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太守府内烛火通明,沈时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府,每日除巡查海边盐场,清点官盐入库外,还需核对盐账。一天下来,早晨的朝气也被磨的不剩下一时半点了。
在书房刚坐下,仆人便上前来为他披上了一件外衣。
“公子,夜里风大,还是披上件衣服吧。”
他回头瞧了他一眼,“阿贵,你也早些下去休息吧。”
阿贵是自小一直跟着自己的,虽明面上二人为主仆,可私底下如幼年相知,情分早已如同兄弟般。
他随手翻起一本盐簿,放在登下仔细研读。可没多久,敲门声便打断了他的思路。
“阿贵,我不是让你去休息了吗?还有何事?”
“公子,是奴婢,夫人挂念您,请您去房里一叙。”
沈时舟皱起了眉头,来人的声音虽至门外传来,可他再熟悉不过。每次母亲念叨自己,总是派小翠来传话。表面上是挂念,可每次去了才发现是数落。
揉了揉眉心,思忖片刻,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奴婢给公子带路。”小翠提着灯笼在前面走着。
书房至母亲房中的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可每次去都没惊喜,不是在催婚便是向他炫耀谁家孩儿已经几岁,都会出门要东西吃了。
“公子到了。”小翠默默推到一边。
沈时舟深吸了一口气,待唇角弯出浅浅笑意,方才敢推门进去。
“父亲,母亲。”他诧异地愣了几秒,才躬身行礼。“父亲今日怎的有空?我……”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沈太守打断,”跪下。”
沈时舟抬眼瞅了瞅沈母,只见她端坐在案前,并无半分阻拦之意。只能伸手将袍裾向旁边一撩,屈膝跪了下去。
“你可知错?”沈太守声音雄厚自带威严。
他左思右想也不得知,于是怯生生开口,“父亲,难不成是今日去府衙晚了几分?”
“胡言!”
“那是什么?”他小声嘟囔着。
沈母眼看着丈夫动怒生了生气,赶忙起身打了圆场,“地上凉,舟儿跪一会儿便得了,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说着便将沈时舟从地上拉起来。
苏太守一脸无奈,“平日里都是你惯着他宠着他,时至今日他才由着自己性子胡闹,他也不看看外人都是如何议论他,议论我们沈家的!”
沈时舟这才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些许猫腻,原来说来说去也是成亲这一换汤不换药的事。
沈母抬手替他掸了掸身上的泥土,语气全然不似父亲的严厉,反而委婉恳切,带着些期许,“舟儿,你今年二十又五了,婚姻大事也该提上行程了,你瞧瞧你阿兄阿嫂孩子都多大了,父母百年之后我们这沈家一组门楣,便都要落在你阿兄和你身。”
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如今只盼着你寻一位爱人,绵延子嗣,共度余生,你怎么就是想不通呢?”
“母亲,父亲。”他敛手作礼,“孩儿不是不愿婚配,只是想寻位中意之人,不然漫漫余生,岂不是难熬?”
“我与你父亲婚前也并未熟知,如今不照样夫妻恩爱?”
每次他试图同父亲争辩,他总是会拿出偏颇事实来否定自己,轻叹一口气,既然争不过,便沉默不言不争罢了。
“好了,夫君。孩儿想寻中意人不是什么大过错,莫要动怒了。”沈母一边安抚沈太守,一边又对着他说道,“李参军家的女儿正值妙龄,你幼时见过的,如今出落对那叫一个亭亭玉立,改天我邀请他来府上,你见见可好?”
沈时舟抬眼看了看他俩,一个虎视眈眈,一个怒目圆睁,自己不像他们亲儿子,倒像是两只饿狼将自己盯作了囊中之餐一样。
但凡今夜他说一个不字,指不定二人又整出什么新花样呢。
“好。”他随口应下,他日自己再寻个由头拒了便是。
听他一口应下,起初沈太守和沈夫人还有些诧异,转瞬间便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好好好,我明日里便去李府约时间。天色不早了,我孩儿定是累了吧,快早些回去歇着吧。”
沈时舟虽心中不悦,面上却强撑出几分应付的笑意。等回到房中,连衣服都没脱便径直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做了一天工本就疲乏,回家还要应付催婚的两口,当真是一丝力气也没了。
第二天一早,沈时舟强撑住眼底的倦意起床更衣。
身旁的阿贵赶忙上前,替他系好了外衣,又抬手从案边取过幞头递到公子手里,“公子,盥漱水已经备好。”
沈时舟点头轻声应下,忽然似乎想起什么来,转头对着阿贵私语,“我昨日在大街上遇到一位故人,那女子名唤慕容枝,你去帮我寻些线索,看是否能打探出来她家住何处。”他顿了顿,“还有,家中可还有别人?切记私下打探,不可张扬。”
“小的知道了。”
另一边的太守房内,沈夫人正小心地为沈太守系好中衣,又将外袍披在他身上,指尖轻轻划过衣角,理了理旁边的褶皱。
“夫君,我瞧着昨夜舟儿答应地实在太快了,不太像他的风格,莫不是在诓骗我?”
“夫人多虑了,我儿能想清楚是再好不过的事,怎么如今你倒又怀疑起来?”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我并未怀疑舟儿,只是心中觉得不安,舟儿房间都是些男仆,自小便不懂得与女子亲近,不如我去坊间寻些女婢,安排给他。”
“也好,省的外界都传言我儿...”沈太守顿住,断袖之癖,那话他是连说出口都是极其困难的,真不知坊间老百姓是怎么口口相传的。
“好,那我用完早早膳便命人去坊间贴张告示。”
“劳烦夫人了。”
房内的话语渐渐消散,太阳已升的老高,府内人已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慕容枝又是漫无目的在街上寻找做工的一天,余杭郡虽大,但想来自己也没什么看家的本领,顶多会些耍刀弄枪,可哪有人家需要女子去做这个。
她虽在街上走着,心情却沮丧到了极点,若是再找不到工,不出几日,自己真要露宿街头了。
正想着,忽然间肩膀又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本来心情便不好,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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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里被撞了只能自认倒霉,如今晴天白日又是不看路,冲撞了她,她自然的气不打一处来,向前飞跑几步,便拽住了刚才撞自己的人。
“你刚才撞到我了,你没看到吗?道歉!”她言之凿凿。
可对方压根不理睬她,反而趾高气昂地说:“谁让你不长眼睛,站在大街中央做什么?”
什么她不长眼睛,到底是谁不长眼睛啊,她顿时脸被气的通红,胸口因为憋屈也起伏着,“我不管,是你撞到我的,你道歉!”
二人相互推搡拉扯着,“你快松开我,晚了太守府上选女婢的事情便结束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慕容枝手上扯自己衣服。
她愣住了,“太守府?选女婢?”
虽然入府为婢,可太守府乃一郡之主,至少能保自己吃饱还能寻个落脚之处。听起来倒像个不错的差事。
“你没看南城门贴的告示吗?今日午初时分,沈夫人在沈府门口为沈公子挑选女婢。快松开我,再不去便晚了!”
这女子终于挣脱开了她的手,只留下慕容枝一人原地发呆。
沈公子?应该不是昨天遇到的那人吧,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慕容枝暗暗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就算是又如何,至少沈公子品行不坏,若她真入了他府上为婢,说不定反而会少不少苛责。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快升至中天,距离选拔时辰已经很接近了,她赶忙朝着刚才女子的方向跑去。
等慕容枝走到太守府前时,门外早已熙熙攘攘站了不少人。她只得在角落处站了进来。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直至朱门大启,一位奴婢搀扶着一位妇人走了过去,周围才安静了下来。慕容枝抬头仔细端详着,虽着暗纹缠枝样式绸缎在身,气质端庄,举止优雅,绝非是普通人能匹敌。若自己猜的不是错,这妇人一定是太守夫人。
果不其然,管家站在众人面前先行开了口,““今日唤你们前来,是奉夫人之命,择选一人侍奉郎君。尔等皆为府中家生,当谨守本分,恭谨自持。若得选中,往后侍奉,须得恪尽职守,不可懈怠;若是未中,便各归本处,安分当差。”
众人垂首应道:“喏。”
沈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从高阶上下来,一一审视着前来应聘的人。
这人身材高挑,却生的面容难堪。那人模样尚可,只是身子太过纤柔,不像是会做重活的人。
沈夫人连连摇头,若是寻个普通女婢,本不用费这些功夫,只是她知她舟儿向来挑剔,若是寻不得他合眼缘的,不到片刻定被他辞了去。
思量片刻,继续往前走去。
“抬起头来,我瞧瞧。”
慕容枝闻言抬头,正正对上沈夫人的目光。
容貌清丽,身材婀娜,虽着布衣,却难掩优越五官。
沈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就你了,收拾收拾,早日来府中。”沈夫人对着她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了。
众人眼见没被选中,便都悻悻一一离开了。独留慕容枝楞在原地。
事情发生地太过突然,自己竟真被选上了。一时半刻竟还如梦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