰、受伤不轻。
见众臣均已站定待命,成帝看了眼赵以康,微微颔首。
赵以康便向前踏了一步,站在另外三人的对侧,沉声道:“今日圣上召见诸位大人,原是下官奏请的。”
“前几日商王二位大人女眷之间发生的伤人事件,按理并不该直接交大理寺审理,应先由京城府尹按照属地案件初审,期间两家宗主是可以自行约束调解的。但该事件发生的场合确又牵连到梅相,先后亦有梅妃娘娘与三公主殿下关怀过问,传令务必重惩恶意毁女子名节的妒女恶男。”
“由此大理寺在案发当日便将犯事男子关押在狱中,这几日也依次审过了梅府的下人,拿到了事发前后尚留在府上的几家主母、小姐的证言,还有商王两家小姐以及案犯的伤情记载。”
“这些是详细记录,已奏报圣上批阅,现呈请各位大人一并过目。”他挥挥手,偏殿一旁候着的宫人,便将一踏纸笺递送到梅商王三人手上。
商赭一张一张仔细翻看,越看眉头越紧。
虽早已知晓所有证词里的主谋都指向自己女儿,但亲眼所见这白纸黑字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梅府一侍女证言道,当日晚宴王家大小姐不胜酒力,本应由侍女与杨家三小姐扶其回房休息,中途被商二小姐拦下,支开其二人后,独自一人带走王家大小姐,之后不久便生出受伤之事。
梅府一小厮证言道,事发前,亲眼所见犯事男子与商二小姐同在一处,隐有交谈声,虽听不真切,但二人不像是不认识。
工部侍郎家的主母娘子证言道,王家小姐才貌双全,席间不少名门小姐前去敬酒称赞,有结交之美意,唯独商家小姐没去。
负责验伤的医者证言,犯事男子昏厥前受到多次重击,其痕迹与商家小姐伤处相似度极高,力度与击打痕迹似是来自同一人。
梅家二公子证言道,事发时,确实上脚踹过犯事男子和抱着他的女子。
与商王二女同在贵女学堂念书,当时也赴宴的蔡、郭、宋家的小姐先后证言道,近半年来,确有见到商二小姐欺凌王大小姐,多为污人裙衫、毁其笔墨等琐事。
.........
三臣之中,王献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对证词记载也无甚关心,稍翻两页便归还给宫人;梅见山则是一眼也没瞧过,拿在手上作个样子便罢;只商赭一人翻来覆去得看这些纸笺,异常认真,脸色却愈加难看。
赵以康继续道:“该犯事男子昨晚已苏醒,大理寺本欲今日上午审理。但.....”
“午时一刻,此人却先一步死于牢中,根据仵作验尸的结果,是服毒自尽。”
........
“呵,蘅儿刚醒没多久,犯人就死在狱中了,可真是巧合得紧。”商赭冷哼一声,心里愤懑,虽嘴上没说出口,但心声所向,在场无人不知,都是千年的狐狸罢了。
“此事到目前为止,已牵扯诸方,在京中也闹得颇大,如若不得一个服众的结案,怕是....不利稳定。所以下官斗胆奏请圣上召见,也是请公卿合议,最终由圣上裁定。”
说罢,大理寺卿赵以康面向正座中央的成帝深鞠一躬,行了个稽首礼后,重新站回了众臣之列。
成帝微微一笑,点头,却并不作声。
成帝李煦是李氏王朝第三个皇帝。高祖李晟打下江山,是开国皇帝,性格直爽、不拘小节,从不忌惮功高盖主一说,对一起打天下的功勋贵胄都优待万分,当时为李氏军队献财献粮献策的就有王谢大家,谢家相才济济,出过不少卿相,太傅虽是个虚职却也由谢家世袭了三代。文帝李曜,为君更是温和宽容,体恤臣子宫人,从不发火责罚,虽在广纳贤才上,有过大庇天下寒士同入仕的新念头,但被高门望族和新贵轮番上书反对后,便也作罢。
成帝李煦与高祖、文帝二君相比,更多一丝神秘,遇事从不第一个表态,对待所有臣子,包括后宫妃嫔也非常平衡,时常一碗水端平,根本看不出偏向,他的后宫也十分萧条,仅有一后一贵妃,便再无其他美姬侍妾。
高祖有一后两贵妃四妃还有不少低阶侍妾;文帝虽温和宽容,但在后宫之事中也颇为讲究,早年不顾皇后反对,多次差人在民间寻过美貌年轻女子充实后宫,驾崩后留下十余位妃子和三个孩子,他的子女大多早夭,长到成年的只有原太子和成帝,还有小女儿李玥,也因此待这三公主是千般万般的宠爱,甚至连成帝都比不得。
成帝对待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妹也如他父亲一般,虽表面并无偏心言辞,但行动上却是多次破格。
三公主自小便惦记着谢尧,各种越界作为,既知谢家宗主一百个不愿意,成帝并不恼、面带笑意便把各家参奏公主和宫人的奏本按下;三公主连日召见重臣之女,谋划学堂纷争,多次打压王家子弟及王家女子,他亦知晓,却全交由梅妃打理,自己只当不知。
就连这次事件,单看这一串“证据”,何尝不是漏洞百出。
但.......他瞧出商赭已有死谏之意,却仍要交大理寺卿赵以康来独审,也并不细究其审理细节。端得即是,睁一只眼闭只眼,大理寺只需做出份漂亮的“答卷”,交出个人来安抚梅王两家,也有堵住京城议论纷纷之口的意思。他李煦即位三年,并不是一个袒护宗室女、打压望族节士的新帝。
梅见山在文帝时期便由当时的开国侯爵举荐,官拜尚书令,位同丞相。其行事雷厉风行,又将选任官吏、开源节流增加朝廷收入、赈灾济贫、修殿修陵和兴修水利等诸多利国大事组织操办得妥帖合意,因此居于相位多年,直到成帝继位,也对其信任有加。
他之所以官运亨通,除了能把要事干成之外,还有一点就是深得君心。成帝虽不言,但他已知自己要在这次事件中做何举动、言何物。
只见他微一躬身,向成帝行礼后,便高声道:“此案证据确凿,虽直接受害者与涉案者与梅家无甚亲缘关系,但,毕竟是在小女素笛的及笄礼上发生,小女又惊惧又自责,她一向敬慕王御史的长女,自觉没有护好她,也担心其他赴宴女眷议论于她。”
“臣老来得女,深感其悲,亦怜其痛。还希望大理寺秉公处理,也请商大夫体恤老夫与王御史同是爱女心切,切莫袒护包庇。既为御史大夫,行事做派还应当得起公正无私一词。”
他刚一说完,商赭再也忍不住开口道:“好一个公正无私,好一个袒护包庇!”
“臣作为御史大夫,对朝中同僚不正之风上书参奏多次,对自己族人也严加约束,几十年来族人从未有过伤天害理、作奸犯科之事。”
“小女玉蘅自幼丧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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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性情顽劣,但不曾伤人,仅看这些证词,哪一条哪一章能断然定下就是她指使案犯伤害王女?梅相言之凿凿,不如指给微臣看看,到底哪一条能定罪?”
“污人裙衫,毁其笔墨不过是闺阁女子玩闹,小女本就从不饮酒又为何要敬酒,侍女也只看到她扶人而不是害人,怎么就如此春秋笔法、含沙射影?”他声音越来越大,已然盖过梅相。
“便是你家小公子的证词又能说明什么,他接连踢伤小女脸鼻难道是何天大的骄傲?素来听闻贵府梅二公子说话刻薄,原来行为举止更甚,对着手无寸铁的小女子也能下此毒手,微臣确实佩服梅府家教。”说罢还端端正正向梅见山鞠了一躬。
“圣上面前,休要放肆!”听到商赭提到自家儿子,还如此嘲讽,梅相也不再忍让,连声喝止。
然而商赭早在来之前便有不顾生死谏言的打算,虽被沈氏与玉芙扰乱心神,但....真的被人按头自家犯事,要委曲求全、蒙冤下狱,他是决然不肯的。
大不了便是一头撞死在这偏殿大柱,他也要说。
“说到这里,微臣斗胆想请问王御史,献明先生,听闻您家女儿与谢太傅家的大公子已经定下亲事,还未求证。这是真的?”
“那尊贵的三公........”
“梅妃娘娘驾到......”
还未说完,话头已被高声通传的宫人截断。众臣只闻到一股沁人心脾又尾调回甘的梅香,接着便有一个衣饰华丽、步态优雅的女子带着几个侍女走进了偏殿中。
她先是跟成帝行礼,然后略带歉意道:“臣妾本不该在圣上与大臣议事时来,但实在是头疼万分。”
她并未落座在成帝身边,反而走到商赭面前,站定后直视他,温言道。
“商赭大夫,本宫虽还未育有子女,但近来却有万分感慨。笛儿这阵儿总是没日没夜得哭,连睡着时还在掉泪,只说自己是对不起王家姐姐的罪人。本宫是真的心疼,只这一个妹妹就已如此费心。何况是商大人,你家还有两个女儿罢。”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还提起商家小女儿快及笄了,京中可有中意的男子,学问上可有想请的私塾夫子。”
商赭未答话,也知梅妃的意思。正要开口,只见从一开始便不动声色的成帝李煦,站起身来。
众臣连同梅妃,一齐屈身行礼,不知成帝有何说法。
成帝看了一眼一旁的宫人,那人心领神会道:“天色已晚,请各位大人先回罢。”
梅见山等人听闻,也并不多言,行礼后,便一前一后往外告退。梅妃望了望李煦,他微一点头,她便转身与父亲一起离开。
商赭站在原地不知成帝究竟何意,玉蘅的罪状又究竟是何归途。但他刚离开偏殿,还未赶上梅赵王几人,便又被宫人拦下。他认出来,是成帝自小一直近身的宫人。
随着那人又不知弯弯绕绕了几处殿,最后被带到一处大门紧闭的院墙外。宫人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似是要商赭进去。
商赭瞧出那院墙像是后宫女子居所,犹豫片刻,不知该不该进去。
然后便听到了一个并不经常听到的声音。
“商赭。”声音从门里传来,听得商赭心惊胆战。
竟是成帝。
他走进门中,成帝李煦已经坐在院里的一处石凳上。他一边行礼,一边悄悄环顾四周,这里荒草丛生,窗沿破败不堪,一处住室内大门紧锁,却依稀能听到有女子的声音,那是一个并不苍老,但近乎梦呓的声音。
这里竟是冷宫?商赭又是一惊,全然不知成帝究竟意欲何为。如若是敲打自己,又并不是他以往的为君风格,如若不是,那带他来冷宫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