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沧海去拉楼心月的手,她没有躲避,倒让人心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好像不是个小孩子,因而面对她时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
现在回泷园走水路最快,一行人雇了条船,沿着云江而上。不一会儿下起瓢泼大雨,从船舱往外看,乌云坠江浊雨连天,连手指都看不清。
行驶不知多久,底舱传来吱嘎的异响,仿佛指甲刮擦。
众人面上有些惊诧。方泓收了折扇:“我去看看。”
“你别去!”杜若瑶惊呼,“你,你们没发现,除了刚刚上船的时候,一直没有听见外头船家的声音,连桨声都没有。”
谢雪衣冷笑:“那就更该去看看,到底是人是鬼。”
话音未落,船底的刮擦声变成猛烈的撞击。轰隆一声巨响,船身剧烈震动,那底子被捅出个大洞,露出一只灰白虬结的手。
除了方沧海,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谢子潇更是蹦起来大叫有鬼。
这是无脸傀儡的手。
那傀儡藏在船底猛烈撞击,船身摇晃进水,只怕很快就会出事。方沧海抱起楼心月,道:“里面不安全,先到船板上。”
谢雪衣和方泓齐声:“好!”
楼心月趴在方沧海肩头,临出舱时回头瞧了一眼,猛然一声巨响,船底洞口已变得能容一人,江水如泉眼往里喷涌。
那水中有东西活动,倏然一撞,露出张没有五官的泥脸。
其他人没有见过这东西,纷纷惊叫,快步躲到船板上。外面没有艄公,也没有桨,更奇的是瓢泼大雨落在身上,不见半点湿润,如若身入梦中。
“这船撑不了多久了!”杜若瑶本能看向方沧海。
“去岸上。”方沧海道。
说话间他挥出一掌,袍袖鼓动,自船舷结起一道坚冰,漫入江心雾中。他率先跳上去,快步走向岸边,如履平地。
谢雪衣追在后方连连赞叹:“方三公子,你这功夫说是陆地神仙也不为过。青冥的弟子都是如此吗?”
“那倒不一定。”方泓脸上挂着莫测的笑,抢先他一步往岸上跑。杜若瑶倒是得意忘形,道:“我方师兄可比那些庸才厉害多了。青冥的心法他觉得于修行而已进益过慢,便自创沧溟心法,天上地下仅此一家!”
“哦?”谢子潇阴阳怪气,“这功法如此厉害,怕是有伤天时人和吧。方家有前车之鉴……”
“你少嫉妒!”杜若瑶怒骂,“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伤天时人和,也伤不着你,要么你便留在船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到了岸边,杜若瑶忿忿告状:“方师兄,这个谢三真是不识好人心,救他小命反倒出言不逊!”
方沧海丝毫未动,眼睛直视着前方。杜若瑶不解地看去,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她压低了声音喃喃,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景象,“这是哪里?”
雨幕中,听音坊码头闪烁着湿冷的光芒,码头各处都挤满了身着白衣的“人”。
说是“人”,不过徒有一个人形,张张脸孔上根本没有五官。它们匆忙来去,行走飘荡,仿佛在人间的市集,可谁都能看出,眼前一切并非人间之景。
“有意思,”方泓敲着折扇,唇角带笑,“看来有人很不想我们去天仙坊啊。”
“这地方如此诡异,怕是幻境……”谢雪衣的神情就没有那么轻松了,“这幻境如此庞大,可见幕后之人难缠!”
“走过去,”方沧海道,“幻境不过人心所想,想要摆脱,那就绝对不能回头。”
他看向楼心月:“闭眼。”
楼心月乖乖听话,方沧海抓紧了她的小手。
其他人纷纷依他所言,紧跟着方沧海步入听音坊。
那些飘荡的无脸人果然没有异动,仿佛巡逻的守卫按部就班。人走入其中如同步入海浪,飘逸的白袍擦着他们的头肩手臂,带来凉滑的触感。
忽然,谢珏惊叫一声:“沈姑娘,那里不能过去!”
谢雪衣顿觉不妙:“三弟!”
下一秒,谢珏和沈菁二人便凭空消失在人潮当中。四下里诡异的尖笑如潮水涌来,原本游荡的无脸人也展开双袖飞掠起来。眨眼的瞬间,所有的人都被淹没了。
方沧海目眦欲裂,拔出明光斩开一圈空路,高声道:“谢公子!二兄!”
此时此刻,已由不得他继续前进。他转身欲寻,楼心月却追不上他的步伐,拼尽力气抬起的小手骤然一松。
楼心月:“……!”话语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闷在胸中。
四面八方的无脸人呼啸而来,将她死死缠住。她睁大了眼睛,从白衣孔隙中看着方沧海的背影远去。
她的身体变得极其沉重,犹如坠入水中,而后眼前一黑。
……
明光剑披荆斩棘,硬生生杀出一条无人敢近的通路。方沧海快步而来,一剑劈开层叠的白袍,露出张憋得通红气喘的脸。
谢珏满脸血爪印,吐了一口鲜血:“方三公子,我大哥,我大哥在后面,快、救他们……”
方沧海点了一下头,一道剑气格开仍想扑上来的无脸人,立出一圈屏障。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缓缓抬起空荡荡的右手,神情怔然。
心月呢?
谢珏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抹脸:“方公子,快……快……这些东西会抓人,还会咬人,去晚了可就……”
可面前执剑的方沧海却置若罔闻,那只抬起的手死死僵住,五指肉眼可见地颤抖。
楼心月不见了。他把她丢在了刚才的地方。
方沧海的心神被一片空无塞满,下一瞬,他狠狠甩了一下头,艰难地回头一看,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看向谢珏:“带路。”
他心乱如麻,连下一步要踩在哪里都判断不出来,果断叫了谢珏帮忙。一个声音在他心底不断碰撞:没事的,很快,等救了他们几人,立马去找心月,一定来得及。
四周都笼罩在黑白灰之中,渐渐地,楼心月听见水滴落的声音。
身上被啮咬的痛感消失了,那股让人疼痛的沉重也消失了,相反,她变得格外轻盈,仿佛只剩下一个灵魂。
她睁开了眼睛,周围是一片草木葱茏的山,身下草野葳蕤,远处一片古朴的宫舍,到处都栽着开满白花的大树。
唯一独特的是,不管景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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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活细致,它们都没有分毫颜色,就像进入水墨画中。
天上悬着一轮巨大的明月,光芒遍洒四野,连土壤之间都闪闪发亮。
楼心月拖着疲惫的身子站起来,一点点沿着小路走,直到站在最高大的宫殿门前,才发现一颗绿油油的树。
是颗枣树,结着油亮红润的蜜枣,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正巧她腹中空空,揉了揉肚子,瞧这里荒无人烟,那殿门内也毫无声息,便蹑手蹑脚来到枣树下,抱着树干往上爬。
枣树摇摇晃晃,枝叶发出沙沙声。楼心月骑坐在树干枝杈上,一颗饱满香甜的红枣近在眼前,她吞了口唾沫,颤巍巍伸出手──不够,还差一点,就快到了。
楼心月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指尖马上就要碰到枣。顿时,一声巨响从那宫殿中传来,紧接着四面涌出一群灰白的小纸人,手执各色兵器,对着她指指点点。
她一下子没坐稳,从树上摔下。正下方的一群纸人抱头鼠窜,围在边上的则趁机将她围困,刀剑枪矛往她身上扎个不停。
楼心月疼得龇牙咧嘴,双手抱着来之不易的枣打滚,连鞋子都掉了一只。她高声讨饶:“不是我要来的,你们讲不讲道理啊!”
纸人们被她滚得瘪了一大半,纵然人多势众,面对个八岁小姑娘,也是要吃败仗。宫殿大门猛然洞开,一股狂风自里头飞出,将楼心月整个人扫飞了去。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像老人又像少年:“把她带下去,不要吵本座修行!”
楼心月脑子冒出在桃源村被方沧海击退的那个人影。方玄嶷,在养伤么?
她没有一探究竟的机会,一只双翼白虎应声从殿门飞出,高如小山,咆哮一声一口衔起楼心月,带着她不知朝何奔去!
楼心月张开双臂,看着滚落的枣欲哭无泪。
白虎将她扔在一处黑漆漆的地牢。
楼心月重重摔在地上,那只鞋子紧跟着她被丢到一边。她吃了满嘴灰尘,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牢房外站着高大的纸人俑,里面则堆得像杂物间,满是泥人、绳线、镜子和朽木。
那白虎虽是纸做的,利齿却硬如钢筋,跑了一路,疼得她像要把肚皮顶穿。
接下来的三天度日如年。
楼心月数着时辰,每隔约一个时辰就在墙壁上用指甲划一横,就这么攒到了三十六道。
她慢吞吞爬起来,已没什么力气,半靠在墙壁上,眼前昏花。
“喂,方玄嶷养好伤了么?我快饿死了,你们把人质饿死,可就发挥不了用处了。”楼心月有气无力地呼叫。
门口的纸人俑依旧双手握刀,一言不发。
她叹了口气,心想,纸人果然没有脑子。
也许,这乱七八糟的牢房里有些能吃的东西呢?
她脑子冒出个自欺欺人的念头,饥渴的感觉却让再荒唐不过的想法都变得有了一丝可能性。楼心月站起来,准备大干一场,却意外发现,自己的鞋子不在远处,扭头一找,一个丑陋的木偶正躲在角落里把那只朱红的小鞋往头顶上戴。
四目相对,她和木偶都怔住了。红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