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所有人都散了,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萧启元手持一壶酒在月下独酌。
月光如水自天上倾泻下来,打在了他的身上,他端起面前一杯酒一饮而尽。
自枝儿离去已有一月,除开前几日的消沉,他又仿佛变成了那可勤政冷血的帝王,每日在勤政殿批改奏章至深夜。
他并不是不累,只是害怕自己闲下来便开始胡思乱想。那个他深爱的,鲜活的人就彻底消散在了他的世界,任凭他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又如何?也挽回不了他的枝儿,哪怕能一命抵一命,他也是愿意的。
人与人一旦有了牵连,那便注定有了流泪的风险。他没有掉眼泪,却觉得蚀骨的孤独一直笼罩着自己。
从今往后,山花烂漫处再寻不见她的身影,伤心寂寥时再也无人安慰,这便是他要付出的代价吗?他不停在心里问自己,可他宁愿将江山拱手让人,也不愿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
他又端起酒杯想要饮下,却被人一把拉住。
“陛下,喝酒伤身,你醉了!”
“我没醉,你莫要管我。”萧启元挣脱开她的手,还是喝了下去。
对月独酌本是一件雅事快事,可落在皇后的眼里却是买醉,人人都看的见他眼底的悲伤,可无人敢上前劝阻,又或是不知如何劝阻。
“陛下,斯人已逝,还是要顾及自己身子。”
萧启元一把拉过她的手,整个人被悲伤浸地快要碎掉,“皇后,你说枝儿会不会恨我,她一定恨透我了对吗?”
“臣妾不知陛下为何这样说,可臣妾知晓妹妹性格,她向来洒脱,敢爱敢恨,她对陛下真心可鉴,又怎会相恨?”
萧启元醉地摇了摇头,“不对,她恨我三宫六院,她恨我不能给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她在宫中蹉跎青春,受尽陷害,如今她厌了倦了,便彻底离开我了。”
皇后伫立在原地,却不知如何安慰,良久才想上前搀扶,“陛下,天冷,进殿吧。”
“皇后,”萧启元拂开她的手,“朕有一事同你说,这深宫中困住了多少枝儿这样的女子,又有多少妃嫔像德妃一样因嫉妒心起便酿成了大祸,枝儿已去,我心便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意欲遣散六宫,任其自择出路,不再困于高墙之内。”
萧启元平静地说完这些话,而听者则心头一惊,此举历朝都极为罕见,“陛下,此举非同小可!”
她语气急切,倒不是担忧皇后这头衔,也不是为了穆家百年清誉,而是切切实实站在他的角度,“陛下本就膝下无子,一旦遣散六宫,朝野必定议论纷纷——”
“够了。”萧启元打断了她的话,“朕意已决。”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留下皇后一人在原地发呆。
他不是不知其中厉害关系,也不是不知无所出对一个帝王致命的杀伤力。只是他以前顾虑了太多太多,以至于彻底将爱人弄丢才幡然醒悟。
人活一生,从不是为他人而活,只要自己去做想做的事,去爱相爱的人,那一切便都是有意义的。
虽然枝儿彻底离开了自己,但一生一世的诺言他会一直记在心底。
次日一早朝堂上,萧启元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阶下全是反对之声,一时间让他觉得心烦意乱。
“陛下,费后宫之事万万不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母,古往今来,皆是如此,礼法不可废,望陛下三思!”
这边礼部尚书的劝诫的尾音还未彻底在大殿中消散,另一位将军又站了出来,“陛下,繁衍子嗣乃大晟王朝根基,陛下膝下无子,动摇国之根本,便是动摇祖宗根基,大晟王朝根基,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后宫乃是国之礼制。帝王立嫔,非为私欲,是循祖宗旧章。一旦遣散六宫,便是改易古制,后世史书,恐对此多有非议啊!”
大臣们一个个站了出来反对,就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此刻他才明白了身处高位从来就有许多的无可奈何。
“史书如何记载,朕自担之。朕不忍再令无数女子困于宫闱虚耗一生。礼制贵在合人情,而非死守陈规。”
“可皇嗣传承、祖宗礼制——”
他们的话萧启元听得多了便也觉得烦闷不堪,说到底每个人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来看待问题,并未有一人真正考虑过他,“朕意已决,不必多劝。安置诸事,朕会一一妥善安排。若再执意苦谏、强相阻挠,便是违逆君命,朕不会姑息,自当贬谪处置。”
大殿中瞬间一片寂静,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再言语,毕竟考取功名,在朝堂中沉浮几十年,谁都不敢拿自己前途来冒险。
前者柳氏一族多有功勋,不是照样被革职查办,这位年轻帝王有的是手段。
“此事已定,若大臣们无本可奏,便可退朝回家。”
群臣躬身跪拜,次第起身,依次退出大殿。
另一头早膳后,慕容枝将沈时舟出门的东西整理好后,便去书房寻他。
一进门,便看见他随意翻着桌案上的书研读,便靠近提醒道:“公子,东西都收拾好了,你该去府衙了。”
她逆着天光走来,虽着青布,可依然将她身形勾勒地十分清楚,他赶忙低下了头移开视线,可喉结还是不受控制地上下动了动。
“公子?”慕容枝以为她没听清,又轻轻唤了一声。
“我...我今日忽感不适,明日再去府衙。”
难不成是生病了,慕容枝在心里打嘀咕,明明昨夜人还好好的。难不成夜里感染了风寒?
她连忙走过去,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探寻额温。
沈时舟哪与女子如此亲密过,身子自然也下意识向后倾斜。此刻,她才发觉自己的行为失礼,赶忙收回递出去的手。
“我...我只是想试下额温看看是否有发烧迹象,并不是——”
当然下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一来是觉得难为情,二来确实是她失礼在先,再说补救的话也无非亡羊补牢。
“院里还有衣物没有晾晒,若公子无事吩咐,我先去了。”
她一股脑跑了出去,全然不顾背后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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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舟说出口的只言片语。
他收回半空中想要挽留的手以及还未说出口的话。即便未说出口又怎样,来日方长!
慕容枝刚一走到院中,一只长毛小猫猛地蹿到她面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她蹲下身,将她揽到怀中,轻轻抚摸着它的身子。
“小猫咪,你从哪里来啊?”
“你长的真可爱。”
“若是你主人找不到你,会不会担忧啊?”
慕容枝抱着小猫自言自语,可这一幕落在沈时舟眼里却觉得温馨无比。日光打在她身上,将周围的一切都照的暖意融融。她总是有种力量,让人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时间也仿佛在此刻停了下来,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在这暖煦的冬日里,相互照应着。
直至沈夫人到来打破了这一宁静。
“圆滚滚,你怎么跑这来了,害我一顿好找。”小翠上前,将小猫从慕容枝怀中夺走,轻声质问。
她抬眼一看,沈夫人和婢女正站在庭院中,审视着自己。
“夫人。”她躬身行礼。
原来这猫是沈夫人的,难怪养的皮毛油光滑亮,一看便是主人用了不少功夫。
“公子呢?”
“公子在书房。”
沈夫人未再言语,直接略过她,朝里走去。
“舟儿!”
沈时舟自知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母亲,你怎么今日有空来东院了。”
沈夫人敲了敲他的头,径直走到椅子上坐下,“我要是不来,还不知你今日里竟敢旷职!”
沈时舟抬手扶了扶额头,平日里他忙到半宿母亲不曾夸赞一句,今日就旷了一天工便被逮了个正着,当真是倒霉!
“母亲,我今日晨起身体不适。故而——”
“你觉得此话有几分可信?”沈夫人打断他的话,盯着他眼睛问道。
“我——”
“罢了,我也不听你言语,只是男子立身,当以守职为本,既居其位,当尽其责。”
“孩儿谨遵母亲教悔。”他点头应下。
沈夫人伸手朝门外指了指,“这新来的女婢可还守规矩?”
顺着母亲的眼光望去,只见慕容枝正在晾晒衣物,他的目光一直随着她,“她很好。”
沈夫人看着儿子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他装病的缘由。故而起身,“既然因病在家,便在家好生休养,只是应派阿贵去府衙一趟说明缘由。”
“孩儿记下了。母亲,你这就回去了?”沈时舟起身送行。
“前日里你应下要见见李家娘子,今日得空了,我便上门跑一趟邀她择日来府上。”
沈时舟本意想要推脱,但今日称病本就被母亲看出了端倪,再若当她的面驳了她,指不定她又整出其他幺蛾子,只能先应下,改日再另想出路。
沈夫人走到院中,慕容枝赶忙起身,“夫人慢走。”
倒是个勤快有礼貌的,沈夫人并未言语,只是微微颔首。接着便离开了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