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六清晨,推开门的一瞬间凉意便席卷了全身。昨夜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晚的雨,直到黎明才停了下来。现下太阳还未升起,自然是比平日里更冷了一些。
慕容枝搓了搓手,紧接着又裹了裹身上的青布披袄,待全身稍稍暖和些才轻轻叩了叩房门。
“公子,该起床了。”
一连几声呼喊,房内都没有传出任何动静。冬日里本就寒冷困乏,多睡会也是不碍事的。慕容枝停了片刻想转身离去。脑海却忽然闪过昨夜与丫头们闲聊的场景。
“你听说了吗?东市一户人家昨夜中了炭毒,昏死了过去。”
“当真?”
“那还有假,坊间都传了,连同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儿都不曾幸免,真是令人惋惜!”
若是公子有什么意外,岂不是自己刚寻的营生也没了。慕容枝摆摆头,把这些不好的想法全部排除在外,又接着朝屋里喊了几声。
回应她的还是一片寂寥,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已经燃烧殆尽的炭火。再往里走,只见沈时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公子,你醒醒。”慕容枝害怕极了,手中的晃动也比平时重了许多。
沈时舟本来还在美美的梦乡中,经她一拉扯,只能强行告别周公,睁开了双眼。
“怎么了。”
见他醒来,她才放下了心,又不跟同他讲刚才的猜测,便只能随便寻个借口应付。
“我,我瞧着屋内炭火熄了,怕公子再睡下去着凉。”
本来还惺忪的双眼在听见她关切的话语后,心头倏地热了半分,“哦,那我便起床。”
“我帮公子更衣。”
慕容枝抬手想要帮忙却被他本能拒绝,“我不习惯,”说完又怕她尴尬,便补了半句,语气也不似刚才急切。“还是,还是我来吧。”
“好。”她自觉退到了门外,去给沈时舟准备净水。
待一切收拾完毕,东边已经破晓,透过高耸的院墙依稀能听见街上的喧闹声。她上前替他整了整衣冠,又将随行之公物也一并交到他手。
“公子,今天忙完早些回府。”
她眉眼含笑,语气温软,让一向端庄自持的男子一时也乱了心绪,仓促留下一句好便赶紧离开了。
去府衙的路上,他还在不断回味着刚才临别的那一幕,幼时父亲入朝做官,每一日清晨母亲也是这样嘱咐父亲,想到这他唇角不禁也勾起了一抹笑意。
“喂,子安兄,子安兄。”崔珩见喊他不应,便朝他头上锤了一拳。
沈时舟这才反应过来,抬眼看了看四周,“这是府衙?”
“这不是府衙,是你自己的宅院!”
这人是不是有病?是失忆之症还是精神出现了错乱,整天傻笑。
“珩兄,你开什么玩笑?”
“你也知道我在开玩笑?你每天都在傻笑什么,你家父亲要入京当宰相,你也随之升官进爵,还是说当今镇宁公主看上你了,点名要你当驸马?”
“自然都不是。”沈时舟低下了头,胡乱翻着案上的文书。“只是母亲今日为我寻了一个贴身的照顾的人罢了。”
“女人?”裴珩挪了挪身子靠近他,千年铁树莫不是开花了,他沈时舟身边竟然也有女人了?这可比那画本子精彩多了。
眼见他不应声,便知晓自己所猜八九不离十,灵机一动换了另一种问法。“你糟蹋人家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周围人听见。见众人纷纷看向自己,他赶紧一边陪笑,一边紧紧捂住崔珩的嘴。
“你若在胡言乱语,小心我将你扔到宸江里去喂鱼。”
他摇摇头,抬开沈时舟的手,“不敢不敢。”
不过以他的经验来看,大概也是看上了人家,“模样如何,今年几岁?既然入府为婢,大概生活困苦,不然寻你母亲做主做个通房也好。”
沈时舟面色一沉,语气也重了几分,“崔兄,她是正经女子,莫要再编排她。”
崔珩看着他微微发怒的表情,赶忙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变得正经起来,“不是,你来真的啊。多少高门贵女你不看不上,怎么会——?”
在他眼里,沈兄家世模样皆是上乘,若他要发个帖子,天下的女子无不趋之若鹜,所以当他这般维护一个婢女,实在是费解。
“子安,若你当真中意,你可想过,沈太守那关也怕是不好过。”
“就算我中意又如何,说不定是郎有情妾无意呢?你快快歇着吧,别管我了。”
沈时舟起身欲离开是非之地,崔珩还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子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快停下跟我说清楚。”
沈时舟自然是不理会他的,一上午什么事都没做成,反而在同僚前丢了面子。此刻他只想赶紧查查帐,好快些回府。顺便也能逃开崔珩这个惹事人。
他知道崔珩只是爱逞些口舌之快,并非真恶意中伤,所以大部分话也都全然不放在心上。
只是崔兄的话倒也给他提了醒,父亲向来重视门第登对,若自己真倾心,那必然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等忙完公务回家时天色还尚早,刚一踏进小院,慕容枝不知从哪钻出来,正好挡住了前进的脚步。
“吓我一跳。”沈时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慕容枝伸手接下了他肩头的公文布袋,替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刚才我在廊下就听见脚步声,我一猜就是公子。”
“阿枝怎么这么聪明,”他伸手敲了敲她额头,“今日我回府早吧?”他微微俯身,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仿佛一个在等着夫子夸奖的孩子。
“早,夫人知道了肯定开心坏了,夫人还说要你回府的第一刻便去东廊暖阁处。”
“是母亲要我早点回府?”
他收敛了笑意,挺直了腰杆,似乎在等她一个否定的答案。
“对啊。”
今早他还会她温情的话语悸动不已,想来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我今日乏了,改日再去。”沈时舟的热情一下子退去,人也变得没精神起来,转身就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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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走去。
慕容枝急忙将他扯住,“不行!”她言之凿凿,“夫人要求你务必今日去。”
“为什么?”
“我听闻李夫人和李娘子也来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母亲虽平日里闲散自由,爱好也多是侍奉摆弄些花草。唯独在自己婚事方面一改性子格外用心,如今竟连幼时的玩伴也要找来同自己相处。
他无奈一笑,既然都来了,他也不好驳了母亲面子,“好,我去。”
暖阁内,炭盆烧得温煦,没有寒风侵来。沈夫人居主位,案上铺着素色毡垫,一幅古卷缓缓展在案上。李夫人携女儿李娘子一同侧坐,几案边摆着茶釜,水汽淡淡漫开。
沈夫人抬手,指尖轻扶纸卷边缘,声音从容:“此幅山水,是前些日子夫君托友人从京城寻来,乃是书法家岑溪存世之作中极为罕见的山水图,阿薇,你对这碑帖字画熟悉,你仔细瞧一瞧?”
李薇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画上,看得专注。“夫人,这笔法清润,远山留白极妙,果真是难得的佳品。”
“哦,何出此言?”
李薇抬手落在画上,“夫人你瞧,您看这近处的林木,笔触虽简,却有苍劲之气。”
沈夫人唇角含笑:“阿薇好眼力,小小年纪,竟能看出这一层。”
李夫人闻言含笑,略带几分谦逊:“她不过平日在家闲来,随手翻些字画,胡乱学了一点皮毛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我看未必。”沈时舟轻轻撩开帘幕,侧身进入暖阁。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他微微躬身,抬手作揖,“见过母亲,李夫人,李娘子。”
“好一个清风霁月的少年郎,沈夫人当真是有福了,阿薇,还不快快行礼。”
她心头微倏一乱,方才赏画的安然神色顷刻散了大半。
少女耳根悄然泛红,不敢再多看他一眼,“阿薇见过沈大哥。”
“阿薇妹妹比幼时更加聪明伶俐,方才在门外听妹妹点评山水构图、林木笔势,见解通透独到。小小年纪,便有这般书画眼界,实属难得。”
他语气真诚,目光坦荡温和,是兄长的赏识,亦是真心夸赞。
可这话落在李薇耳里,倒像是对她的独一份的关注,原本活泼爽朗的性子忽然间也变的贤淑端庄了不少。
“多谢沈大哥夸赞,小妹愧不敢当。”
“好了,你二人既是青梅竹马,不必如此寒暄了。舟儿,阿薇已多年不来府上,天色尚早,你且带她四处逛逛。”
沈时舟点头应下。他怎会不知母亲变了法地想为他们二人制造相处机会。
可年少情谊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私心。想来今日将李夫人二人送走后,自己也应该同母亲坦白,以免往后再平白无故多些应付。
只是说归说,今日贵客至府上,他还是要懂些礼数,于是躬身向母亲问道:“院内种了几株冬青红果,如今已落尽叶子,枝头累累红果,极为鲜亮。我带阿薇过去瞧瞧如何?”
沈夫人点头,他的舟儿终于是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