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大婚那天,李福全奉公主的命去传话。说是传话,实则是威吓。
公主去了南疆生死难测,她心心念念的世子却以冲喜的由头,纳了侍疾的丫头。一顶小轿抬进去,竟封了世子妃。
李福全带着一行侍卫,趁着夜幕埋伏在景和王府世子院。
喜宴潦草,全无世子大婚该有的隆重气象。
门口稀稀拉拉挂了几条红绸,喜宴也是寥寥几桌,座上的宗亲贵胄,捧着酒杯往一处凑,嘴上说着恭喜,眼里却全是看热闹的揶揄。
世子看着不似疯魔了?怎得放着好端端的公主驸马不做,偏娶个奴才秧子?
有人议论:“世子从麟台山回来便闭门不见,听说早已经病入膏肓……”
也有人透露:“上个月,有人在王府听到娃娃啼哭,说不准……"
周围皆是心照不宣的神色:许是这奴婢早已珠胎暗结……世子看着端方正直,竟背着人做出这等风流事来。
李福全站在世子窗外。
外头喧嚣不止。
姜知煦着一身绛红喜服,一个人坐在桌前,隔壁就是布置好的喜房,新娘在那里等他。
他伸出手,安安静静浅酌了两盏酒。长睫掩住瞳孔,瞧不清神色,只是渐渐的,玉白的面皮浮了层薄薄胭脂色。
他站起来,微跛着脚走出房间。
喜房里透出朦胧的烛火,他在门前晃了晃才站稳脚,推开门之前,瑞凤眼微微眯着,瞧了瞧天边月。
李福全跟着走了进去,两柄阔刀开路,绣金飞鱼服的侍卫站在门框两侧。
世子松开新娘的手,解开纱幔,将她护在里头。
而后他站起来,抖了抖喜袍前摆。眼睛在一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看向李福全。
他带着丝淡笑,眼神却是冷的:“怎么着?想在王府里拿我不成?”
李福全只是作揖行礼,把公主的话带到了:“公主世子总角之交,相伴十余载,今儿世子大婚,公主远在南疆,也惦记着差奴才上门贺喜。”
他把贺礼献上,世子眼睛不扫一下:“用不着。”
世子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李福全笑着:“用不用得着,奴才说了不算。只是这话,奴才须得带到。”
世子低头用喜秤拨了拨烛花,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神色明暗不清。
李福全继续说:“公主出使南疆,一路上千难万阻,可不管怎么着,公主吉人天相,与南疆和契已签,不出两月便可回京……”
他观察着世子的脸色,缓缓道:“公主与世子多日不见,若瞧见这一出……”
他瞥了眼红纱幔底下的人影:“世子实不该拿这种事置气。”
世子垂着眼,手里的那杆喜秤慢慢转了半圈,他问:“说完了吗?”
话音落下,喜秤挥过去。
寒天腊月,李福全戴了个毛毡帽,被一杆子打掉,咕噜噜滚到门槛。
“滚!”
刀光闪了闪,映在世子脸上,李福全忙拦住作势动手的侍卫:“这是世子爷!不想活了不成?”
他将那毡帽捡起,拍了拍灰重新戴好,脸上仍笑着:“奴才这就滚。”
两柄阔刀收起,喜门在身后合上。
李福全不由得叹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门在身后打开,他来不及躲闪,贺礼已砸到脑袋上,若不是毡帽挡着,保准头破血流。
可怜他一把老骨头,被砸的七荤八素。
那时的世子,仍有血性。
如今他躺在这灰扑扑的小床上,任凭受到何种折辱,也再激不起半分波澜。
星奔川鹜,人事全非。
宫女端了药跪在世子床边,试了温度,才递到他唇边。
他眼皮动了动,偏过头去,不肯张嘴。
“世子嫌苦。”李福全倒了杯花茶,打发走宫女,跪在世子床前,“瞧瞧,这花茶多香,世子喝一点?”
世子脖颈上的淤青未散,他闭着眼不说话。
李福全又道:“前几日宫里收了个小太监,梨园出身,要不唤来,给世子解解闷儿?”
世子无动于衷。
最后李福全不得已:“世子请喝了药罢,否则……”他声音低了下来,“伺候的人会受罚。”
终于,床上的人动了动,世子睁开眼。李福全叹息一声,忙招呼宫女跪上前去,扶着世子靠在床头,将那药一勺一勺喂进去。
李福全准备了茶和蜜饯,待宫女喂完了药,便递到世子唇边。
世子偏过头去。
他不肯吃。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来,李福全脸上浮出一抹喜色,见着世子淡色的唇动了动:“李福全……”?李福全忙凑过去,贴近世子的唇,聆听他发出极微弱的声音:“……滚出去。”
李福全怔了片刻,而后他慢慢直起身,退了两步,跪在地中间。
“诶,奴才这就滚。”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他跪了好一会儿,直到世子再度昏睡过去,才扶着桌沿颤颤站起身。
他把药碗、茶盏、食盒,一样一样收好,摆回桌子上。
“世子好生养着……身子会好的。”
……
太阳东升西落,转眼仲夏。
春闱之后本该紧接着殿试,可这一年却不知为何足足推迟至五月。
可这两个月并没有白等,一经殿试,大昭出了个才貌双全的少年新科状元,一时风头无两。
其人甚得女帝青眼,为他安排了翰林院修撰之职,兼为太女讲课。
新蝉初鸣,沈清许从熙和殿出来,循着东华侧道往东宫学堂走,侧道两旁青桐疏立,墙角榴花灼灼。
不远处荷塘碧叶满铺,几点淡粉荷苞点缀。
沈清许停下脚步,瞧见一人着一袭松松白衣,立在荷塘边怔怔出神。
他披头散发,连个纶巾也未着。
在这宫规森严的皇宫之中,此人不衫不履、衣冠无状,可称得上是怪异。
沈清许本无意多看,正欲回身继续赶路,孰料那人抬步向前,眼看便要踏上塘沿。
他脱口而出:“公子当心!”
那人一怔,循声抬眸望来。趁他失神片刻,沈清许快步走下侧道,几步赶至塘边,将那人手腕一把攥住。
沈清许暗暗吃惊,这人看着身材颀长,没成想手腕极细,被他一拉,人就站不稳倾倒过来。
沈清许扶住他肩:“在下唐突……公子还好吗?”
这人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靠近了,察觉到他身上有种草药香混合着花香,闻起来很是特别。
“凤君!”
蓦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沈清许一愣,未等作出反应,便见几个宫人呼啦啦涌过来,朝他扶着的那人跪拜的跪拜,搀扶的搀扶。
凤君?
他竟是凤君?姜知煦?
沈清许被挤在人群外,瞧见凤君抬起了头。
一张脸是没有血色的白,眉眼漆黑,唇无血色。像是一副几笔勾勒的水墨画,着墨不多,却笔力幽深。
然而,那双眼睛,却并不聚焦。
宫人们将他搀扶着,一步步往外走:“凤君叫奴才们好找。”
路过他身边时,沈清许才想起跪下:“下官沈清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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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见凤君,下官唐突,罪该万死。”
凤君没说话也没停留,像是一只精巧怪诞的提线木偶,任由人引着,朝前走着。
沈清许自然听过姜知煦的名字,从世子、才子到凤君,再到太女的生身父亲,这数重身份,单独拿出其一,便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荣光。
可今日亲见其人,竟全不似自己往日所想。
春闱既毕,他久候殿试,时日迁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急。他曾托人探问延期的根由,消息经由一名宫中内侍辗转传出。
凤君病危,陛下遍寻良医,连民间游医乃至巫蛊之术都多方寻访,殿试故而推迟。
如今看来,消息非虚。
沈清许沿回东华侧道,一路赶到东宫学堂,太女已经坐的板正,正在看书。
沈清许向太女行了个礼,太女有模有样站起来还礼道:“劳烦太傅。”
太女聪颖又好学,几乎是一点就通,他只需列个书单,太女便可自行研学,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再向他咨询。
今日见着凤君,沈清许内心有些波澜,想着太女是凤君所生,难免多了些猜想。
赵姜儿,是女帝和凤君姓氏的结合。
女帝难得情深,又英明威严。
太女小小年纪,父君病体羸弱,她还能稳住心神专心课业。
凤君……他想到荷塘边那个失神的凤君,今日所见……他只觉心惊,却说不出其中滋味。
囡囡下了课,送走了沈清许,往爹爹的知微殿里去。
每日这个时辰,爹爹都在药房里泡药。
她抱着书册,慢悠悠走着。
路过荷花池,脱了鞋挽起裤腿,扯了两片大大的荷叶出来。
到了药房门口,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有时候是哭声。
囡囡靠着墙边坐着,书册扔在一边,她玩着手里的荷叶,瞧着天。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停歇,药房的门开了。伺候爹爹的小福子出来,把一盆带着血腥的药水端出来,准备倒掉。
见着太女,带着些惶恐不安,问:“太女如何又来了?陛下见到会不高兴的。”
囡囡没有理会他,径直往里走。
药房里都是药味儿和血腥味儿,里面蒸腾着雾气,又湿又热。
给爹爹治病的那个人手里头还拿着些工具,见着她,给她行了礼,囡囡扬着脸并不看他。
她瞧见爹爹坐在榻上,正由宫人服侍着穿衣,她走过去,身子歪着倚靠在爹爹的腿上,把那两片荷叶递过去说:“爹爹,你摸,好圆的荷叶。”
她拿着爹爹的手,往那荷叶上摸,有脉络有叶片有边缘。
“是不是很圆?”她仰头望着爹爹。
她瞧见爹爹勾了勾唇:“嗯。”
不过,爹爹的脸转向她,神色微微沉下来:“下次不许来了。”
囡囡撇着嘴,爹爹看不见,她在他面前拉嘴角、吐舌头做鬼脸。
旁边伺候爹爹的小太监憋着笑,被爹爹察觉了,那双并不聚焦的眼睛看向她,好想见着了她的鬼脸一般:“赵姜儿。”
他连名带姓的叫她。
“知道了。”囡囡点点头,她往爹爹腿上爬,想讨好爹爹,坐在他怀里,用脸蹭着爹爹下颏,“今天沈先生夸我聪颖,字也好看。”
“沈先生……”
“对,沈先生是状元郎,学问大着呢,人长得也好看。”
姜知煦只笑笑,拍了拍囡囡的背:“下去吧,我要歇了。”
囡囡从药房里走出来,书册扔在墙边,她把书册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她写的功课还没有来得及给爹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