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殿里有一棵梧桐树,夏季里枝繁叶茂。
午后,小福子把贵人榻搬出来,摆在树下,扶着凤君出来纳凉。
小福子本在御膳房打杂,没机会接触贵人,不过一个月前,李福全公公亲自把他叫到跟前,问他是否跟盲人一起生活过。
他点点头:“小的的爹是瞎子来着。”
李公公狠狠训斥了他:“往后再说瞎子两字便拔了你的舌头。”
吓得他直磕头。
就这么着,他有着机会伺候凤君。
头一次见着凤君,他跪在那里全身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在跟他一起来伺候的阿喜,是个见过世面的,跪在地上说了些讨喜的话。
凤君半倚半靠着塌,只嗯了一声。
凤君不似他爹是个天生的瞎子,听阿喜说,凤君是哭多了把眼睛哭坏了。
“凤君哭什么?”他想不明白。
“生病很痛的!”阿喜嫌他笨。
后天的瞎子走路做事都不方便,需要个跟瞎子生活过的人贴身照顾着,小福子才有了这份运气。
凤君的生活很简单,治病、见太女,晚上的时候,女帝来过夜。
凤君是个盲的,话也不多,日子很安静。
只不过,治病的时候确实如阿喜所说,是很痛的。
平日里凤君很云淡风轻的一个人,在药房里治病的时候,常常痛的直哭,只说“不要治了”“不想活了”。
女帝在的时候,不许他哭,也不许他这样说。
女帝是为了凤君好。
他们都按着凤君,叫他不能够再挣扎。
治病的过程,小福子不敢看,他都是闭着眼的。
那治病的人像是个巫医,他眼见着那巫医从一个墨绿色的小盒子,拿出一只蠕动的虫,虫子从凤君的手腕钻进去,在他身体的脉络里钻着,有时候这里鼓起来,有时候是另外一边。
恐怖、惊悚。
凤君痛的厉害了,他还负责给凤君咬住麻布卷,以免他咬伤舌根,也同时压住声响。
每次治病,他和凤君一样筋疲力尽。
晚上女帝会来,有时候女帝待凤君很温和,亲自给凤君喂水喂药,还会依着凤君说些悄悄话,这时候,阿喜都拉着他退出内殿。
可有几次,女帝摔门而去,等他们一进内殿,见着凤君衣衫凌乱、垂头不语,房间里多了些狼藉。
只有午后的时间,是最清净的。
凤君靠在贵人榻上,阿喜给他打扇,小福子会选一些物件儿给他摸一摸。
一棵草一片叶什么都不拘,看不见的人靠触摸感受外界的变化。
知微殿人不多,但却是一进宽大的合院,外院、中院、内院,还有游廊、花园、池塘,小福子每天光是巡视一次,便至少要费个把时辰。
今儿路过花园的假山,叫他瞧见一只灰茸茸的兔子。像是从御膳房跑出来的肉兔,模样不怎么好看,却个大肉多。
他在御膳房做了两年,擒兔子自然拿手,知微殿也有小厨房,他想给凤君做个兔肉吃。
凤君胃口不好,也许这野味儿能叫他多进些。
他把兔子养在内殿,圈在藤笼里。
这时候,他想着要给凤君摸些什么,就想到那只灰兔子。
毛绒绒的摸起来一定很舒服。
他拎着那兔子的两只耳朵:“凤君,您摸摸这是什么?”
他捂着那兔子口鼻,另一手攥着兔子后腿,以防止它伤着凤君。
他把兔子凑到凤君手边。
兔子毛贴了贴凤君的手,凤君下意识缩了一下手,他偏了偏头,难得说了两个字:“什么?”
“兔子,您摸摸看。”小福子圆溜溜灰扑扑的脸上漾着笑。
凤君迟疑了一下,他似乎是有些不敢的。
“不怕的,我捂住它的嘴,不会咬人。”正说着,一直没说话的阿喜突然用脚踢了他一下。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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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子抬头,竟瞧见女帝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朝这边看着。
小福子吓得一激灵,刚想跪下,女帝示意他噤声。
姜知煦试着伸手摸了下,绒绒的触感既叫人害怕又让人喜欢,他再摸下去,就只剩下喜欢。
“小福子”把兔子往他怀里送着,太贴近了,他不得不环抱住那兔子:“慢一些。”
兔子肥大,压在身上踏踏实实的。
“小福子”边给他拎兔子,边沿着榻边挤了过来,他感觉自己连人带兔被人抱在怀里。
只愣了下神,便明白过来。
是赵春棠,除了她不会有旁人。
赵春棠和他挤在一张榻上,贴着他耳朵问:“喜欢兔子?”
姜知煦没说话,手上松了劲儿,兔子后腿一蹬,跳了出去。
赵春棠把手伸进他衣服里,唇也亲过去。
姜知煦唔了一声,看不见了,就更容易受惊。
内院仲夏有凉风,阿喜是见过世面的样子,对小福子臊红的脸翻了个白眼。
他示意小福子打水去,一会儿主子要用的,没点儿眼力见儿。
小福子借机跑了。
等他回来,瞧见陛下搂着凤君,又说起兔子来:“喜欢的话,便多养一些。这草兔粗陋,北境进贡了一批雪兔,养在兔园里,一会儿叫小福子去选。还有赤瑞兔……”
凤君没怎么说话,他脸上有些汗,小福子忙要给擦了,怕他受凉。
“喜欢吗?”女帝把帕子接过来,在凤君脸上细细擦了一遍,“问你呢。”
“……这一只就好。”
“这一只草兔有什么好?”
“……陛下做主便是。”
小福子听的心惊胆战,生怕陛下又不高兴,好在女帝顿了顿,没再说什么。
他抱起蹲在脚边的兔子,将它放回藤笼里。
兔子所在笼子里,小小的眼睛看着他,小福子想,早知道,便不捉这只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