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星冉透过舷窗看了一眼开普勒-186f。
那颗灰蓝色的星球正在迅速缩小,像一颗被遗落的弹珠,滚向银河的边缘。
她收回了目光。
江昱辰坐在驾驶位上,双手稳稳地搭在操控盘上。
凌星冉坐在副驾驶位,零号之匣被她贴身放在内袋里。
“你不好奇吗?”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奇什么?”
“我在方舟下面看到了什么。”
江昱辰的手指在操控盘边缘轻轻叩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接这个话头。
“你看到了初代。”他说。
凌星冉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驾驶舱内的仪表灯光映得明暗分明。
“你知道她。”
“零号计划的档案里提过。”江昱辰说,“她是第一个实验体,也是唯一撑过初期接入的人。后来意识崩解,被冷冻封存。”
“她说了一句话。”
江昱辰的手顿住了。
“她说‘宝宝,别怕’。”凌星冉的声音很平,“然后又说‘快跑’。”
驾驶舱里安静了几秒。导航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显示他们已经脱离了开普勒-186f的重力场,进入了星际航道。
“你觉得那是对你说的?”江昱辰问。
“我不知道。”凌星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细而浅,像是一个很久以前留下的痕迹。
“但我听见那句话的时候,身体有反应。心跳变了,呼吸也变了。好像是某种……”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肌肉记忆。”
江昱辰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很快地从她脸上掠过,又回到了前方,但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他情绪光晕里的一丝异样。
“你知道什么?”她追问。
“我在想一个问题。”他说,“方舟里的培养舱,你确定只有七个?”
凌星冉皱起了眉:“信使说是七个。六个空了,初代在第七个里。”
“信使说的。”江昱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某种隐晦的保留。
“你在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人。”他伸手在操控盘上调出了一张星图,把飞行器的航线与中心局的巡逻网络叠在一起,寻找着最安全的穿行路径,“包括我自己。”
凌星冉盯着他看了很久。
情感共鸣的能力在安静地运转着。
她感受得到他身上那种持续的低频焦虑,像是背景辐射一样,从见面到现在从来没有消退过。
“你在害怕。”她说。
江昱辰的手指在操控盘上停了一瞬。
“怕什么?”他问。
“怕我想起来。”凌星冉说,“你在仓库里让我‘别想起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江昱辰没有回答。他按下了自动驾驶键,靠回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你累了。”凌星冉说,“去后面睡一会儿。”
“我不累。”
“你的情绪在尖叫。”她说,“我感觉得到。”
江昱辰睁开了眼,侧过头看她。他的目光里有某种被她读透之后无可奈何的松动。
“你最近用那种能力太多了。”他说。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凌星冉说,“我丢了一次又一次的记忆,如果不靠情感共鸣去感受你们在想什么,我连身边的人是敌是友都分不清。”
江昱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忘掉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凌星冉一怔。
“我第三次死亡之后系统拿走了一段记忆。‘与一名男子的亲密对话’。”她回忆着那条系统提示,“我不知道那是谁。”
“是我。”江昱辰说。
凌星冉看着他。
“那天在选拔现场,你被能量炮轰碎之前,我对你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件已经很久远的事,“我说‘别怕,下一次我会更快找到你’。”
凌星冉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所以你说的‘别死太多次’……”
“是因为每死一次,你就会丢掉一段关于我的东西。”他转过头去,重新看向前方的星域。
“你第一次忘记我的时候,在人群里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天晚上我在档案室里坐了一整夜,把所有你曾经写给我的纸条、你碰过的数据板、你用过的笔全部锁进了一个盒子里。”
“第二次你忘记我的时候,我没有再收拾那些东西。”他继续说,“我把盒子烧了。”
“为什么?”
“因为留着也没用。”他说,“你每忘记我一次,那些东西就变得越像遗物。我不想再收拾遗物了。”
凌星冉感到自己的喉咙收紧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想起了在仓库监控里听到的那句独白——“你又死了。冉冉。你到底要死几次才肯停下来。”
那时候她只听到了声音,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现在她通过情感共鸣看见了,那个站在全息屏前的男人,手按在胸口,脸上是一种近乎碎裂的平静。
“如果这次我又忘了你呢?”她问。
江昱辰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就别忘。”他说。
“我控制不了。”
“那就记住现在。”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话,“记住我坐在这里,记住我跟你说过这句话,记住——”
他停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江宸宇。”
凌星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谁?”她问。
“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江昱辰说,“你上次忘记他的时候,我在仓库外面站了三个小时,看着你从里面走出来,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你就走到我面前问我‘你是谁’。”他说,“你忘了两个人。但在你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居然觉得庆幸。因为至少你还没忘记我。”
飞行器穿过了一片小行星带的外围,细碎的冰晶和岩石颗粒在舷窗外划过,像一场沉默的烟火。
驾驶舱内的灯光随着外部环境的变化自动调暗了一些,江昱辰的脸隐入了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你很矛盾。”凌星冉说,“你让我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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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宸宇,又不让我想起来。”
“因为你一旦想起来,系统就会知道。”江昱辰说,“零会在你恢复记忆的瞬间,把你的意识拖进数据空间,用更大的惩罚来逼你放弃。”
“什么样的惩罚?”
“让你感受每一次死亡的疼痛。”他说,“而且不给你回溯。你会在意识深处反复经历被能量炮轰碎、被神经毒素侵蚀、被深渊里的黑暗吞没的过程。一遍,又一遍。直到你崩溃。”
凌星冉的脊背蹿过一阵寒意。
“你见过?”
“我见过它执行过一次。”江昱辰说,“对一个试图逃离的净化者叛徒。那个人的意识在数据空间里被反复碾碎了上千次。等他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活着的只是一副会呼吸的躯壳。”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记住江宸宇?”
江昱辰没有马上回答。
飞行器进入了一段稳定的巡航轨道,窗外只有遥远的星光在缓缓流淌。
他伸手解开了军装的领扣,从颈间取下了一条极细的银色链子。
链子末端挂着一个小小的透明数据片,薄得像一片凝固的露水。
他把数据片递给她。
“这是他让我给你的。”江昱辰说,“他说如果你有一天问起他,就把这个给你。”
凌星冉接过数据片。“这里面是什么?”
“一段记忆。”江昱辰说,“你的记忆。在你第一次死亡回溯之前,它就已经被存进去了。是江宸宇自己备份的。”
凌星冉捏着那片薄薄的数据片,感觉掌心像握着一颗被压缩的太阳。
“为什么他知道我会忘记他?”
“因为他比我聪明。”江昱辰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弧度极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零会对你做什么。所以他在零还没有来得及动手之前,就先把那段记忆藏在了我这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昱辰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一口井。
“因为他不想让你在忘记他的时候,连自己曾经被爱过这件事都一并丢掉。”
凌星冉的眼眶发酸。她低下头,把数据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平复。
就在这时,驾驶舱里的仪表盘突然全部暗了下去。
导航系统消失。操控盘失去了响应。窗外的星图在那一瞬间被一片巨大的红色警告画面覆盖。
系统音在凌星冉脑中炸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刺耳,更急促:
【紧急警告:检测到外部意识入侵。来源:零号核心。入侵正在覆盖宿主神经系统。预计完全接管时间:六十秒。】
江昱辰已经坐直了身体,双手飞速地在操控盘上敲击着。无效。
他抬头看向凌星冉。
“它来了。”
凌星冉攥紧了手里的零号之匣和数据片。红色的警告光在驾驶舱内疯狂闪烁,把两个人照得像站在地狱的入口。
她听到那个声音了。
零的声音,从她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从万丈冰层下往上冒的水泡,缓慢而粘腻:
“冉冉。”
“你离开我太久了。”
“现在,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