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难弃 > 6. 第 6 章
    “翠儿..莺儿......”

    “管家.....”

    “沈娘.....沈娘.......”

    商玉蘅有些无力得躺在床上,一声声叫着府里的下人,见无人应,只得又唤起了一向疼爱她的姨娘,她实在是太饿了。

    从转醒以来,身上的疼痛已减轻不少,现下却是腹中空空、饥饿难耐。躺在家里养伤的这段时间,她昏迷的时候原比清醒时多,府中便只喂了汤汤水水,一粒米也未曾进。

    现在不知是何时,房中昏暗,只有月色照入窗台。商玉蘅想大抵是入夜了,所以大家都在休憩,回应得慢些也是应该。

    只是平时都会有丫鬟和管家在夜里轮值,随时候着主家传唤。今夜怎么喊了好几声,仍未有人来。

    疑惑了许久,也唤了许久,半个人影也不见。商玉蘅只得撑着起身,颇艰难地穿好衣衫和鞋袜,独自一人慢步到廊下,想着能抓一人便是一人。

    一直步履蹒跚地踱到院中,却也是一片昏暗。模糊中,一个妇人的身影在月下微动,随即转身向她的方向看来。

    沈氏道:“醒了?”语气却不似从前宠溺,淡淡得,连多说几个字都不肯。

    商玉蘅隐约听出继母的冷淡,小心翼翼问道:“这么晚了沈娘还未睡吗?”

    “我...我实在是饿得难受,房里的丫头也不在,管家也不在,所以......”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但她总觉得现在这举动更像是做贼一般。自梅府赴宴以来,她便受伤在家中养病,期间宫里来的魏公公传过口谕,要自己认罪,但她扯着爹爹的衣角,坚持不认。后来,又继续陷入昏睡,直到被饿醒。

    沈氏沉默了,没有回答她。

    商玉蘅只得讪讪地收回那串想撒娇的话,她本想央沈娘教小厨房做些夜宵送来给她填饱肚子。

    她自小没了亲娘,亲爹不爱理后宅的妇人女眷杂事,亲哥十七岁时就被派去北疆镇守,便是在家时也更爱与三妹妹玉芙待在一处,与她并无多少关怀。所以,商玉蘅虽愚钝,但在察言观色上却独占一头,她从沈娘那丝沉默中读出了几分怨艾,也知是在怨自己给家里招惹了祸端。

    但她真的太饿了,瞄了瞄周围,诺大一个商府,现在竟连一盏烛灯都未留,除了沈娘也未再看到其他人。

    她只得扯出一个勉强又讨好的笑,慢慢回身,打算自己去后厨找点吃的。

    “你爹爹今日申时便进宫面圣,和他一同前去的梅相三人早已回去多时,只怕都快睡醒了。只你爹爹到现在都还未归家。”

    “全府下人都被我打发出去找人了,翻遍长安城也得找。你妹妹玉芙现在还在房里哭着为你爹爹祈福。”

    “而你,给商家惹了这么大祸事的你。竟然没有一丝担忧和惭愧,到现在还在为了几口吃食上心?”

    沈娘背对着她,语气平淡,连反问的句子都无太大音律起伏,但讲出来的话,却像冰冷却锋利的刀剑一般狠狠刺向商玉蘅。

    成帝在这个时候,临时召见重臣,显然是为了自己卷入的那桩事件。

    不管是梅家,王家,还是三公主,哪个是好相与的?哪个又是商家可以抗衡的?

    即便沈娘与皇后是同一家族的表亲,但,在这种场合,又有何用?

    沈娘会去求皇后娘娘,为了自己这个继女出头吗,她愿意吗?皇后又愿意吗?

    商玉蘅曾在无意中听到过沈娘与玉芙讲体己话,她说虽与皇后只是表姐妹,但皇后对玉芙的姻亲、学习之事颇为上心,时常过问,还念着玉芙只一年便要满十五了,想为她热闹操办一场及笄礼,一定要把梅妃妹妹的比下去。

    而玉蘅明明比玉芙还要年长两岁,却无人来为她谋划选择未来的夫家,也没人关心她的及笄之年要怎么庆祝,连去贵女学堂也是三公主“开恩”举荐自己进的,真是何其讽刺。

    这些年来,商玉蘅一直告诉自己要知足常乐得过好小日子,也不去细想那些复杂的、不公的、幽怨的事情,有甜食吃、有好玩儿的物件玩艺儿,有一个同样在贵女圈子默默无闻的好友相伴,有一个对自己有求必应很宠爱的姨娘,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只是这安于自得又自欺欺人的小天地,确实存续得不长。

    十六岁这年,商玉蘅发现原来亲生女儿和继女,确实不一样。

    “沈娘。”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沈氏寂寥的背影,恍惚一刻后,又觉得有些心软。虽自己并未和玉芙一样受到更深刻的庇护与关怀,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吗?

    早在违背三公主的指使,在梅府护下王静兮的时候,不也早就知道,三公主不会放过自己吗?

    只是这次却连累得爹爹受罪,现在也不知人在何处。

    继母和妹妹尚且一夜未眠,自己又有何脸面只顾着吃。

    沈娘生气也是应该的。

    如果自己一人得罪,能让全家其他人好过,那便如此吧。

    “沈娘,你别着急,爹爹是家里的宗主,最重家族兴衰,是断不会就这样撒手而去的。”

    “如果长安城里找不到人,许是....进了宫便未曾出来。天已经快亮了,宫门宵禁也快结束。沈娘不如找人去宫里向皇后娘娘寻些消息,即便不是,也可让皇后娘娘帮爹爹和家里其他人说说情。”

    “与外男结交,意图在梅府宴会趁机打伤王家大小姐这事儿,是我干的。因我又胖又难看,除了杨三娘,其他小姐都嫌弃我,而王静兮又美又有才华,是京城最受欢迎的高门小姐,所以我发疯了得嫉妒她,我想害她想得不得了。”

    “哦,对了,我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偷偷喜欢上谢家那个谢尧和梅家那个梅若兰了,所以我就更恨王静兮了。”

    “现在证据确凿,我认罪,等天一亮,沈娘就找辆马车把我送去大理寺罢。”

    商玉蘅嘴里一股脑冒出这堆话,她自己都要被逗笑了。但是一想到自己挨打也要护着王静兮不被方脸男子玷污,到最后被她的爱慕者几脚踹得昏死过去的是自己,被她情敌和爱慕者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的也是自己。便觉得自污的时候,不把谢尧、梅若兰这两人带几句一起污了,实在是难咽不快。

    谁曾想,王静兮那次宴会在厢房中时,其实并未真的昏迷呢。

    那句清醒又冷静的“别把人打死了”,不是王静兮的声音,又是谁的?

    而且为何如此碰巧,梅谢二人总在关键时刻及时出现。三公主设毒计是真,王谢梅三人实存防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恐也是真。

    再者王静兮如此聪敏真会在这种场合里全无一丝防备?

    自从回味到那句“别把人打死”的话里深意,原本心思单纯、病弱美人的王静兮,早已在商玉蘅脑袋里变了副模样。

    “这么隐忍善变,怕不是朵黑莲花吧?”她暗想,只觉自己真如同戏里的丑角一般。

    沈氏不知她心里这出戏文多么百转千回,她未念过什么书,遇事一慌确实忘了商赭实有可能还在宫里。经商玉蘅一提醒,也想明白过来。

    只等天色刚亮堂,便叫了娘家族人去宫里打探消息。

    商赭确被成帝留在宫中,但何时放他出宫,却并无消息。

    她在从娘家赶回来的路上,已隐约听得这次事件的些许传闻,与商玉蘅刚所说的相差无几。只是这丫头不是从来只知吃喝玩乐,对情爱喜欢并无想法么?

    “你又是何时喜欢上谢家大公子和梅家二公子的?”沈氏不自觉问出声,言罢又觉此事并不是现下要关注的重点。便收了冷淡的表情,挤出几丝与原先相似的慈母微笑,故作欣慰状对商玉蘅道。

    “ 蘅儿,你终于也有成长了,为了商家和你爹爹,少不得真要送你去大理寺。”

    “我会备好马车,安排侍女与家仆陪你一同前去。先去房里梳洗罢,厨房也会做好早饭给你送去房里。是断不会让你饿着肚子去的。”

    “好的,沈娘。”商玉蘅回道。

    不一会儿,商家门前便停了一辆颇为宽敞又贵气的马车,那马匹匹是汗血宝马,跑起来要比一般马车快得多。商玉蘅身着一身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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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衣衫,下裙里还穿着马术课上才穿的合裆裤,由人搀扶着便上了车。她想,若是要受刑,免不得挨顿打,穿着裤子也方便被按在刑凳上。

    等车夫驾着马车往大理寺赶路时,商玉蘅掀开帘子,往家的方向又看了几眼,沈氏已经转身回府,管家在她旁边絮叨着,似是在说什么要事。而下次再回家,也不知是何时。

    商玉蘅眼眶一热,一边偷偷拿袖子擦擦眼角,一边安慰自己,不必担心,认罪后不过也就是挨打禁足罢了,该有的吃食和玩意儿定不会缺的。

    到了大理寺,已有人在门口相迎。

    “商二小姐,下官与宫里派来的女使们已在此等候多时了。”门口一个气质儒雅、尽显风流的高大男子,向她挥手作揖道。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宫女衣着的女官,几人站成一列,后排才是大理寺的官吏,这场面颇为壮观。

    原来,爹爹一夜未归,确实是宫里那些大人的手笔,都排着队来等我受审认罪了。

    商玉蘅在心里叹道。被府里丫鬟扶着,便往里走。

    那高大男子,在她经过之时,言笑晏晏低语道:“小姐莫怕,不过是例行公事,具文而已,断不会施刑于你。咱们把场面做得简单好看些,很快就结束了。”

    “.......”

    这可能也是本朝第一次由大理寺来审理贵族女子之间的伤害案件,堂内站着不光有大理寺的官吏,差役,还有宫里的女使,商府的家仆丫鬟,堂外则站着京城一众好奇的百姓,男男女女都有。而第一次被众人瞩目的商玉蘅,则是周身五米外,被衙役拿绸布围了一圈,除堂上大理寺少卿和两名女使外,其他人并不能见到她。端得是既有最高等级的审理,又要避免贵女与外男接触,也不会被外人亲眼所见审理过程,算是保全了商玉蘅的一些脸面。

    剩下的步骤也确如高大男子所说,依次进行,他问她答,证人一一上堂作证,证词记录也如雪花般呈上,连那已经畏罪自杀的方脸男子也被抬到了外堂,其验尸报告经由仵作向大家告知。

    商玉蘅把在家里冲沈氏讲得那些话,又向大理少卿讲了一遍。

    声音虽不大,但讲到她如何嫉妒王家大小姐,又如何肖想谢梅两位贵公子的时候,众人还是倒吸了几口凉气,人群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到底是怎么敢的....”

    “王谢一双璧人,她到底算什么妖魔鬼怪,想来拆散别人。就算是三公主来了也不行。”

    “.........”

    等审讯的一套礼数走完,正坐堂上的高大男子,最后俯视她,一字一句问道:“综合所有证言与自述,商家二女,名玉蘅,年十六,于梅府及笄礼设宴当日,在黑市雇下方姓男子,意图在宴席后,借王女酒醉之际打伤她,缘由主要是嫉妒。这罪责,堂下人可认?”

    “因为妒忌人家美貌和才学,所以雇人害她?我吗?”商玉蘅跪在大理寺的堂下,望着头顶漆黑的悬梁,唯有无语。

    但片刻停顿后,她听到自己平静地答道:“是的,商玉蘅认罪认罚。”

    与此同时,堂外却响起如雷声般洪亮的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那阵阵鼓声如同有形重物一般砸入大理寺内,也砸入了商玉蘅的心里。

    “是谁?这是在敲鸣冤鼓吗?”

    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又纷纷向大理寺门口张望,那鸣冤鼓就放置在不远处,但从无人敲响过。

    这鼓声从大声到小声,到渐渐没了声。

    击鼓的人也放下敲锤,在仆从的包围中,一步步往内堂走。

    “不能认啊,你这蠢货。”

    来人缓步走到商玉蘅跟前,又低头扶起她。

    “三娘。”商二小姐商玉蘅的眼泪如泉水般涌出。她不知一向没心没肺的自己,竟也能哭成这样泪眼婆娑的模样。她靠在杨雨薇怀里,一直一直的哭,眼泪鼻涕都糊成一团。

    便只听到杨三小姐杨雨薇怒道:“我刚换的时下最好看的新衫啊,别擦身上了你这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