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殿里,云贵君走了。
囡囡把写好的字交给母皇检查,外面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她问:“母皇,囡囡可以去见爹爹了吗?”
“囡囡想他?”赵春棠没有抬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问,“云贵君不好吗?他教囡囡写字,陪囡囡玩,还能给囡囡很多爹爹没有的东西……”
囡囡说:“云贵君好。”她停了下,抬头观察母皇的脸色,而后道,“可囡囡想爹爹。”她向母皇保证,“只在门缝里悄悄看,不会耽搁爹爹治病”。
外头的雨下了起来。
赵春棠沉默不语。
……
今天是三月十四。
厢房逼仄低矮,大雨冲刷着窗棂,钱良将药香点燃,不消片刻,烟雾充盈了整个房间。
门吱呀一声开了。扑面而来的是湿冷的夜雨寒气,一只锦靴跨入房间,玄色衣摆沉坠地往下淌着水。
钱良抬起头。
女帝身披玄色斗篷,低头进了厢房。她宽大的斗篷下,一颗小脑袋钻了出来。
皇太女长着和女帝一模一样的吊梢眼,当这双眼睛褪去冷酷,蕴含着思念和温情的时候,是如此动人。
“爹爹……”囡囡朝床上的人伸出手。
赵春棠看过去,那人蜷在床角,手里攥着一只破洞的布老虎,与这灰败破落的厢房,已经融合成一体了。
三月十四是姜知煦的生辰。
从前在景和王府,家里会摆个席面,邀请同龄的世家公子做个诗会云云。
到了麟台学馆,他向来不喜热闹,反而可以借此清净些。
不过这一回,他十八岁,却过了个终生难忘的生辰。
姜知煦是在山下数米远的地方看到海棠的,她被冲倒在碎沙泥石中,一动不动。
姜知煦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海棠面朝下趴着,泥沙掩住了她的口鼻。
“海棠……”他不受控制地发抖,清理出海棠口鼻的淤泥,仍旧探不到她的气息。
他用尽方法,渡气、捶胸,皆无反应。
要是早点过来,海棠也许不会有事。
他说不上自己对海棠是何种情感,二人年岁本相去无几,不过差着不到两岁的光景。可自小海棠一口一声“知煦哥哥”,甜甜软软唤着,他便不知不觉,事事都要让她几分。
他是家中独子,并无手足弟妹相伴,故而对着海棠,心底便凭空多了几分温柔担待。
那一次,海棠的母亲去世。小海棠跑出宫找他,他却并没有保护好她。
他想起道士留下的两粒丹药。他自幼身体不好,很少出门,到麟台学馆求学是第一次离家这样久,景和亲王不放心,要他把丹药带在身上,就装在那个子母口的小银罐里。
他把那丹药倒出来,撬开海棠嘴巴,放进去,又含了一口水,给她渡过去。
他把海棠抱着。
旁人都道他托生在钟鸣鼎食的景和王府,景和亲王唯他一个嫡子,将他捧在手心、诸多疼爱,多少人汲汲营营渴求的东西,于他不过唾手可得。
所以他向来少欲少求。
头一次,他是如此强烈地希望,他希望海棠活着。
山里初春的雨夜很冷。
他把她抱着,拖着腿,跌跌撞撞走到一处凉亭里。
海棠仰着脸,脸上头上都是泥,他从背囊里取出一件中衣,把她脸上和头发的泥水擦净,又将她泥泞的衣裳脱了,擦干裹进棉被里。
他抱着棉被,额头贴着海棠的脸,祈求她的体温能够回暖一些。
他知道帝王之家温情稀薄,海棠作为女子乾元,有了和男子一般争储的机会,便注定逃不脱杀戮与算计。
也不知过了多久,海棠的眼皮抖了抖,睫毛划过姜知煦的脸颊。
姜知煦不敢呼吸地看着她,看她眼睛转了转,盯着他的脸,嘴巴动了动。
“知煦哥哥,”她小脸煞白,却咧开嘴,狡黠一笑,“你怎么脏兮兮的?”
姜知煦鼻尖瞬间酸胀,他缓了半天,才说出句:“嗯,我知道。”
海棠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摸了摸姜知煦的额头:“你好烫啊。”她拉开被子,“你也进来暖暖。”
“我怎么……在被子里?”
“没事……”姜知煦摇摇头,突然的放松让他觉得有些乏累,他想喝口水,水囊就在背囊旁边放着,他伸出手,却忽然便没了意识。
他恍恍惚惚,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在柔软的锦被中,鼻子里有股苦涩的药味。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世子……腿伤……”
额头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贴了一下,是嘴唇。而后静了片刻,他听到海棠轻飘飘又冷冰冰的声音:“让他瘸着吧,瘸子跑不快。”
……
女帝抱着囡囡和世子挤在那张狭小的小床上,钱良推开门悄悄退了出去。
外头雨下得很大,他浑然不觉。他这一生,淋过的雨太多了。他跪着服侍过每一个让他“淋雨”的人,却狠狠给了唯一为他“挡雨”的人一刀。
在麟台学馆,自从住在乾甲号房的世子把他从张廷婴和周恒手里救下,他就被世子深深折服了。他甘愿为世子失去生命,可前提世子必须是乾元。
世子高贵、强大、聪慧,又对弱者抱有深深的悲悯和体恤。怎么可能不是乾元呢?
他一次次的主动讨好,每一次,世子说“你不必如此”的时候,他都以为是自己奉献的不够。
他没有怪过世子的冷漠。
可那一次,他在课室里,被张廷婴欺负。
其实在他看来,那算不得欺负,只不过是做些杂活罢了,只不过张廷婴的口气有些傲慢罢了。张廷婴是乾元,父亲又是太尉,他的傲慢钱良是可以理解的。
世子从他身边经过,他忍不住将偷偷从世子笔架上取走的笔拿出来,告诉世子“已经洗好了”。世子果不其然再一次拒绝了。他看出来,世子对他很失望。
张廷婴笑他“热脸贴冷屁股”,又嘲讽“世子貌美,瞧不上他”。
陆鸣渊动了怒,两方人打了起来。钱良却没有想到,世子这般的人竟也会动手,还是因为他。
那一刻,他崇拜世子的心到了最高峰。
可很快的,他察觉到了不对。
晚上,他们被先生罚跪在圣人像前,他就跪在世子身侧,看到世子的手在微微抖着,再往上看,世子蹙着眉,鬓发湿湿的贴在脸上。
世子在竭力隐忍。
张廷婴闻到的那股幽香不是来自他,而是世子……
那是坤泽潮期才会有的反应。
他不敢置信、他不愿相信!
不知怎的,他浑浑噩噩了几天,便鬼使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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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接近世子的书童弄墨,弄墨单纯,被他轻易套了口风,钱良趁世子不在,偷偷溜进了世子的寝房。
他是抱着一丝矛盾的期待的,他期待自己的判断是错误,期待世子是真正的乾元。
只有乾元,才能够、才配拯救他于水火。
可他发现了什么,他在世子的枕芯里,看到了坤泽用的锁潮丹……
那一刻,他的世界灰了、黑了,重新陷入了泥潭。
如果世子是坤泽,那世子对他的看见和帮助,算什么?
他不由得想,一个坤泽怎敢伪装乾元的?他凭什么??他简直是无耻!
世子回了房,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床铺上。
世子察觉到他发现了什么。
钱良的心先是一沉,而后竟有些隐隐的得意。
哼,被揭穿了吧?
世子的声音沉下来:“出去。”
他指了指世子书案上的锦盒,借口给世子送香。
“我说出去。”世子从书案上拿起那盒香,扔到他怀里。
世子的拒绝头一次带着怒火,世子说:“以后不必来我这里,也不必再替我占座、留菜。”
钱良冷笑,他看着世子:“世子讨厌我。”
世子沉默片刻,似乎在确定着什么,而后说:“是。”
钱良冲出世子寝房,他有一个疯狂的扭曲的念头。
他把这个揣测告诉了张廷婴和周恒,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的。
张廷婴掰着他的下巴,啐了他一口:“你可真是个恶毒的小东西。你可知道,坤泽伪装乾元,一旦被拆穿,会有什么下场?”他摇摇头,嘴角里笑着,眼睛里却是鄙视和阴狠的,“姜知煦瞎了眼帮你。”
那以后的一次围猎,张廷婴和周恒设计了世子,世子被验了身……
时经多年,世子从天上月变成地上泥,任谁都可以踩一脚了。
世子再也不能朝他施以援手,又冷漠拒绝了。世子再也做不到文采斐然,在课室里熠熠生辉了。他失去了身份、家人、前途和尊严,现在只会嗯嗯嗯的顺从、退缩、惶恐、落泪……最后将一无所有,蜷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死去。
这是他钱良要的吗?
是的,这是他一开始就幻想的。他咬牙切齿地痛恨一个帮过他的人,只因为对方,也是坤泽。
他走到药材房,褪掉湿透的墨青色长衫。他瘦的可怜。他取出一把长针,针尖对着自己胸口的位置,一点点刺了进去。
长针拔出,一滴心血滴了出来,落进药臼里。
天亮起来。
当他回到厢房的时候,女帝已离开,世子坐在那里。
当他把用自己心血制成的药香点燃时,世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钱良,我不需要你这样做。”
这话是钱良要像对张廷婴那样伺候世子时,世子说过的。
他那时候不懂,再闻这话。
他的心骤然剧痛。
钱良猛地回头,他看见世子静静看他,世子面色苍白,但他的眼神平和、冷清,一如从前。
脑袋轰的一声,钱良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落。他伏在地上,双肩颤抖,良久,他抬起头,仰望着坐在床边的世子,他翕动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脏脏、阴暗,天不长眼,竟叫他的幻想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