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绾君心 > 53. 乘船
    一大早,临街集市便热闹起来。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慕容枝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一夜好眠。若不是窗户上投来的点点天光和街上传来的喊卖声,恐怕此刻她还在梦里。

    起床利落地穿好衣裳,俯身将藏在枕头下的短匕取出放在怀中。这世道于女子不公,有一柄短匕防身也能安心些。

    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任何东西落下,便拿起包袱背在肩头下楼。

    做杂活的小二十分有眼力劲,她刚一下楼,便满脸堆笑地凑到她前面,“客官昨夜休息的如何?是用早食还是结清房钱呢?”

    “店里有什么食物?”昨天急着赶路,一天也就吃了两顿饭,如今肚子早已饿瘪了。

    小二引着她在东边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娘子这可是问对人了。本店既有热粥配胡饼,又可蒸饼就腌菜,保管您吃的身上热热乎乎的?您看要不要来份?”

    “那就来份咸粥和胡饼吧。”

    “好来,东桌小娘子来份咸粥和胡饼。”小二高声朝厨房吆喝着。

    慕容枝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一瞬间的恍惚。往日里山珍海味摆在自己面前都只觉得稀疏平常,没有半分激动。如今只是身处市井里吃些粗茶淡饭,便也觉得幸福。

    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想必所有人都已经回到原本的人生轨道当中了,包括他。

    摇了摇头,把刚才滋生的坏情绪赶走,冷风穿堂而过,她才稍稍清醒。

    “客官,您的饭食来了。”小二端着食盘走过来,细心地摆放在她面前,“您慢尝。”说着便要退去。。

    “小二哥,本地去江南一般都走什么路?”慕容枝打探。

    “走陆路为多,不过得个十天左右,若行水路,几日便可抵达。”

    慕容枝闻言眼睛亮了起来,“敢问如何走水路?”

    “从本店往东行二里路,便能到达河岸,那里每日有接驳船往返,客官可待用膳后去打听打听。”

    “多谢小二哥。”她从袖中掏出几钱碎银放在他手里,“这些赏钱赠你,不成敬意。”

    小二不由面漏喜色,美滋滋将碎银揣起,拱手一脸谄媚道谢,“客官破费,若有劳烦小的,您尽管开口。”

    慕容枝一边吃饭一边琢磨着到往后生计问题。从宫里带出来的银钱顶多够自己再花一阵子。若是没有个赚钱的法子,保不齐要露宿街头。

    “小二,退房。”

    待结清房钱后,小二引着她到门口,指着眼前宽敞大路说道:“客官你就沿着这大街直走,莫拐弯便到了。“

    “好。”她躬身道歉,便头也不回地朝小二所指的方向走去。不多时,天空飘起了丝丝小雨。她行路匆忙,未备着雨伞,只能将肩上的包袱取下顶在头上。

    雨丝密密麻麻,像针尖一样刺入了人的骨头缝里。冷的人直打哆嗦。

    她立在河埠青石阶上,对着江上摇橹的小舟扬声唤道:“驾长,可否载我一程?船钱定然不少给你。”

    那艄公应了一声,竹篙一点,小船便悠悠向岸边拢来。

    慕容枝身形利落地走到船上,虽然有包袱遮挡,可这雨实在过于密集,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雨打湿了三层。

    “姑娘是外地人吧?”艄公一边摇桨一边开口,“这是要去哪里?”

    船身慢慢驶离了岸口。慕容枝抬头仔细端详着,眼前之人约摸着五旬的年纪,两鬓也早已斑白。一双手因为常年掌舵劳作早就生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就连声音也是地道的吴地口音。

    “老伯怎知我是外地来人?”慕容枝不解。

    老伯爽朗一笑,“这江南天气阴晴不定,当地人若出远门必定身旁备把纸伞。我瞧着刚才姑娘的衣服裤脚都湿了,定是挨淋了。”

    原来是这样,她不言反而抬头望着江上浩渺烟波,雨水滴落形成了重重水雾,倒成就了一副绝美山水图。

    “姑娘还未告知要去哪?”老伯再一次开口问。

    “可否捎我至西陵渡口?”

    艄公点了点头,随后一边摇橹一边聊天,“姑娘是来寻亲还是游玩?”

    她摇了摇头,“不是寻亲也不是游玩。”

    “哦?”

    “此番南下只是为谋求生计,找个安身之处罢了。”

    艄公闻言大笑,眼角处也堆起重重纹路,“那姑娘算是来对地方喽,江南水乡虽比不上京城是入仕做官的好去处,可民风柔和,市井热闹,普通百姓也能在此安居乐业。”

    以前只是听闻江南人性情温软,擅长营生,如今亲眼所见,果真符实,“今日听老伯一番言语,倒是打消了我心中不少顾虑,看来只要我勤恳劳作,必然也能在此安身立命了。”

    “那是自然。”老伯话语一顿,接着告诫,“前面风急浪大,姑娘坐稳小心。”

    慕容枝闻言赶紧抓住手边扶手,风浪将船吹的摇摇摆摆,可她却没有一丝害怕,有的只是对这趟行程的期待。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没多久,船便行了半程。如今离着江南越来越近,她终于不用再回首望去。曾经困住自己的家国仇恨终究随风飘散了,那些痛苦的快乐的回忆只是漫长人生的一小段插曲,她允许它存在,却不在允许自己因它而沉沦。也许那段过往终究会因为新生活的开始而彻底被埋在心底某个角落,再也不会提起。

    高耸的宫墙困住的何止是每一位向往自由的人,更困住了萧启元孤独的一生。

    勤政殿内,他坐在案边发呆,手边是早已堆成小山似的各种奏章和辞呈。可即便身体在悄悄地恢复,心上的伤痕又该如何抚平。

    裴彻站在他身边,看着眼前既是帝王,又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既有心疼,更多的是不解。斯人已逝,又何必至家国不义,沉迷于儿女情长之中。

    实在不忍他继续沉沦下去,他快步走向前,将铺满桌案的奏章一并推到地上。

    萧启元终是回过神来,满脸震惊地看着他,“裴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微臣自然知晓,陛下既然铁心置江山社稷不顾,又何须再批阅这些废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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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的东西。”

    裴彻说的话又急又气,引的萧启元都一愣,“我何时置这天下不顾?”

    “那陛下如今是在做些什么?往日里陛下勤政爱民,可如今西北干旱的折子呈上已有数天了,却迟迟得不到陛下的朱笔批复,陛下如何担得起明君二字!”

    “放肆!”他面色骤然沉下,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怒气,随即将朱笔扔到地上,“我不是明君,那这折子你来批!”

    裴彻跪倒在地,言辞恳切,不疾不徐,“陛下,朝中大臣皆言陛下因一女子荒废朝政,置大晟百年声誉之不顾,更有甚者……”裴彻欲言又止。

    “说,说下去。”

    “更有甚者私下扬言陛下不懂为君之道。不过是个只顾儿女情长的斯人罢了。这大晟王朝将颓已!”

    “好,很好。”萧启元不怒反笑,“人人都可指点江山,唯独朕不行,朕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要这江山有何用!”

    “难不成陛下要学周幽王贪恋美色,不要江山,最后国灭城破,才算对不起先帝!”

    一字一句,字字泣血。裴彻别无选择,只能以死进谏,谋求一丝生路。

    二人是从小一起长大,他知他坚硬的外壳下有一颗柔软的心,所以才被鲜活可爱的慕容枝吸引。可他也知先帝将此担子挑在他的肩上,只要他活一日,便会日日背着这外人看似荣耀却枷锁的江山社稷。

    幼时先帝许自己入宫陪读,所有先帝的孩子中数他个头小天资少,却数他最是勤奋认真。

    “我自然要做最好的,这样父皇便会瞧见我了。”

    每次裴彻问他,他总是仰起头高傲地如此回答。

    终于,先帝真的看到他了。他记得萧启元第一次被先帝夸奖时,他专门跑到宫外找他,一见面就紧紧抱住他,诉说着自己的开心与激动。

    这样的萧启元怎么可能不在乎先帝留下的江山,怎么可能不想做那个先帝眼里最厉害的儿子。

    所以裴彻只能卑鄙地如此拿话激他,以求他能从悲伤中抽离,重新变成那个骄傲自信的萧启元。

    也正如裴彻所料,他楞在了原地,半晌都没有言语。然后缓缓俯身捡起刚刚被扔在地上的朱笔。

    “裴大人说的是,我不只是我自己,我是整个大晟王朝的君主,我断不能让父皇几十年心血付之东流,也不能让百姓流离失所,国破家亡。”

    他低头看了看跪倒在地的人,伸手将他扶起,“裴彻,多谢!”

    此言不关任何君臣礼仪,只是兄弟之间的一声道谢。

    谢他将自己从悲伤中拉起来,重新审视当下。谢他提醒自己身上的担子千斤重也打不住,只能振作起来。

    “虽然枝儿殁了,我要按最高规制将她体面下葬。”

    “可她只是个婕妤,此事怕有不妥。”

    “她生前我未能护住她,生后之事我必然会排除万难也要给她最好的,你且去做便是了。但失火之事尚有蹊跷,你且暗中去查,莫要打草惊蛇。”

    “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