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入夜，冷月高悬于天际，晚风裹挟着刺骨的寒凉穿过廊庑。
晚膳过后，慕容枝特意哄骗阿桃自己身子乏了，让她先行去整理被褥，自己则一人小心地踱步到到西廊。那杂役还算听话，确实按约定将油布包裹好的猪骨细心放在柱子的阴影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瞧了瞧四周，并无闲杂人等，才俯身将它小心的揣入怀中，是非成败皆在今夜了。
“娘娘，被褥整理好了，你要是身子不适就早些躺着休息吧。”阿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游。
不知何时，阿桃竟然站在了她的身后，慕容枝心中一惊，于是便开口打探，“阿桃，你过来多久了。”
“奴婢整理完后瞧着娘娘许久不来这才出来找找，这不是刚找到嘛。”阿桃脸上堆满了笑脸，将一件披风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娘娘，夜里风寒，早些进屋吧。”
听阿桃这样说，她才稍稍放下心来，此番谋划乃欺君重罪，她不愿任何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雀儿呢，你将她喊进屋来，我有事同她讲。”
“好像在偏殿值守，我将她喊过来。”
“嗯，去吧。”接着她转身回了殿内。
偏殿内，雀儿正坐在房间一角攥着自己的衣角沉思。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内心却无比煎熬着。
今夜正好又是自己当值，且距离约定的放火时间越来越近。娘娘待自己不错，可自己和阿娘的困处又无法解决。正当她万般矛盾之际，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雀儿，你在哪？”
阿桃姐的声音传来，屋内并未燃任何烛火，只有细微的几屡月光顺着窗棂映照在屋里，才能勉强看得见一丝模样。
雀儿起身走过去，“阿桃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臭丫头，天色暗了怎么不燃灯？娘娘在主殿唤你，快点过去吧。”
雀儿身形一颤，因为害怕连声音也抖了起来，“娘娘唤我何事？”
“不知道，快些去吧。”阿桃拍了拍她的肩膀，“娘娘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吃了你不成，放轻松。”
雀儿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壮起胆子往主殿走去。
殿门虚掩着，雀儿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只见慕容枝一只手正端着一支蜡烛另一只手则护住火苗，火苗放肆地摇摆着，仿佛下一刻便会熄灭一样。
“雀儿，你来了，快来帮我看看这支烛火放在哪块合适？”慕容枝扭头对着雀儿招呼着。
雀儿抬头望去，殿中大小烛台罗列林立，无数支红烛燃起，万千光晕交织一处，殿内竟比盛大节日时更显得暖意融融。
“可放在案几上，这样娘娘练字时便不会伤到眼睛。”
“好。”她踱步到案边，将红烛连同烛台一并放置在边上。
慕容枝坐在案边，并未言语，只是眼睛一直瞧着跳跃的烛火。可在雀儿看来，烛火映照在她的脸上，更显的娘娘温婉动人。
如果一把火将这美好的一刻全然烧毁殆尽，那她自然觉得惋惜。阿娘自幼教她宽以待人，要保留善良的品格，她照做了，可命运未曾厚待过她一分。自己入宫为奴，阿娘也罹患眼疾。悲惨的前半生仿佛风一吹便都散了。
可，面对着如此美好的活生生的一个人，她好像终究是下不去手。紧紧攥住了手心，“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娘娘，我......”
“雀儿，你阿娘的眼疾我找人看了，只是肝血淤堵，心神俱损，不能上输于目，只要宁心静气，再辅佐以药物医治，不日便能有所好转。”
雀儿愣住，刚想吐露的真言也被压在心里。她没想到娘娘真的替自己去看望母亲，更没想到母亲的眼疾尚有可医治的办法。
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薄雾，声音也哽咽了起来，“只要能医治便好，我努力做工筹钱...”
慕容枝俯身，抬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水，“钱的事你不用担心，陛下仁厚，已尽数付过了。”
雀儿双目骤然睁大，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半晌竟说不出半句话来。接着起身，径直走向衣柜，可打开后却傻了眼。
明明自己将引火之物藏在衣柜中了，怎么如今却不翼而飞了。她错愕的转身，“娘娘，您都知道了。”
“嗯。”慕容枝只是轻轻应着，语气却并未有责备，“你年纪小，若被奸人挑拨，我不怪你。你阿娘一直记挂着你，你应洁身自爱，莫要被奸人当了枪使，失了性命。”
雀儿眼含热泪的点了点头。自入宫为婢后，她万事谨言慎行，生怕冲撞了别人惹人厌烦。只有此刻，她忽然间才察觉自己被人尊重着，把她当作妹妹一般的教导和珍视。
“你们主仆二人在聊些什么？”萧启元的到来打破了这温情一幕，雀儿见状赶紧躬身行礼。
慕容枝朝雀儿使了使眼神，雀儿便知会地掩门退了出去。
“陛下忙完了？，今日累不累？”她走过去一把环住他的胳膊，然后拉着他往内室走。
“不累，只要瞧见枝儿，所有的疲惫不堪就全部消散了。”
慕容枝拉着他坐下，“我替你揉揉肩膀。”
萧启元抬眸，眉眼含笑，“今日怎么这样殷勤，莫不是闯了什么大祸。”
她手中的动作一怔，很快便反客为主，嗔怪道：“不闯祸事，就不能对陛下好了？”
“没有，没有。”萧启元赶紧收回自己的话，好不容易主动一次，若今日他驳了她，不知下回如此讨好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呢，“枝儿不管做什么，我都心生欢喜。”
正当二人浓情蜜意之时，却听见殿外奴才呼喊。
“进来。”萧启元稍稍斜靠在一边，微眯着双眸，声音慵懒随性。
奴才入殿后赶忙躬身行礼，语气却是藏不住的焦急，“陛下，德妃娘娘突发高寒，邀陛下前去探望。”
蓦然睁开双眸，紧紧盯着奴才，“此事当真？”
“瑶华宫那边催的紧，陛下你移步去瞧瞧吧。”
萧启元转头，却正对上慕容枝不舍的眼神，“我去去便来，只需...只需半炷香时间，可好。”
眼下柳家势力未除，柳父本就对自己专宠一人，冷落德妃之事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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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言，自己只能尽力斡旋，维持着表面的平衡。虽然不能给与她宠爱，但高烧不退自己总归要去看一看的。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临了，就连最后的温柔也许都是上天不许的吧。慕容枝不再言语，只能轻轻拽着他的衣角，随着本心摇了摇头。
萧启元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乖，我去去就来。”
“不要。”她声音极小，小到仿佛只能自己听见。
他抬手将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轻轻拨开，接着便随着奴才离开了宫里。
殿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仿佛一片羽毛飘落她都能听清。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可再也触摸不到他温热的气息，霎时间无数的委屈与痛苦涌上心头，她趴在案上小声的啜泣起来。
人生的选择只在一念之间，也许有那么一刻，自己也是真的不愿放手，想让他留下来陪着自己。可他最终还是走了。二人正如短暂相交的两条线，从今往后便只能渐行渐远了。
良久，她抬手将泪痕擦去。时刻她眼神不再有眷恋不舍，而是多了分坚韧。
她缓缓走到床榻边，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枚猪骨。盯着看了许久，最终眼神落在了自己的手腕处。
“枝儿，这银镯，答应我永远不要取下来。”
曾几何时，自己也如此珍视它，可既然自己已决定离开，那便不应该给自己和他留下任何念想。他那么聪明，但只要这银镯在，他便能信自己葬身火海，永远无法回来。
随即心一狠，将银镯取下，套在了这段猪骨之上。“永别了，阿元。”
端起红烛慢慢靠近床边帷幔，火种一触到垂落的帷幔，细碎的火苗便立刻缠上锦缎。火焰顺着帷幔攀上殿中的木柱，旋即也被点燃，火星迸溅的到处都是。慕容枝背上包袱，借着夜色掩护，越窗而逃。
噼噼啪啪的燃裂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红烛尽数倒塌，增长了火焰势头，一瞬间，大火便覆盖了宫殿。
殿外值守的宫人终于嗅到浓烈焦糊气味，惊惶的呼喊骤然划破深宫长夜。
“走水了走水了。”脚步声、叫喊声此起彼伏，整座宫苑顷刻大乱。
阿桃赶忙跑到殿门口，可火势太大，她根本近不了身。
“娘娘，娘娘出来了吗？”阿桃拽着身旁灭火的宫人，身音颤抖地问。
宫人并未言语，只是摇了摇头。
阿桃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若是刚才自己守着，不去偏殿休息片刻，会不会就不会走水。
“不会，不会。”她心神恍惚，下意识往里冲。可刚一靠近，门上的房梁便“啪”的一声重重砸了下来。
“你疯了吗？火势太大了！刚才险些砸到你。”身子被一名宫人拉住，语气严厉地呵斥她。
“松开我，快松开我，娘娘还在里面，我要去救娘娘，我要去救娘娘！”她歇斯底里地喊着。
宫人都死死拽住阿桃，在场的所有人都知，这么大的火莫不说进去救人是自寻死路，就算有人也早就被烧成灰烬了。
“快，快去寻陛下。”阿桃忽然间回过神来，盯着周围人大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