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世子难逃(GB) > 7. 三月十四
    那是一个春和日丽的早晨,外头有小野花的甜香,姜知煦睁开眼,钱良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世子想起来多少?”钱良的脸毫无血色,他两颊凹陷,看着比姜知煦这个病入膏肓的人还要憔悴。

    姜知煦迷茫地瞧着他。

    钱良又说:“弄墨曾经跟我说过,世子有两粒能救命的丹药,世子还记得藏在哪了吗?”

    弄墨是姜知煦的书童,在麟台学馆,钱良曾为了些缘由接近弄墨。弄墨无意中与他透露过。

    景和亲王早年间曾接济过一位云游四方的道士,那道士断言,“小世子若是踏入红尘,必要受尽世间磋磨,不如随我遁入道门,落个一身清净”。

    景和亲王自然不肯,道士临走留了两粒丹药:“不过是颠倒轮回而已,随缘用去便是。”

    如今姜知煦人已经痴傻,那两枚可以救命的丹药,却不知去向。

    姜知煦摇头,他支起身子。

    外头阳光很好,他想出去晒晒。每日在这烟雾缭绕的房间里闷着,睡着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他头重脚轻、愈发恍惚。

    “囡囡……”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他想囡囡了,他扶着墙往外走。

    钱良扶着他:“慢点儿。”

    宫里的人见着姜知煦,皆自动的避开。

    姜知煦轻车熟路,来到太女殿门口。

    一个老嬷嬷拦着了他们的去路:“若世子想皇太女了,便去同陛下商量。”

    钱良哼了一声,在他耳边说:“要你去找海棠求情。”

    自从那日,海棠喂世子姜枣茶,被世子不小心给吐了。李福全便让世子到这厢房里住着,连同钱良一起,说起来也有十多天了。

    这十多天,赵春棠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世子。都说云贵君日日伴驾左右,怕是想不起世子来了。

    钱良扶着世子到了熙和殿门口,被一个陌生的侍卫拦住了:“来者何人?”

    钱良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引荐姜知煦,只得仓促开口:“这是景和王府的世子,求见陛下。”

    “景和王府?”侍卫眉头一挑,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量,手按上刀柄,“哪还有什么景和王府。”

    他心底暗自腹诽,瞧这两人灰头土脸的模样,莫不是从什么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疯子?满口疯话。

    景和王府连同太子谋反,早在几年前就被抄了家,这还是女帝亲手定案处置的。再说那景和王的世子,听说是个冒充乾元的坤泽,被那亲王养的容色绝尘、宛若谪仙,怎会是眼前如此灰蒙蒙的模样。

    “走走走!陛下与云贵君正盯着皇太女写功课,没空见你们这些闲杂人等。”侍卫抬手一挥,呵斥道。

    钱良一听,忙上前一步:“那正好,他是皇太女的生父,就是来见皇太女的。”

    此话一出,侍卫神色变了,挣的一声拔出刀:“简直胡扯!敢攀扯宫闱,当心你的脑袋!”

    钱良被吓退一步,脸色难看。

    跟武夫讲道理,捞不着什么好处,他拉着姜知煦:“世子,咱们明儿再来。”

    姜知煦却不动,只是踮着脚往里头看着。

    侍卫眼看就要动手,正僵持着,门开了。

    李福全弯着腰探出半张脸,他看见姜知煦站在风里,头发散乱、形销骨立,好像随时会被吹走的纸鸢,又想起熙和殿内此刻的场景,老太监叹了口气:“世子请进吧。”

    钱良被拦在门口。

    姜知煦进了熙和殿,一眼便瞧见囡囡。

    囡囡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短襦,坐在书案前,云贵君站在她身侧,正把着手纠她写字。

    她模样认真,连姜知煦来了,也没有察觉。

    云朔耐心温和:“这样写,才是对的。”

    “父君,我会了!”囡囡抬起头,眼睛里蹦出光彩。

    云朔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我们囡囡聪慧。”

    见着这情景,姜知煦呆了呆。

    囡囡好像不一样了,她似乎不再是他怀里那个蚕豆一样的小丫头,而是一个和云贵君一样高贵的人了。

    他穿着灰蓬蓬的袍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着,一时不知所措。

    赵春棠已经等他许久,见他走过来,径直过去扯着他后领,不由分说拉他到了内殿。

    她坐在床上,拉开前摆:“来。”

    女帝手段高明,连个傻子,也给训练的服帖。

    姜知煦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乖乖跪下去,听海棠在上方说:“囡囡与我幼时一样,有些字是反写的。还记得吗?那时是你给我纠过来的。”

    他垂眸做事,赵春棠按着他后脑,掌控着节奏:“你写的一手好字,不过,云朔的也不赖。”

    差不多了,她把他拉开,脸仰着。

    他眼睛里又泛起水汽,鼻尖红红的、嘴巴泥泞,头发也湿哒哒的,脸上模糊成一团。

    赵春棠卡着他的脖子,将他提溜地跪直了些,不经意看了眼,忍不住摇头:“怎么没有以前好看了……”

    赵春棠躺在床上,往他脸上扔了个帕子:“说吧,想干嘛?”

    姜知煦想了想,眼睛放在内殿的一个樟木箱子上,他指了指箱子:“要箱子。”

    赵春棠看过去,一个不大的箱子,突兀的放在内殿里,从前没发现,今儿被指出来,越看越觉得与这内殿摆饰格格不入。

    “拿走吧。”她说。

    姜知煦抱着个箱子出来了,钱良想接过来,他不肯,搂在怀里。

    钱良问他:“皇太女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

    姜知煦只是搂着箱子往前走。

    两人一路回到厢房,姜知煦把箱子打开,翻来翻去。

    钱良看到,那里面都是些孩子的玩意儿。姜知煦找了半天,掏出个布老虎。布老虎有些旧了,爪子的棉花漏出来,他爬上床,把那布老虎搂在怀里。

    日暮星隐,厢房阴沉了下来,窗框被吹的呼呼作响,雷声轰隆隆,伴随着闪电,由远及近。

    很快的,噼里啪啦下起雨。

    闪电在近处放大,霎那间撕开黑夜,姜知煦亲了亲布老虎的脸:“不怕……”

    钱良伸手搭上姜知煦的脉,拿出一排银针,在他头顶刺入。

    这一次,不似平常,姜知煦做了个好长的梦。

    那是几年前的麟台山,接连下了数天的雨,海棠公主的海东青飞到乾甲号房第三间,世子姜知煦房间的窗外。

    弄墨揉了揉眼睛,挑了挑灯芯儿:“世子,该歇了。”

    姜知煦身上披着一件石青暗纹大氅,并未系紧,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内里只穿了件月白暗云纹的绫罗中衣,衣料因窗缝透进来的潮气而微微发凉。

    他正立在窗下,指尖抵着窗棂,目光落在窗外那只敛着羽翼的海东青身上。

    海东青的爪子上绑着小小的薄油绸包。

    姜知煦伸出手,避开海东青锋利的钩爪,将之取下。

    里面是一卷极细的素白绢条,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知煦哥哥,三月十四是你生辰,我偷偷去麟台山看你,等我。”

    姜知煦一愣,显然这雨势耽搁了海东青的行程。

    明天,便已是三月十四。

    他来不及回信:山雨路险,慎勿前来。

    三月十四一大清早,姜知煦便遣了弄墨告知麟台学馆方,公主今日或会上山。

    不一会儿,弄墨丧气地回来:麟台学馆归内廷直接统辖,学馆方面回复,并未收到宫里正式谕令,还请世子将此事原委细说清楚。

    若是没有宫里正式谕令,金枝玉叶的公主贸然到访,馆中无从安排接应。

    姜知煦眉宇忧色更重。公主是私下前来,他若交了信,怕与公主牵扯不清,更担心连累公主声誉。

    可若是不报,公主一旦贸然上山,山中湿滑,恐有危险。

    他一时进退维谷。

    惶惶不安等到下午时分,仍无公主半点消息。

    忽听得课室外有仆从小声议论:“外头好像塌方了,上山的路堵住了。”

    姜知煦心头一阵,登时站起身来。

    他急匆匆跟先生告了假,起身便往寝房里走。他吩咐弄墨找了几条麻绳,油纸卷了些点心、水囊、衣物,又把这些杂七杂八通通卷进棉被里,最外面用油布层层裹着,最后用麻绳勒住。

    他将这些背在身上。

    想了想,又将一个子母口的小银罐拿出来装上。

    他要自己去寻人。

    弄墨慌了神,外面雨势虽已转小,但雨天路滑,何况是山路:“也许雨势太大,公主便取消了行程。”

    “若是这样则好,我只去瞧瞧便回,若我天色落黑还不回来,你去找陆鸣渊,他自会安排。”

    说来也巧,陆鸣渊因为功课太差,被先生罚在圣人像前背书,由斋长看着,晚膳前才能被放出来。

    可若是等陆鸣渊放出来,怕错过公主上山的时间,眼下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去确认海棠公主是否平安。

    倘若海棠当真遇险,每多耽搁一刻,便可能错失救人的先机。

    此事容不得半分迟疑,他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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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决。

    下雨天,没几个人出入,学馆大门的侍卫松懈起来,躲在棚子里偷偷打马吊。

    姜知煦披着油绢斗篷,将那捆物资背着,翻墙出了学馆。

    他花钱雇了个仆从,学馆规矩森严,又匆忙,因此只雇来这一个。不过那人常年走山路,最是熟悉,便让那人扛着铁锹在后头跟着。

    山路全是水,浑浊的水流裹着碎石泥沙往山下冲,山道旁的水沟已经溢了出来,姜知煦扶着山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

    整个世界里只有雨声。

    走着走着,天便开始暗下来,那仆人“诶”了一声,指了指脚下,有水流渐渐聚集在一处。

    姜知煦往前一看,前方隐隐约约有两个身影。他心里一动,不由得加快脚步。

    是个家丁打扮的人,手里的伞早就被风吹翻了骨架。见到有人,坐在地上用力挥手。

    走近了才看发现,其中一个腿上挂了彩,伤口用布条勒着,血水混合着泥浆,已看不清颜色。

    另一个人在他怀里躺着,被宽大的披风裹着,看不清面容。

    姜知煦喉咙一紧,几乎站不住。

    他一步跨过去,蹲在那人旁边,一时没敢有任何动作。

    若真是海棠……

    他深吸口气,掀开披风一角,待看清那人面容,不由得愣了下。

    披风下是麟台学馆的同窗,大理寺少卿的女儿。

    她脸上泥水混合着眼泪,杏眼见清他的那一瞬,又惊又喜又悲:“世子……我向学馆告假的时日到了,今日便抱着几分侥幸,匆匆上山……随行的一个丫头,还被埋在土石之下……”

    “快救人。”姜知煦指挥那仆从,他四下望去,雨还在下。而天,已经黑了。

    那……公主呢?

    他站起来,公主还没有找到,他必须要去看看。

    少女见他站起来,心里一慌,拽着他的衣袖道:“世子,不要走……我怕……”

    姜知煦勉强扯出个笑:“此处安全,前方再无塌方,我这仆人留下来护着你,小姐不会有事。”

    待陆鸣渊接到消息,定会下山搜人,相信那些人很快就会找来。

    他重新背上包袱,朝山下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他靠耳朵听声辩位,用脚下的软硬深浅来判断地势。

    他边走边喊:“海棠!”

    他是这样找过海棠一次的,那是在皇后去世的头七,海棠逃出宫,没有去景和王府。

    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雨。

    海棠怕打雷,藏身于一座荒颓破庙之中,那是他幼时寻得的隐秘去处,他带着海棠来过两次,算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天地。

    那次他去的时候,见着的却是奄奄一息的海棠。

    破庙惊雷,映着海棠残破惨白的脸。

    “海棠!海棠!海棠!”他越走越冷,心已经一沉到底。

    突然,少女的声音微弱的传过来:“姜知煦,你鬼哭狼嚎的做什么?我还没死呢……”

    姜知煦循声望去。

    雨势渐渐小了,天上有几个星子,借着微弱的星光,姜知煦看到少女蜷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下,虽然脸上挂满泥水,但眼睛亮晶晶的。

    看到姜知煦,她从青石下走出来,叉着腰,呲出一口小白牙:“姜知煦,我来给你庆祝生辰了!”

    是海棠,算起来,他与海棠已经有几年未见,从前那个愿意缠着他的小丫头,已经出落成明艳少女了。

    姜知煦心中先是一松,又是一愣。

    松的是海棠无事,愣的是海棠竟与巫湘姑娘如此相似。

    若不是海棠脸上挂着甜腻的笑意,又俏皮狡黠,他差点便错认她是巫湘了。

    不过巫湘本就是已故皇后侄女,二人本人表姐妹,容貌相似也是情理之中。

    眼下,海棠无恙便好。

    只不过这种境地了,竟还想着他的生辰。

    姜知煦心里一软,正要走过去,却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他来不及反应,山洪便呼啸着倾泻而下。他被泥沙俱下的巨大力量推开,左腿撞到一块巨石上,将他下滑的惯性挡住,等他忍着剧痛,从泥泞里挣扎着爬起来,已看不到海棠……

    “海棠!”姜知煦惊惶地坐起。

    一条温暖的手臂从后头搂住他的腰,是海棠带着丝沙哑的声音:“嘘……别把囡囡吵醒……”

    他带着泪痕,惶惶然坐在黑夜里,若非左腿膝盖处难以忽略的隐痛,和怀里酣睡的女儿,他怕是早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