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母亲走后,沈时舟才松了口气,从房内探出半个身子,抬手扣了扣房门,招呼慕容枝进去。
“阿枝,阿枝。”
见她抬头望向自己,便扬声唤道:“过来。”
“可我手中的活还没干完。”
见她立在原地不动,便走到她身边拉住她衣角,“天色还早,不急在一时半刻。”
直至屋内,沈时舟才放开她,然后径直坐在了案几旁边。
“还呆愣着做什么?研磨你可会?”
慕容枝愣了愣,抬手指着自己,疑惑得问,“我?”
他将宣纸平铺好,又从架上取出一幅墨宝,“不然呢?这室内大体就你我二人吧。”
说完便兴冲冲地朝她展示,“这是我前日得的书法大家颜诗的一幅墨宝,今日得空便来临摹临摹。”
“哦。”
慕容枝指尖捏着墨锭,缓缓在砚台中打圈研磨,清水渐渐晕成了细细墨汁。
“公子,墨好了。”
沈时舟目光盯着贴上字迹,执笔蘸墨,一丝不苟地慢慢仿了起来。笔锋时而锐利,时而缓顿,尽数将其意形仿了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只剩下起笔摩擦纸张的些许喧闹的和萦绕在二人耳边的呼吸声。
片刻后,他停笔抬头相问,“你瞧着我仿的如何?”
她低头仔细地端详着,“公子字迹苍劲有力,仿其筋骨却仍保留了个人特色,自然是极好的。”
沈时舟呼吸一顿,他原本以为阿枝会简单夸夸,没想到却能看到字体之外他个人的特点。
抬头将笔自然地递到她手边,“若我料的没错,阿枝定也写的一幅好字,可否让我一睹真容?”
慕容枝本想拒绝,可正对上他殷切的目光,只能答应下来。
许久没动笔练字,技艺自然是生疏了不少。“清光凝又露,皎色爽无烟。”短短几字却也费了不少功夫。
“公子,献丑了。”慕容枝从位置上起身,觉得十分难为情。
可字落在男子眼里,却如获至宝。结字端正,笔势柔和娟秀。若非一日之功不可习得。
“阿枝谦逊了,此字当属上等。你从何处练得?可否有人教之?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功夫。”
沈时舟自然是欢喜的很,可话传到慕容枝的耳边,她身子瞬间僵住,随即嘴角扯出了一丝苦笑,喃喃道,“确实费了不少功夫。
可下一秒泪水便浸透了眼眶,让她无法再骗自己。往日温情如潮水般涌来,她曾无比恨自己爱他,想要彻底远离他。可此刻她才发现,所谓的恨不过是爱的另一种形式。
他教她读书写字磨炼心性,亦会在她顽劣偷懒时细心督导。他身处高位却仍愿意向自己许诺一生一世,努力护自己周全。
此刻往日那些折磨痛苦仿佛都消散尽了,留下的只有漫无尽头的思念。
她想他了,在自己落魄无助时想他,在自己孤抌难眠时想他。只是这个陌生的地方她再也寻不到他的任何气息,她选择将他排除在自己的人生之外,那便永远失去了怀念想念的权利。
若有来生,只愿二人做这世间最寻常的夫妇,案边青梅,共度余生。
沈时舟想去替她拂去眼角的泪痕,却被慕容枝下意识躲开“阿枝,你怎么了?”
“无事,只是风迷了眼睛罢了。”她抬手抹去泪水。
她寻了个借口来掩盖,他又怎么会看不出她眼中浓浓的悲伤。这几年她都经历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也许遇人不淑,也许行差踏错,总之,她既不愿说,他便不问。
人心里总得留有一方天地,来安整自己无措伤痛的灵魂。
他想要说的很多,都硬生生咽了下去,最后只是轻声安慰道:“既如此,院中杂活交给阿贵,你去歇息吧。”
另一边,李参军府邸前,一辆马车正好停在了大门口。
沈夫人从马车上下来,侧身对身旁的小翠吩咐,“将车上的漆盒取下备作赠礼。”
“是。”
小翠捧着漆盒向前,抬手叩门。不一会,朱门大启,从门里探出来一位男仆。
“沈太守夫人前来拜会参军夫人,还望入内通传一声。”
不多时,内院传信,李夫人亲至门口迎候,远远望见来人,便快步迎上前,敛衽行礼,笑意明朗,声音清亮,“姐姐今日怎的有空来府上,快快入内说话。”
沈夫人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今日备着些许薄物前来,聊表心意。妹妹可莫要嫌弃才好。”
二人互相笑着谦让了几句,便一起入了内堂。待落座后,沈夫人抬眼瞧了瞧四周,“阿薇今日不在府上吗?”
“嗐,”李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宠溺,“她平时里春日扑蝶、秋日拾落叶,池边观鱼,今天想必又不知跑哪玩去了。”
她与李参军育有一女,自幼便聪明伶俐,因此深得参军疼爱。即便已过及笄之年,却也没催着她嫁人,只道是可以多陪她些年岁。
“毕竟是女孩家,顽皮些也可以理解。幼时我们两家离得近些,阿薇也总是来府上与我家舟儿玩耍,现如今舟儿忙于公务,想必私下联系也少了很多。我觉得实为不妥,昔日青梅情意,如今大了也应多加走动才是。”
李夫人闻言身形一顿,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丝微笑,“情谊不可丢,确实应多加走动。”
她岂不会听出她言外之意。如今二人都尚未婚配,况且沈时舟生的俊郎非凡,在世人眼里倒也算得上一桩天赐良缘,只是它终究大了阿薇许多岁。权衡之后她自然是不愿的。
沈夫人没注意到她神情变化,依然自顾自说道,“我夫君今日寻了些古人碑帖和字画,听闻阿薇对此颇有兴趣,我也许久未见阿薇了,不如趁冬月初六好日子来府上品茗赏字如何?”
“冬月初六阿薇——”
“冬月初六我要去,母亲,我要去好不好嘛。”李薇从走入内室,打断了她的话。
“只见她身着一件豆沙色交领夹大袖衫,内搭浅青夹襦裙,发髻上还缀几朵绒菊,全然没有闺阁女子的束缚。
沈夫人眼里满是欣赏,开口唤她,“阿薇,可还认得我?”
阿薇转身,敛衽躬身,声音清亮大方,“自然是认得,阿薇见过沈夫人。”
一举一动灵动自然,沈夫人瞧着欢喜的很,连忙起身将她扶起来,“阿薇当真出落地越发标志了,若不是你父母紧张地很,怕是媒人都将这参军府上的门槛踏坏了吧。”
“姐姐当真是谬赞了。再说这小女子的尾巴怕不是要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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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去了。””李夫人将她拉到一边,拿起手帕替她轻轻拂去鬓边的汗迹,“今日又去哪里疯跑了,累的满头大汗。”
“后山上的矮桩山梨熟了,我和阿芜去摘了几个山梨而已,母亲,我没闯祸,真的。”
李薇眨巴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她,李夫人也只能宠溺一笑置之,“罢了,如今你大了,凡事还是要多注意,莫要攀高,你可记清了?”
阿薇起身离开她,这样的唠叨她听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了,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母亲,我知道了。”
沈夫人看着眼前的阿薇,不禁开口问道:“阿薇你方才言冬月初六你要来府上,此话当真。”
她看了看母亲,待从中得到许可的眼神后方才利落应着,“自然当真。”
片刻后她又问道:“沈大哥近日公务是否繁忙,初六那日可会同我一块鉴赏碑帖?”
“阿薇,休的无礼。”李夫人实在觉得难为情才出言制止。一介女子怎能开口问这?
她抿紧嘴唇,两腮微微鼓着,像含了两颗蜜丸,垂着头,眼底还带着一点不服气,却不敢再顶嘴。
沈夫人看不下去出言安慰,“那日我让你沈大哥早些回家便是。”
阿薇本来垂着的头瞬间扬起,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明媚,嘴角也不自觉浮起了笑意。
刚才席间李夫人自然是瞅见了女儿的神色变化,待送走沈夫人后,她唤住阿薇。
“阿薇,坐下。”李夫人端坐在椅子上。眉眼褪去了刚才温和笑意,眸光沉沉地落在阿薇身上。
“母亲,还有何事相商?”李薇心里犯起了嘀咕,莫不是今日又闯了什么祸事被母亲知晓了。还是刚才席间打断了她的话?
“你可知沈家公子年岁几何?大你多少?”
原来是问这?她稍稍松了口气,“沈大哥…约摸着大我五岁。”
“你也知道。那刚才在沈夫人面前还上赶着问,知不知羞?”她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
“哎呦,母亲疼。”她轻哼一声。
“莫要喊疼,我拿捏些分寸呢。”
李薇撇撇嘴,不解地问,“沈大哥自幼便生的好看,我看着也欢喜的很,为什么要知羞?”
李夫人被女儿的一番言语怼的哑口无言,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想来只怪平日里多惯着,所以言行也随意了些。
“那你沈大哥万一早有了意中人呢?你这小心思又该如何自洽?”
李薇没想到自己母亲一分情面也不给自己留着,竟当面将自己内心的小九九戳破,瞬间急的脸红心跳。
“母亲,你在说什么,阿薇不懂。”
“若是真不懂便好了。”她抬手握住阿薇的手,在手心摩挲,“父亲母亲自幼将你捧在手心,不管你对沈家公子是否有心,与人想交,你切记莫要低贱了自己。”
阿薇自然是晓得母亲的担忧,也明白她的考量。只是她已经是大人,也懂得了分寸。
即便二人青梅,但感情一事循的便是你情我愿,缺一不可,这个道理她是懂得。
“母亲尽管放心,阿薇记下了。”
恍惚间,她又想起年少时总护着她、纵容她胡闹的沈大哥。
岁岁流年,花木仍在,不知沈大哥可还记得她这个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