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世子难逃(GB) > 14. 厢房
    城门外面是瓮城,出了瓮城是关厢,穿过关厢,便可以看到远郊稻田,这才算是彻底出了昭京。

    翁城、关厢皆有关卡,尤其是翁城,当初与公主强冲景曜门,若冲门不成,便前后皆是追兵,乃是必死之局。

    是以此番陆鸣渊出了景曜门,走进翁城时,手心里都是汗,若此时女帝来个瓮中捉鳖,他是绝无胜算的。

    眼下到了远郊,才总算安全些,知道再走远些,便可安营扎寨,届时他借着夜巡,也好探探姜知煦的所在。

    云朔倒是轻松,外头春光正好,他骑着马晃晃悠悠,指着大片稻田:“陆将军你瞧,正是农忙时候。”

    陆鸣渊看过去,田埂上一片绿莹莹的草,一汪汪水田浸满水,碎光粼粼。农人弯腰弓背,将一簇簇嫩秧插入软泥,在身后错落排开。

    “若是风调雨顺,做个农人也是不错。”云朔神思飘渺,看了看随行的队伍,“总好过困在那四方高墙之内。”

    陆鸣渊心中始终存疑,只觉一切太过顺利,并无心思流连风物,低声催促:“抓紧赶路。”

    眼看天就要黑了,走过稻田就到了旷野,陆鸣渊看了看前后,打算在此安营。

    他指挥队伍停下修整,自己则骑马到前面巡视一番。

    他自幼随父行军,养出旁人难及的敏锐直觉。数丈之外,有片杨树林树影幢幢,瞧着隐隐有异。

    他提了提马缰,缓缓朝林中而去。

    在几米外停下:“什么人?”

    他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

    静了片刻,他听到一人呵呵笑了一声:“陆将军果然敏锐。”

    陆鸣渊眯起眼,瞧见杨树深处缓步走出一人,他身材高大壮硕,身披玄色札甲,头戴铁胄,脚蹬厚皮靴。腰间悬刀,背负弓矢。

    是校尉周恒。

    再细看,每一棵杨树下,皆走出至少一人。

    足足有百余人。

    陆鸣渊的心倏然收紧。

    □□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住踢踏着泥土。陆鸣渊不动声色,轻轻夹了夹马腹,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百余甲士各持兵器,肃立林间,已是严阵以待。

    他眼睛看向周恒:“怎么着?你想以下犯上?”

    他与周恒向来不对付,他自认并算不得什么好人,可周恒却是个十足的混蛋。

    二人的梁子要从麟台山算起。

    周恒比他们都大几岁,父亲只是个郎官。因为与张廷婴有些亲戚关系,在麟台山,他作为张廷婴的狗腿子兼打手,欺男霸女的事儿没少干。

    思及此,陆鸣渊有些赧然,第一次跟周恒干架,还得从他偷看巫湘说起。

    课后小憩,学子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有的伸着懒腰往外走。姜知煦每月总有几天头痛,这会儿子正支着头养神。

    陆鸣渊则趴在桌子上偷看巫湘。

    巫湘并不太爱跟人攀谈,一个人在后头正襟危坐,身上自带着疏离和冷漠气场,她与皇室沾亲带故,旁人自然也不大敢招惹她。

    陆鸣渊正看得入迷,却听到后排传来不和谐的声音。

    “钱良,”张廷婴倚在桌边,指尖转着一杆笔,像叫一条狗,“这卷注疏我落了墨,替我擦干净。”

    陆鸣渊鼻子哼了一声,张廷婴和周恒又在欺负钱良了。

    钱良坐在张廷婴斜前方,闻言立刻起身,双手接过那卷沾了墨渍的书册,从袖口抽出一方布巾,低头细细擦拭。

    他动作很快,也很熟练,像是做惯的了。

    周恒在旁边翘着腿笑:“擦仔细了,廷婴最烦书上有污渍。”

    “嗯。”钱良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陆鸣渊注意到姜知煦支着头的手放下了,他知道姜知煦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看着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还有,”张廷婴又说,“先生让我默的那份先贤语录,你写好,明早放我桌上。”

    钱良擦完书册,双手递还,说:“好,我下了课就写。”

    “现在就写。”周恒叼着根笔。

    钱良的嘴角动了动,说:“好,现在就写。”

    他说着便坐回自己位子,从书案上取出纸笔,摊开。

    课室里的其他人各做各的事。

    靠窗边的一个坤泽女孩低着头在翻书,另一个坐在角落的乾元用袖子挡着半张脸,打了个呵欠。

    大家都习惯了,钱良总是唯唯诺诺的,一副欠了旁人的模样。时间久了,觉得他合该受欺负。

    再者,他一没门第,父亲六品小官;二无出路,坤泽参加不了科考,说白了,只是来凑数而已。

    帮了他又怎样?他分得清好歹吗?

    姜知煦路过钱良张廷婴,走到门口了,他的指尖已经搭上门。

    “世子!”

    钱良在后头追他。

    陆鸣渊抬起头,见着钱良捧着支笔,一副讨好的样子,说自己洗好了要还给世子。

    陆鸣渊切了一声,这几日钱良不知怎么缠上姜知煦了,哪里都能见着他,像只踢不走的哈巴狗。

    他看不惯钱良这幅样子。

    姜知煦拒绝了钱良。

    钱良又做出一副无措的可怜样子,像是被世子欺负了一样。

    张廷婴发出冷笑:“热脸贴了冷屁股吧?一个坤泽,还想跟世子沾边?”

    陆鸣渊噌地站起来,姜知煦的手停在门框上。

    张廷婴拍了拍钱良的脸:“你还真是勤快,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人家世子有书童,你把活计都抢了,怎么着?想给世子做通房?”

    周恒也跟过来,站在两步开外,双臂抱胸,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你这脸蛋子和世子比差的远了,人家看不上你。”

    两人大笑。

    陆鸣渊早看他们不爽了,他们欺负钱良他管不着他,他们捎带着糟践姜知煦就不行!

    “你他娘的鸟嘴放干净点儿!”

    他跳上书案,脚一蹬飞身扑过去,哐当一声把周恒扑倒在身下,两人在课室内扭打起来。书案倒了一地。

    张廷婴帮着周恒,他眼看不敌,见着姜知煦冲进来,撩开青衫前摆,照着张廷婴的后背就是一脚。

    他叫了声好,长这么大第一次开了眼,姜知煦居然也会打架。

    四个人混打,在地上滚来滚去,钱良哭叫,课室里乱成一锅粥。

    最后都被先生留了堂,一个个鼻青眼肿的罚跪在圣人像前。

    唯一个毫发无伤的钱良,作为事件的核心人物,也跪在他们中间,哭的最凶。吵得要死。

    如今,这个周恒依旧抱着那粗胳膊,瓮声瓮气着说:“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没想为难陆大将军。”

    终究不是少年时候,见着周恒装模作样,陆鸣渊却没有骂娘,只问:“奉谁的命,行谁的事?可有令书?”

    周恒朝昭京方向拱了拱手:“奉谁的命你我心照不宣。”他掀了掀眼皮,看向陆鸣渊身后队伍,声音懒洋洋的,“为保云贵君安全,下官须逐一验查随行人等,还请陆将军行个方便。”

    “那就是没有令书。”陆鸣渊看了看周恒身后百余人。

    他们都未着官服。

    不着官服,没有令书。黑巾一蒙,便是草莽。草莽杀人,不干官家的事。

    这腌臢活交给不是人的周恒来干,女帝倒真是知人善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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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鸣渊眯起眼。

    这才是女帝的作风。

    唯一不同的是,她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反悔,算是对他从龙之功的特殊宽宥。

    而显然,他没能通过考验。

    ……

    赵春棠从景曜门往回走,她好像并不是很着急。慢悠悠的,感受着春风拂面。

    她生在皇室,从未怀疑过这世上最要紧的,便是夺得权柄。只要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旁的一切都不过唾手可得。

    她一向也是这样做的,可到头来,可她似乎,也把自己禁锢在这权欲堆里了。

    云朔可以离开,姜知煦可以逃走,而她,她抬眼看了看眼前的朱墙金瓦,殿檐高耸、密不透风,她好像注定要困死在这里了。

    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些想囡囡了。

    姜知煦刚到皇宫的时候,囡囡刚过周岁。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见着囡囡,却下意识把她抱在怀里。

    囡囡的名字叫赵姜儿,他不晓得,抬眼看看赵春棠,又低头把孩子抱着,嘴里含含糊糊的:“囡囡……”

    囡囡养在他身边两年,直到三岁才去了太女殿。

    那段时间,他总是睡不安稳,半夜醒来,红着眼睛说想囡囡了。

    她想,囡囡不就好好的在皇宫里吗?有什么可想的?

    现在,姜知煦走了。她心里像是被什么咬掉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她发觉自己想囡囡了。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抱抱囡囡。

    她推开太女殿的门,却扑了个空。

    宫女说:“早上姜公子来过,把皇太女抱走了。”

    赵春棠心里一沉:不会的,他不会这样做的。囡囡骑过的小木马还随手扔在院子里,她眼神扫过,宫女忙不迭跪下:“并非奴婢懒怠,是太女向来不许旁人碰她的东西。”

    是了,囡囡好像只是在知煦肚子里走了一遭,不光长相,连脾气秉性也随了她。

    当张廷婴把囡囡抱来,呈给她的时候,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定囡囡是自己的孩子。

    她跨出太女殿,日挂中天,往常这个时辰,囡囡该午睡了,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就连一点念想也不愿给她留吗?

    她沉默着往熙和殿走。一上午滴水未进,赵春棠的嘴唇有些干燥了,李福全指挥着人在熙和殿里备好茶水,她却一转身,往姜知煦的厢房里走去。

    厢房狭小逼仄,小院也无人打理,长着野花荒草。

    这本不是他该住的地方,当初让他住进这里,多少存了些惩罚的意思。

    他总是不听话,就算是得了忘症,也下意识地总想逃。

    再者,他既然不稀罕做自己的正君,非要讨个奴婢做正室,自己又何必上赶着给他名分?

    是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来了。

    起初,还有些不长眼的宫人欺负他。

    李福全是个有眼色的,惩处了些人,渐渐的,也没人敢招惹他了。

    就这样,他竟在这小小厢房住了三年多……

    木门松动,赵春棠吱呀一声推开房门,扑鼻而来的是意想不到的香气。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发了梦。

    厢房一眼可望到头,映入眼帘的是糙木桌,桌上的香炉里燃着药香,香烟丝丝袅袅,旁边摆着茶壶和桂花点心。

    她嘴里发干,走过去在那木椅上轻轻坐下,犹豫地就着桌上的半盏茶喝了一口,茶汤是温的,馥郁中带着清甜,是放了糖冰的茉莉花。

    她鼻尖酸涩,长长吸了口气,才终于看向那张小小的床。

    床上囡囡睡得正熟,而把她拥在怀里的,是姜知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