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一只世间至美的灵鸟,何为驯养圆满?
是你予它自由,给它振翅远去的机会,它却不再飞走。
赵春棠脱下外套上了床,从后面抱着姜知煦。
他身上热烘烘的,有股淡淡的香味儿。赵春棠有些心急,她口干心颤,一手从他中衣领口伸进去,另一只手掀开被子,搭在他腰间。
方才的失去感,使她迫切地需要通过占有来确认。
确认他还属于自己。
姜知煦的睫毛抖了抖,他鬓发乱了,赵春棠的脸已经贴了过来,在他长颈侧慢慢蹭着,吸嗅着他的味道。
他恍惚地唔了一声,睁眼瞧见赵春棠,滞了片刻,低低道:“……囡囡在。”
“我会轻一点。”她扯来被子垫住他后腰,胸口的手上移,掩住他的唇,让他仰靠在自己颈侧。
“……”
他维持侧卧,手臂撑着床褥,尽量不发出声响。
好在经年累月,身体已习惯了。
待适应了,赵春棠把他的脸扭过来,细细看他。
他长眉微蹙,鬓角鼻尖都是汗珠儿,两颊透着粉气,淡色的唇被他咬的水红,看得她心发痒。
赵春棠低下头,用力亲着他。
“为什么不走了?这是难得的机会。”
姜知煦闭上眼不说话,是机会还是陷阱?
过往的教训还不够吗?他不会再给她任何伤害他身边人的理由了。
怀里的囡囡动了动,姜知煦心头一跳。
“别动。”赵春棠停了一下,箍紧他的腰,叩了叩窗棂:“抱太女回去。”
宫女低着头走进来,从姜知煦手里将囡囡抱起,小丫头迷迷糊糊,只略微掀了掀眼皮便又睡过去。
厢房里没人再说话,只充斥着或缓或急的喘息声。
也不知什么时辰,赵春棠下了床,倒了杯茶水,一口气喝光,而后问他:“喝吗?”
姜知煦垂着眼没说话。头发经由他的脸侧,铺散了满床,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像羊脂玉。
赵春棠看得有些愣神。
茶水已经凉了,她叫宫女换了壶新的,自己则又度上床,将他打开。
“不行……”他终于开了口,推了推她,歪着头乜斜着眼,语气带了丝讨饶,“实在……不行。”
他胸口愈发窒闷,看人也模模糊糊,像是隔了层纱,他觉得很疲累。
赵春棠将他按着,顺手将他头发拨到一边,亲了亲脸:“乖,忍忍,我慢一些。”
姜知煦是个少言寡语的,从前他说一不二,用不着多言,旁人自会听从。如今他说再多也无用。
她肯言语上哄一哄他,已是最后一点耐心。
所以他只偏过头,手指攥着褥子,不再吭气。
茶又凉了。
等他喝上那杯温茶,天已经落黑了。
赵春棠坐在他身侧,在摆弄一块玉,看得他心惊肉跳。
她还把那块玉在他身上比量,系在他衣襟内。
“这素面玉环贴身带着,”她捏了捏他的脸,淡淡道,“本就是该送你的。”
他没说话,垂眼任由她摆弄。
渐渐的,她又升起股无名火,即将失去他的时候,她只想着他在身边就好。可失去的危机解除,她便又觉得不满,她想要他殷勤、想要他偏爱、想要他……满心满眼只有她。
哪怕是在他痴傻时候,怕到一见她就哭的模样,也比如今这般漠然要好得多。
她忍不住卡住他的下颌:“你在想什么?说一说。”
姜知煦怔了一下,而后道:“没有……”
并非什么都没想,然而他想的那些,总归不是她爱听的。
这回答安抚不了她。她不由得想,他是故意用冷漠来惩罚她。
那股无名火愈发滚烫,她手劲儿加重,眼见着他吃痛蹙眉,她升起个残忍的念头。
真想打死他。
打死这个半死不活的姜知煦。
还回那个不计后果为她冒雨下山,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知煦哥哥。
她在他这里,总归是饮鸩止渴,永远得不到满足的。
手顺着下颌滑到那纤长的、毫无抵抗力的脖颈,一点点收紧。
他哼了一声,起初还用手扶住她的手腕,想要挣脱,渐渐的,他眼白上翻,双手垂落下来,也不怎么挣扎了……
她猛的缩回了手。
见他缩起来剧烈咳嗽,眼角滚落泪珠。
她站起来,摇了摇头:“你先歇息。”
她走了一步,又转回头,见他薄薄的身体歪在那破旧的窄床上,呼吸如摧枯拉朽、竭尽全力。
她心头一颤,无以言说的悲凉瞬间席卷了她
她推开门,风迎面而来,强迫她清醒了几分:“李福全,照看好他,想要什么都依他。”
站在门外的李福全诶了一声,他往屋里看了眼,世子伏趴在床,如秋天枯叶。他忍不住想,世子真正想要的,您又肯给吗?
这世上最尊贵的两个人都不快活,看来感情二字着实是沾不得的。
晚上,赵春棠一个人坐在熙和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姜知煦少时的策论。
在麟台学馆,他的文章是最好的。
连先生读了他的策论,都忍不住问他:“之前在哪儿读的书?”
他报了景和王府的家学。向来严苛的先生点点头,说了个“好”字。
可他太好了,招人觊觎。
大理寺少卿的女儿熏了他喜欢的桂花香,敲响了他的房门。
他走出来,没有束冠,头上只松松一顶素白纶巾,长发大半拢在巾内,余下几缕垂落在颈侧,几分书卷闲散气让他更添矜贵。
她倚在不远处的游廊里,眼瞧着那少女的脸红了又红,嗫嚅着问:“策论课那道题,我写了一稿,能不能请世子帮我看一眼?”
他接过来看了几行,声音轻轻地,给人留着体面:“很好。词句优美。”又挑了一处指出来,“这段例证选的偏了,可以再斟酌。”
“是这里吗?”
她看到那少女凑近了一点,他默不作声后退了半步。
“是。”他说,“时候不早,小姐请回。”
少女的脸闪过一丝羞赧:“多谢世子。我回去改。”
少女扭身离开,见姜知煦想回房,她笑起来:“世子还真是不解风情,就这样拂大理寺少卿千金的颜面么?”
她扮作巫湘,山风习习,将她面纱衣袂吹得簌簌作响,连同发丝也跟着一起飘动。
她身后翠岭堆云,远岫含烟。
姜知煦静静看她,又或是,在看她身后的山脉。
她挑眉揶揄着,手里捏着策论宣纸。
那纸薄如蝉翼,在她指尖翻飞:“策论我也写了一稿,世子可否帮我也看一眼?”
姜知煦总是认认真真,他想了想道:“好。”
从前,他总是说好说是,轻易答应她的要求。她以为他是违心的敷衍,又或是对待旁人也是一样,所以总是逼着迫着想看到他的真心。
可当他真正拒绝的时候,她又发觉自己无法接受……而如今,他就连“不”字也不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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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越是想要得到真心,他越是没有。
一切都反了。
他走过去接过那张纸:“巫姑娘用左手写字?”
她的字由他纠正过,怕他识出,她改用左手写:“是。”
他低头认真看着,愈看眼里的光愈亮:“姑娘针砭时弊,见解犀利,这第三段道理说得通,但此处换一则案例,立论方能站得更稳……”
他指着策论一处。
她看过去,却无心看字,他的手指像一根根白玉,指甲是肉粉色的,剔透好看。
听他又说:“这一处援引史料的疏漏,与我错在同一处。”
这,也算是心有灵犀么?
女帝合了策论,她出了熙和殿,走进角落里的厢房。
姜知煦睡着,她将姜知煦的手拿出来,展开细看。
一根一根,剔透好看,只不过,右手的小指弯曲着难以伸展,是被她碾坏了。
她为何总是将他弄坏……
她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药香里有安眠的成分,他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
她给他掖了掖被角,站起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日午后,周恒求见。
他脸上带着伤,丧眉搭眼地跪在下面,说陆鸣渊和云朔已经过了杨树林,继续往南走了。随行的队伍里没有世子。
“他打你了?”赵春棠问。
周恒摇头:“陆将军只是与下官切磋。”
“这件事你处理得好。”赵春棠心知肚明没有多问,她吩咐李福全拿上好的伤药给他。
周恒受宠若惊,和着嘴里的血沫子大声道:“为陛下万死不辞。”
周恒这人粗莽,但胜在识时务。陆鸣渊看不上他,留着他,正好相互制衡。
而陆鸣渊与云朔那边,已经到了潭柘寺,他们抱着期望在潭柘寺扎营,逐一营帐看过去,始终找不到姜知煦。
他知道,姜知煦放弃了。
陆鸣渊坐在一棵老杏树下,他身上挂着个锦绣钱袋,他把那钱袋取下,攥在手里摩挲。
几年前,他呼朋唤友在京城最好的新荣记设宴。
谁料结账之时丢了钱袋,是姜知煦取了自己的钱袋给他解围。那时两人还不相识。
陆鸣渊追过去,拦住了这个昭京人人想攀附的世子爷。
少年回头,凝神看他。
自此,世子便在他心里生了根。
一晃,这钱袋已经伴随他至今,成为他安神静心的护身符。
昨天他又梦到少时的姜知煦了,这次他追去,鼓足了勇气说:“知煦,跟我走罢。”
少年回头,春风将他长发吹起,他莞尔一笑:“陆鸣渊,我不跟你走了。”
他醒过来,发现枕巾是湿的。
他陆鸣渊从五岁开始就不再哭鼻子,可为着姜知煦,他总是鼻酸眼胀。
在这潭柘寺他们为姜知煦准备了数条逃亡路线,其中一条是陆鸣渊硬要加进去的。
这一条是,跟他一起逃。
云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在陆鸣渊身边盘腿坐下,倚着树干,看着天边的云。
“他不想连累我们。”
“他认了。”
他认了…他无法承受更多的人因他而死…他认了。
这,也许本就在意料之中。
陆鸣渊沉默不语。
良久,杏花落下,他收起钱袋,仔细挂在腰间。
云朔问他:“走吗。”
他抿了抿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