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难弃 > 4. 第 4 章
    “蘅儿....”

    “蘅儿....”

    “蘅儿.....”

    谁在叫我....

    商玉蘅觉得自己好像在梦中,又好像是醒着,耳边不断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睁开眼,自己正泡在一汪清泉中,周身全是水,暖暖的,非常舒服。

    远远看去,有一个眉目温润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泉边一颗银杏树下,笑眯眯地看着她。

    “姐姐,是你在叫我吗?” 商玉蘅冲她问道。

    女子摇摇头。

    “咦?不是你吗?”商玉蘅抬头望了望四周,这里就只有她二人,再无别人。不是她叫的,那还能有谁?

    那女子似是看出来她的疑惑,摆了摆手,开口道:“蘅儿,是我在唤你。”

    “但不是姐姐,是娘亲。”

    “?”

    “!”

    “蘅儿,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女子一边说,一边折下银杏树的一枝树桠,轻轻搅动泉水。

    商玉蘅只觉刚刚还温暖舒适的清泉,突然变得如冬雪一般冷咧。

    她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发抖,最后在一阵头晕目眩中,陷入了黑暗中。

    再次睁开眼时,商玉蘅只觉周身疼痛欲裂,脸疼、头疼、身子疼、脚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眼皮肿得老早,用尽全力也只能睁眼些许。

    一个捏着胡子的老者,映入眼底,看她意识渐渐清明,脸上浮现一丝安心的微笑。

    “商大人,令嫒恢复得不错,伤得虽不轻,所幸未到心肺骨髓,大多皮外伤,才五日,已经大好了。”

    “嗯,有劳太医了。”商赭道。“管事已经备下了谢礼,请先生收下。”

    胡子老者道谢,便随人走了出去。

    商玉蘅艰难地抬头,看到一向面无表情的父亲,脸上竟挂着一丝担忧,认真打理过的高发髻已掉落两三簇发丝在耳边,倒显得没往日那么严肃。

    “爹....爹。”她微弱地声音在寂静地房间中轻轻响起。

    还未等来回应,便被一阵轻盈地脚步声打断。

    一队宫人紧随着领头的宦官,鱼贯而入。

    “商大人。”来人低眉顺目,细言细语道。

    “听闻二小姐身子已大好。圣上便差老奴来与商大人您道喜。”

    “但是令女郎在梅妃娘娘,也是梅相小女及笄礼上谋害王御史家的大小姐,还引来外男惊扰重臣女眷一事,却难逃问罪。”

    “等等,魏公公。”商赭打断道:“现下只有几个丫鬟小厮的口述证词,并非证据确凿,就已经判下我女儿有罪了?”

    “商大人,老奴今日来商府,并不是与您商量。而是奉圣上和梅妃娘娘之命,请您自行选择。”

    “一条路,是二小姐认罪认罚,在专门关押犯事妇人的京郊道观中潜心礼佛,禁足三年不得归家。”

    “另一条路,是二小姐仍要辩驳,非要亲眼见到证据才肯伏法。那便秉公将令女郎交与大理寺,由大理寺卿赵以康大人亲自审理,这少不得要吃上很多苦的。”

    “您自己选一条吧。”

    “我...”商赭蹙眉,一时语塞。

    他虽对子女疏离,但家风正直、家教严厉,三个子女均受教良好,可谓治家有方。玉蘅虽贪吃贪玩,资质愚钝、懦弱胆小,但秉性纯良,断不会因嫉妒而害人。

    但皇命不可违,且又牵扯到朝堂相国、后宫宠妃、皇家公主、世家大族,明眼人怎看不出,这商家女娘不过是替罪羔羊罢了。选其一,禁足也好过真的牢狱之祸。受审一事如若在京中传遍,那玉蘅以后的婚嫁也难觅良缘。

    然而......

    然而......

    商家曾是远古时期就存在的古贵族,虽历经千年已大不如前,但还未没落时,也如王谢大家一般,有世家大族的傲气与骨气。是断不会做那忍辱偷生、受冤入狱之事。

    若真有那么一天,倒不如一刀杀了女儿以死明志,也好过辱没家门,沦为笑柄。

    但是....

    但是....

    商赭回头望着还在病榻缠绵的二女儿,正看到她眼神清澈地凝视他。

    他突然记起来,自己那早逝多年的结发妻子,她当年在生下玉蘅后,虚弱但温柔地为她取名的模样。

    “蘅儿,你要,好好地长大。”她最后看一眼襁褓中的女儿,便溘然长逝。

    “爹...爹.....”

    当年那在襁褓中便失去娘亲的小女娘,确实有好好长大。

    雪娃娃一般白白胖胖的商二小姐,此时像一张皱巴巴的薄纸一般,安静地躺在那里,原本雪白的脸上全是青紫色的血痕、泪痕,眼睛、脸颊也肿得老高。

    她似是用力想扯住爹爹的衣袖,但仍是徒劳,只擦过袖角,手便吃痛垂下。

    “爹....爹,我....没做过。”

    “爹....爹,我....不.....认。”

    “我,没,罪。”

    声音微弱,但商赭听得分明。

    过了片刻,他听到自己清晰得答道。

    “请回禀圣上,商家无罪,请求会审。”他道。“此案件重大,牵扯多方。只大理寺单独审理不甚合适,务必请得三司会审。”

    “商大人,这事儿恕老奴难从命,您这选的第三条路并不在口谕里。还劳烦您亲自进宫和圣上奏报罢....老奴先行告辞。”

    商赭面无表情地看着宫人们匆匆地来,片刻之间,又匆匆离开,心里毫无波澜。

    既知说也无用,但为了蘅儿,无用也要说,无用也要做。

    他安抚似的轻轻摸了摸陷入昏睡中女儿微烫的额头,便离开了房间。

    沐浴、净身、着服、束发、戴冠。

    他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细致,彷佛是最后一次面圣一般。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午时,为了在申时前能进宫面圣,商赭命人找来了最快的马车。临出门又去探看了一眼商玉蘅,正赶上沈氏和三女儿玉芙从江南娘家回来。

    “老爷你这是要进宫?”沈氏见他神情严肃,一身板正官服在身,周身却颇有凛然之气,心中顿感不妙。她在回京路上,已隐约听说了商玉蘅在梅相女儿及笄礼上闯下大祸的传闻。一回府管家便将宫里来人传的圣上口谕如实禀报,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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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氏也来不及梳洗,带着玉芙来看玉蘅,正撞上要出门的商赭。

    “是。”商赭答道。

    看他那副慷慨赴义之相,沈氏眉头一紧,心突突地跳:“老爷,你听我一句劝。胳膊拧不过大腿,鸡蛋也碰不坏石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见商赭没应,沈氏又拉过玉芙走到他面前道:“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一想,也要为芙儿想想。蘅儿她得罪的不仅是王谢两大家族,还有梅家。那梅见山身居相位已多年,素来行事跋扈,梅妃又疼爱自家姊妹,怎肯轻易饶过蘅儿。”

    “依我看,不如就让蘅儿去道观罢,虽落罪的名声传出去不大好,但好歹不用受刑,禁足也不过是三年,能让梅家消气也不会为难商家其他人。芙儿她还未及笄,难道要为蘅儿犯的错就失了好姻缘和好前程么,那对她不公平啊老爷。”

    商赭看着她,一副为了自己女儿的前程,舍掉商玉蘅一人也理所当然的样子,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当初进府的时候,你不是说会一直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蘅儿吗?”

    “芙儿的姻亲前程自是重要,但蘅儿的清白就如此轻贱吗?”他直面挡住去路的沈氏,步步向前,直把她逼退到门口。

    一直沉默着站在沈氏身边的商玉芙,突然挡在她身前,冲商赭一字一句大喊道:“可,我,不,想,认,她,是,亲,姐。”

    “你说什么?”商赭怒目而视。

    “爹爹,您知道我在京城女娘中一直是抬不起头的那个么。”

    “每次去学堂也好,去宴席,诗会,打马球还是各种场合,总会有人拿她嘲笑我。又胖又难看,又蠢又爱犯贱,吃食的声音呼哧呼哧跟刮风一样,学堂的时候动辄打瞌睡冒呼噜。每天跟狗儿似的讨好公主小姐们,还喜欢跟在那个同样难看的杨雨薇身后到处乱窜,一起欺负王家的美人姐姐。”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要有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姐姐?”商玉芙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身子也微微发抖。她和商玉蘅不同,虽还年幼,但身形袅娜,眉眼清秀,哭起来梨花带雨,惹得商赭心生怜意,怒气早已消了大半。

    玉蘅与玉芙都是自己的女儿,但两人确有云泥之别。这些年来,商赭一心忙于朝堂之事,对家中子女管教虽严,但怜惜玉蘅自小没了娘亲,对她好吃贪玩并不曾严厉制止,再加上沈氏颇为溺爱,大有放纵之意,商玉蘅眨眼间就从雪白的玉娃娃变成了白胖胖的大馋丫头。既知她与礼部侍郎杨万清的女儿是闺中好友,但其他事却并不知晓。

    直到今天从玉芙口中,他才知道,原来玉蘅在学堂中已然有过欺负王家大小姐的往事。那,这次在梅府里的作乱,真的和玉蘅没有一点关系吗?

    商赭犹豫了片刻,竟无法再往门前迈上那最后一步。

    就在僵持之际,管家从门外一路小跑,边跑边高声喊着老爷、老爷。

    等他站定了,商赭才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管家递给他一张以蜡密封的字条,喘着气答道:“宫里传旨,圣上召见,请大人速进宫。”

    商赭拆开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

    “囚人已死、见山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