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木偶形似小孩,长得极丑,陡然见她便扔了鞋子奔逃。楼心月眨眨眼,瞧见它头顶上有个碗大的疤,像是刀剑刻出来的,约莫是个汉字。
小人奔跑哪里抵得过她随心半步,楼心月弯腰,一把将它捉起来。
木偶惊慌挣扎,两颗卵石做的眼睛滚下泪珠,嘴里竟发出呜呜咽咽的叫唤。
楼心月揉了揉眼,心道,莫不是活到头了,怎这玩意竟会跑会跳会说话?
她把它脑袋往下摁,仔细辨认头顶那个伤疤似的字,依稀是个:癸。
癸?
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楼心月脚趾一疼,倏然后退两步。又一个木偶出现在她脚步,手里拿着一根钉子,如武器般比划着。
看得出来,它很生气,摆出进攻的姿势。它两个材质似乎不同,癸通身漆黑,这个小木偶则金黄漂亮,四肢关节油润发亮,闪着刀剑般的寒光。
它头上也有个字:庚。
楼心月若有所思,癸趁机从她手里逃了,掉下地去差点摔断四肢,捂住脑袋哭着蹲在原地,声音越来越吵,像极了婴孩啼哭。楼心月皱了皱眉,这声音着实叫她焦虑,便捡了红鞋,戴在它头上。
丑陋的疤痕被遮住,癸立刻不哭了,眨动着湿漉漉的眼睛观察她。另外一个木偶谨慎地保护着同伴,仰头观察着她,过了半会无事发生,便将癸拖回角落,两个都不见了。
楼心月叹了口气,趿着一只鞋子跳回原处,背靠着墙坐下。
这一晚睡得很好,迷迷糊糊进入梦境,睁开眼躺,自己在紫藤花架下的瀛洲,身侧一道熟悉的视线。
是方沧海,没有冰冷,只是探究与怀念。
他托着腮,似乎在观看她的睡颜,白发散落在她颈侧。
这一瞬间如入隔世。
“后悔吗?”方沧海说,嗓音还带着沙哑,手指拂过她的脸,触感十分真实。
“你指什么?”她问。
方沧海的嘴唇闭了闭,垂下眼睛,雪白的睫毛轻轻颤动,喉结微微滚动,想说什么彻底咽下。
看着这张脸,一股恶意如山火在心间燃烧,她嫣然一笑,嗓音凉薄,字字有力:“至少,不必再见你。”
方沧海略微一怔,眯起眼睛,眉心浮出皱痕。
她知道,这是他被惹怒的前兆。她只觉得极大的畅快。
“是么。”方沧海自嘲一笑,面容逐渐变得模糊。
梦醒了。
楼心月两只眼睛都肿得难受,费了些力气才睁开视物。她拖着疲惫的头颅往身边一看,不知何时多了一碗清水,水碗边摆着十来个新鲜的枣。
肚子又饿了。她忙坐起来,无暇去管食水从何而来,双手一下子攥了五六个,埋着脑袋狼吞虎咽。
吃到嘴里毫无知觉,等她反应过来,手里的枣核都不见了,嘴里一股苦味。好歹肚子有了点东西。
吃完枣,她仰头将水一饮而尽,顿时觉得活过来了。
角落里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楼心月扭过去看,昨日那丑陋的小木偶躲在一堆柴火后,悄悄看她吃东西。
她莫名心生慈爱,丑是丑了点,伸出小手道:“你过来吧,我不抓你。”
癸一动不动,半晌从阴影里迈步,头上还戴着她那只鞋子,为了固定,还把鞋带系在了下巴上。
看上去它是很喜欢这只鞋了。
楼心月想了一想,把头花也拆下来,对癸招招手。木偶见了那朵精致的海棠绢花,双眼顿时放光,小步到她跟前。
楼心月把头花别在它身上,又取下自己的玉佩、手串、金银坠子,扯下手绢编做一处,绑在它身上做衣服。
癸欢喜左摇右摆,双手拍掌,噔噔噔跑回角落。
不多时,它带着一串“小孩”来到她身边。
楼心月瞪大双眼:“这……”
这些木偶高矮各异,颜色不同,做工也差得天壤之别,不知道是哪个粗心的工匠做的。它们每个身上都刻着字,最大最高的那个是甲,始终站在前头,一副稳重模样……最矮最胆小的便是这个癸。
十个木偶半围着她,眨眼观察了许久,最终,那最稳重的甲独自上前,对她抱拳行礼。
还挺周正的……明明是个木偶,硬生生透出几分风骨。
想到癸的兴奋样,她把身上不要的首饰玩意全给了它们。摸到袖中一把短刀,楼心月怔了一瞬,想起还没困在这里的时候,方沧海把它交到她手心的模样。
楼心月嗤笑着把玩刀柄。
现在他又在哪里呢?
救到他想救的人了吗?
他永远都是这样。
楼心月把刀给了那个金黄的木偶。庚捧着短刀如获至宝。
接下来十日,每天清晨她都有新鲜的食水。
她不知这些小人如何弄来的,虽然形貌怪异,但如此一来,它们确是于她有救命之恩。
癸也越来越粘她。有时候楼心月打坐尝试运行沧溟心法,它便爬进她膝上安静陪伴。越发让她觉得,这木偶里头说不定是个小姑娘。
说来奇怪,往日她在泷园独处时也偷偷运转过这心法,可少了方沧海为她护法指引,始终磕磕绊绊,连一周天都运行不下去。到了这牢房里,她竟无师自通,气息增强了一大截。
楼心月吐纳呼吸,睁开眼,正对上癸水汪汪的眸子。
她把它头顶的鞋子取下来,摘了自己的花冠给它戴,癸喜不自胜,跳下膝盖原地起舞。
楼心月摇了摇头,猛然看向牢房外。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高瘦的人影,一袭玄衣,墨发飞舞。
方玄嶷单手握在身前,扬起下巴观望她,深红的双瞳毫不掩饰嘲笑。
“看来,你在这过得很舒服。”
楼心月道:“哦,原来是你,你的伤好了么?”
方玄嶷眼中闪过一丝阴翳,眉间朱砂猩红:“我怎样,不必你担心,你倒是要担心担心方沧海的死活了。”
话毕,楼心月一言不发。没见到他想要的反应,方玄嶷猛然振袖:“哼,你二人闯我地宫,又到桃源村多管闲事,这回落入我手,不过是应得的代价。”
吱呀一声,牢房门开了,两个纸人俑守卫来到她面前,那十个小木偶跳出来围在她身前,被方玄嶷一掌挥开。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道。
楼心月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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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起来,带到大殿。方玄嶷盼坐在主位之上,纸人俑按着她的头颅下跪。
跪完,楼心月捂着酸痛的脖子四处打量。大殿一片灰白,正中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太阴殿”。
殿内水流潺潺,立着桌椅、案几、帘榻、屏风,栽种着花草树木,摆放着假山宝阁。
可惜,都是纸做的。
“今日罪人已到。”方玄嶷一拂袖,“众卿以为如何处置?”
殿中立着两列纸人,便是他口中众卿,自然不会回答他。方玄嶷的视线扫过一周,自问自答:“哦?既然如此,那就依卿之言,宣读此人罪状。”
楼心月忍不住爆出一声笑,下一瞬再次被纸俑摁头。方玄嶷在殿上怒斥:“嬉笑喧哗,成何体统!罪加一等!”
他徐徐展开纸卷,如诵读宝册,朗声念起楼心月的罪状。说她助纣为虐,寻衅滋事,恃强凌弱,破坏财物,私闯他人屋舍,毁坏花草……
楼心月逐一回忆,她有吗?
她不过是想杀人夺宝而已嘛。还只是存了这个念头,没有实际行动。
方玄嶷拿纸卷朝她一指,正义凛然:“你可知罪!”
纸俑的佩刀快切进她后脖子,楼心月欲哭无泪,颤着声道:“我、我知错了……”
方玄嶷满意,略一点头:“罪状分明,先带下去。今日还有要事。”
纸俑把她拖到边上。不一会儿,从殿门涌入一大群纸人,个个都用墨笔画了浓眉大眼,排布成浩浩荡荡的阵型,跪在殿中等候命令。
方玄嶷忽然神情振奋,大喝一声:“时辰已到!”
殿中纸人挥舞着手里的兵器,配合着他发出高呼。
“今日,我隐月宗再伐天境宗,”方玄嶷站起身,左右踱步,声音激起一道道回音,“嬴少阴欺我太甚,三番四次毁我水月阵,又令琉璃光国断我命香。此仇不报,枉为人。”
楼心月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听得满头雾水,小声嘀咕:“嬴少阴是谁?”
方玄嶷瞪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哼,你连他都不知道。他是天境宗宗主,住在蓬莱北崖,方沧海他母亲的亲弟,也是当世第一虚伪狡诈之人。”
楼心月噎住,恍然大悟:“他是方沧……我三叔的舅舅?”
方玄嶷神情变得恼火激愤:“嬴氏一族,渡海偏居的缩头乌龟,世代守着蓬莱天境。嬴少阴那老儿与我斗了快两百年,我每破他一阵,他便还我一剑,后竟勾结琉璃光国,夺我《长生经》,害我性命!”
楼心月更是摸不着头脑。海外蓬莱她略知一二,方沧海的母亲就是蓬莱出身。可那《长生经》本是蓬莱仙岛的长生不老之法,怎么方玄嶷却说是自己的?
“然后呢?”楼心月问。
方玄嶷哼了一声,犹如个愤懑的小孩,朝殿中密密麻麻的纸人一指:“然后我就在这。天天打,我不信打不赢。”
楼心月张了张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先前方泓说方玄嶷脑子有毛病,她的感受还不怎么真切。如今来看,却是病得不轻。
她见过疯子,也见过傻子,可方玄嶷这样又疯又傻,疯得极有条理的,疯得时宜合度的,简直只此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