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宅院,廊庑连绵。慕容枝紧紧抓着包袱跟在管家后面。
等转过一处水池,映入眼帘一座四方庭院。她抬眼看去,院落虽不大,庭前几株寒梅疏枝斜立,却给小院增添几分雅致。
“这正是公子所居住的东院,今日后,你便在此做工,贴身伺候公子,凡事不可懈怠,应尽力而为。”
她微微屈膝回话,“奴婢晓得了。”
紧接着管家将阿贵喊到旁边,拍拍他的肩膀,“阿贵,公子日常都由你来照料,夫人念及你辛苦,特意今日选了个女婢赠与公子,以后你俩一同作事,切勿争吵,一切以照顾好公子为主。”
“是,小的记下了。”
“好了,我也要去向夫人回话了,这婢子刚来,一切都很生的很,你且领她四处转转,熟悉熟悉。”
慕容枝低头听着二人言语,直至管家走远,阿贵拍了拍她的肩膀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慕容枝抬头正对上阿贵略带审视的眼神。
“你是哪根筋想不通要来公子府里当差?”
“什么?”
阿贵摇了摇头,从他跟公子开始,何曾见过公子身边出现过侍候的女婢,“你惨了。”他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句道:“估计我下午领你熟悉完环境,晚上公子回来指不定就把你赶走。”
慕容枝不解,“为什么?”
“别问了,一句两句跟你说不清,”阿贵一脸无奈,“如今我俩都在此院做工,我叫阿贵,你叫什么?”
“奴婢名唤慕容枝,你可以叫我阿枝。”
阿贵闻言忽然愣住,以后自己耳朵出现问题,便又问了一次,“你说……你叫什么?”
慕容枝便只能再答一次。可阿贵却忽然一改态度,变得热情了起来,“你认识我家公子?”
“不认得。”她如实答道。
阿贵挠了挠头,公子清晨嘱咐自己去查的人明明也叫这个名字,按理说这世上应该鲜少有人同名同姓,当真只是一场乌龙吗?
阿贵正在苦思冥想,慕容枝小心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贵兄,我们还逛这院子吗?我该做些什么活,还望阿兄指点。”
算了,等公子回来便自然知晓是与不是了。阿贵对着慕容枝挤出标准笑容,“那且随我来吧。”
“公子的衣服要每日浣洗,于北院晾晒干净便收回。”
“这墨宝公子最为珍视,你打扰时切莫碰了磕了,不然公子可是会生气。”
“公子每日约摸着辰时起床更衣,你要尽早为公子备好衣物和净水。”
“还有还有公子夜里喜好安静,切记晚上在院内来回走动,扰他清梦。”
……
阿贵一桩桩一件件都给她说了清楚。此刻慕容枝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看来这伺候人的活确实也不容易做,尤其是这世家子弟,秉性习惯也是比旁人多些。
但既然已经来了,那也只能尽力做好。
“你可都记下了?”阿贵猝然回头开口问询。
慕容枝没留的住步,直直地撞上了他。
“你这般莽撞,夫人怎么会选了你,你可祈祷吧,公子回来不会换了你。”
慕容枝抿了抿嘴,脸上满是被人看穿后的尴尬。
“说话啊,”阿贵见他一直不回应,下意识跺了跺脚,“哎呦,你这性子真让人急死了。”
“我……我晓得了。”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吗?那你就留在屋里等公子回来替他解去外衣,奉上温水毛巾净手。”
“好。”
管家这边交代好了人,那边便赶忙来夫人院中回话了。
“公子那边可安置妥当了?”沈夫人一边整理花木枝桠,一边漫不经心问询。
管家躬身行礼,“小的将新来的女婢领至公子院内,交给了阿贵。”
“阿贵办事向来妥帖,照顾公子也从未出过错,由他经手,想必公子也不会推脱多个仆人。”
“咔嚓”一声枯木枝条被剪落在地,沈夫人手握剪刀,面朝管事,“无事了,你去府里当差吧。”
“小的告退。”
沈夫人继续摆弄身旁的花木,忽听得身旁阿翠言语,“夫人,公子那边真的会接受您安排的女婢吗?”
“接受又如何,不接受又如何,总得试一试,看看这小子搞什么鬼,吩咐下去要她贴身伺候公子的起居。”
沈夫人虽对外界传言不信,可架不住他舟儿总是对成婚一事推脱再三,一来可以借由这个面色姣好的女子试探试探,二来也能打探他每日回家都做些什么。
“炭火已生好,天光已散,周围冷了,夫人还请移步室内。”
她抬眼望去,日色向晚,寒天暮色缓缓漫了上来,想来她儿此刻应该回了。旋即拢了拢衣衫,向室内走去。
另一头,沈时舟刚一走进东院,便将正在做工的阿贵拉到一边,悄咪咪问道:“今日我安排你的事寻的如何了?”
阿贵自然不知如何回答,因为他也不清楚今日那女婢是否为公子所寻之人,于是便只能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起来,“夫人,夫人今日给公子寻了个女婢,说要贴身照料——”
“荒唐!”沈时舟抓住阿贵的手,“那女子现在何处?”
“在……在公子房里。”
得到指引,他大步向屋里走去。今日刚出去,母亲便为他寻个女婢,若哪天惹他们不开心,是不是还要往房中塞个妻妾?
门“哐当”一声被他狠狠推开,慕容枝正立在房中,手里端着盆清水。
“公子,请净手。”
“现在收拾好你的东西——”
沈时舟剩下半句话被硬生生咽了下去。
“怎么,是你?”
他楞在原地,一时不知是做梦还是现实。
直至慕容枝先开了口,“那日谢公子招待,只是我初到本地,并无长身本领,身上银钱已所剩无几,这才入府寻个出路。”
“哦。”他强压住内心的悸动,“那你可吃了?”
慕容枝捂嘴咯咯笑了起来,“公子难不成是怕自己府上不给我饭吃?”
“没……没有,若是吃了便好。”他伸手挠了挠耳廓处,“若是没有,我让人做些送来。”
慕容枝瞧着他无措的样子觉得十分可爱,恐怕这位沈大人还没搞清二人如今的主仆关系,于是将盆推到他跟前,“公子,我端了好大会了。”
沈时舟这才发现她一直端着盆同自己说话,赶忙从她手中接过放到案边,迅速净完了手。
“以后这些粗使活交给阿贵做便是了。”
沈时舟自然是好心,可在慕容枝看来,这本就是自己分内的事。
“好,今日我将这些粗使活交给阿贵,明日里我便出府另谋出路便是了,沈夫人总不能请我在这府中当小姐吧。”说完便要出门去。
他自然是听出了话中的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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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连忙拽住了她的衣角,后觉查不对,又匆忙松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顿,又言,“你一介女子,那便做些轻松点的活,脏活重活交给阿贵便是。”
“好。”
只要能保住这份差事,便能在江南存活下来,那人生便有了盼头,至于其他以后再考虑便是。
另一头皇宫内,柳玉芙跪倒在地,头发凌乱,妆容也早就被摩擦的不成样子,全然不似原本高高在上的样子。
“陛下,冤枉。”她一声声地呼喊,可御案之上,他端坐在上方并未言语,烛火忽明忽暗,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陛下,我父亲和阿兄为整个大晟江山倾尽所有,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求陛下饶恕他们。”
她的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可萧启元却视若敝屣。
他抬手将面前的茶盏推到案下,正好碎在了她的跟前。柳玉芙向后退了半步,不敢再言语。
“你父亲独断人事,结党营私,贪墨受贿,将朝廷内外搞的一片乌烟瘴气,你阿兄更是恃功而骄,私藏兵器禁物,苛待下属,滥杀无辜。你来说一说,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有一丝冤了他们!”
话每说一句,柳玉芙的心便凉一截,只是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冤枉。
“好,我来问你。”他从高处走到她跟前,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那日栖月宫走水一事你可曾参与其中?”
柳玉芙瞳孔一阵,随即瘫在了地上。身子也不受控制地颤栗了起来。
颤抖地爬到他脚跟前,抓住他的袍角,声音带着哭腔,“栖月宫走水与臣妾无关,还请陛下明查。”
萧启元扯过衣服,将她甩在地上,“还在信口雌黄!”随即转过身向身边奴才说道:“唤雀儿进来!”
直至雀儿站在她面前,将一切都陈述完毕,她还在抵死反抗,“这奴婢胡言乱语,对,她在胡言乱语!陛下,你切不可听信她一人之言啊。”
萧启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最后淡淡说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将死之人,在挣扎也是徒劳。柳玉芙抬眼看了看殿中的人,人人恨不得她去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深宫中,光是活着便已经用尽了力气。
她忽然站起来抬眸凝视,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你笑什么?”
“陛下口口声声说重情重义,原来不过是权衡利弊。世间情爱于陛下,不过是巩固权位的棋子,有用便温存,无用便可随手舍弃。”
萧启元攥紧了拳头,心中升起了怒气。可柳玉芙非但无视,仍在挑衅。
“陛下总说钟情于妹妹,可妹妹之死陛下当真没有参与其中?陛下重情于她,而冷漠宫内其他人,早就在无形中给她上了最重的一把枷锁。与其说是我害死她,倒不如说是陛下你!”
她越靠越近,一字一句诛心:“你害死了她!”
萧启元脸色霎间铁青,居高临下狠狠冷睨着她,声音冷得像冰:“好,好得很。这般狂悖之言,你也敢说出口。你的父兄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至于你,也难辞其咎,朕会剥夺你所有封号,将你柳家满门荣耀尽数踩在脚底!来人,将她拖出去赐白绫!”
柳玉芙瘫在地上,不在言语。
她自然是料到今日她一番悖逆言语必定难逃一死。只是她从未后悔。在宫里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争夺场,只是硝烟之后,并无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