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方玄嶷站起身来，广袖一展，棋盘化为白灰。他赤足上前，每走一步地面上绽开一朵白花。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你们两个年轻，恰好将我那旧薪双倍奉还。”
方沧海缓缓拔剑，明光锋芒如月，映在地上仿佛新雪。
“你想要我们的命，得先问问我的剑。”
“你的剑？”方玄嶷笑得张狂，“你学剑时，我早已登峰造极，拿什么和我比？”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至，没有任何行动声音，仿佛凭空投射的影子，一瞬就到了方沧海跟前，两指曲起如钩，直取眼珠。方沧海侧身，剑尖自下而上撩起，拉出一条银线。方玄嶷“噫”了一声，变指为爪抓向剑锋。
明光在他掌中发出剧烈的长啸。
二人目光相触，方玄嶷大笑。
方沧海左手并指，一道汹涌剑气自脉中打出，吞吐如虹。
方玄嶷又惊又疑：“好！这才像样！”
他松开剑身，整个人向后飘，广袖鼓荡如翼。那霜寒剑气到他身前三寸，便像扎进了一团无形的泥沼，被他袖风一团，朝四面八方炸开。
“轰隆隆！”剑气落处无不化为齑粉。
方沧海丝毫不避，疾步向前，一剑直贯中门，明光剑尖爆发出清越的海啸龙吟，震得地面白花乱洒如雪。方玄嶷头一偏，剑锋擦着颧骨划过，留下一道灰白的痕，溅出几缕极细的黑烟。
沧溟剑法。
方玄嶷呆滞一瞬，像是慢慢才感知到疼痛，抬手抚过剑伤，顷刻间狂意更盛。
“好，好，你果然有几分本领可做我的对手。”
方沧海瞳孔骤缩。
楼心月惊呼：“三叔，他的影子！”
方玄嶷影中爬出万千灰蛇，竖立吐信。他猛地扭头，广袖如刀，朝楼心月劈去。
“聒噪！”
楼心月却想，活了这么多年，竟被一个小辈击退，无用。
方沧海横剑疾挡，斩断几根蛇头，将楼心月扑倒在地。那道袖风恰落在二人身后，地面登时粉碎。
方沧海抱着楼心月就地翻滚，反手将明光掷出。剑如流星，正中方玄嶷影子心口，不似打在地面，竟发出没入血肉的声音。
一瞬间，所有提灯的无脸傀儡发出漏气的呜咽。
方玄嶷捂着心口，身形摇晃，脸上狂态碎裂如冰。
他退到祠堂前，黑发散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半边脸清俊如少年，另一半苍老如死者。
他森然一笑：“好，好……这一局，是我小看了你……和她。”
人影化为骨架，站立在原地。身侧灯笼一盏盏熄灭，无脸傀儡纷纷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楼心月心跳得极快。
方沧海能赢她毫不意外，但亲眼见这老怪物“死去”，冲击力还是太大了些。
刚才打斗的时候她不小心发现，方玄嶷的动作和影子不一样，那影子仿佛在操控着他本人的行动。
这说明，他的本体不在现世。
水月幻花应当在他某个老巢里，和方玄嶷本体在一块。
“他死了吗？”她喃喃。
方沧海拉着她站起身，收剑入鞘：“倒不如说，他早就死了。”
楼心月心有戚戚，望了一眼那孤零零的骨架。
“他元气大伤，一时半会不会再露面了，”方沧海道，“走吧。”
再见到天光，竟有些不适应。
两人站在水井弄，不远处响起叽叽喳喳的人声。
“都怪你，害得方师兄不见了，都是你的错！”
“杜姑娘，天地良心，脚长在他腿上，我还能绑着他不成？”
“就是怪你，你还敢狡辩！”
“好好好，那就怪我。明日我给你买十道点心赔罪。”
“谁稀罕你的点心。”
“那买十个铜镜，给我自己照，照到你消气为止。”
一行人转过拐角现出身形。杜若瑶柳眉倒竖：“你还敢提镜子！”
下一瞬，她的余光瞥见方沧海，整个人焕然一新，待看向他身侧抱着糖人啃的楼心月，又恢复成怒不可遏。
“方师兄！”杜若瑶快步跑来。
“心月妹妹！”谢珏两眼冒光，紧随其后。
方沧海难得未退，点了点头，眼神很快看向蹲在身边嘘寒问暖的谢珏。
“妹妹你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怎么头上全是灰？来，我给你擦擦……”
明光剑挑起他的手，方沧海居高临下：“好意心领，但是不必，我自有安排。”
谢珏后退半步，差点摔倒，悻悻地缩回手。
方泓执扇上前，看了看二人，笑道：“沧海看来是有线索了。”
“不算线索，只是交手一番。”方沧海说。
谢雪衣快步过来，急切问道：“哦？方三爷找到凶手了？他是如何作案？”
方沧海道：“见到的是个壳子，他本体藏于暗处行事……其中应有些关窍。”
他陷入沉思，仿佛离某个真相只差一步。
视线扫过方泓青黑的眼下，心中浮出个答案。
难道是镜子？
方泓照镜入梦见到方玄嶷，那这镜子，岂非就是他与现实世界的连结？
但看那壳子的情形，似乎与做梦毫无关系，一定有种可以直接去到镜中的方法。
谢雪衣愁弯了眉头：“唉，今日出门时我已接到临江府函，通判听说了风声过问此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坊间传得神乎其神，怕再拖几日官府就要上门了。”
官差上门，这对谢家的生意来说是绝对的坏事。虽说那日谢雪衣已尽力封锁了泷园的消息，但偌大个园子终究纸包不住火，现在临江府民间都把菡萏之死传遍了，还有人说书有人写志，官府不管都不行。
方沧海沉吟一瞬，道：“或许，要去趟天仙坊。”
“啊？”杜若瑶皱起眉头，“我们不是来查梦魂草的吗，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乱七八糟的。”
方沧海看了看楼心月，并未对着任何人说：“不想去的便先回泷园，隐月宗之事本为我星潮家事，我自会追查到底，不必旁人代劳。”
杜若瑶涨红了脸却说不出半个字，不过瞬息眼睛里便盈起湿润。谢雪衣道：“方三爷这是哪里的话，既然牵扯到了泷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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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会做甩手掌柜。”
谢珏举手：“我我我！我也要去！天仙坊那些姑娘实在是太可怜了，就算是出于道义，我也应当去帮一把。”
方泓和沈菁自然要去的。谢子潇左右看看，“嘁”了一声，不情不愿道：“别以为我愿意跟着你们，咱们一块出来的，我要是一个人回园子，外头还不知道怎么传呢。大哥倒也罢了，我可不想被二哥比下去。”
方泓轻叹一口气，笑着说：“谢三公子这手足之谊，真叫人羡慕啊。”
众人都表了态，方沧海仰观天色，说：“事不宜迟，那坊中说不定藏有古怪，列位定要小心为上。”
一行人齐声：“好！”
这场景似曾相识。
楼心月看着他们一言不发，方沧海觉察到了，蹲下身握住她的肩头，思量再三：“想要跟着我，还是先回园子？”
楼心月抬起黑眸，定定地盯着他，方沧海不禁微怔，竟头一次见她如此眼神。
她忽然笑了：“三叔为什么要问我？”
方沧海道：“事关你的选择，自然要问的？”
“可是我不是说过了吗？”
方沧海皱了皱眉，并未意识到她的意思。如果他推测的正确，那么天仙坊就要比那诡异的桃源村还要神秘凶险。
况且，私心来说，他不想楼心月回到那个地方。
“心月，”他直视她的双眼，坦率地解释，“三叔不明白，你若说一声，我便带着你。”
杜若瑶吵嚷起来：“方师兄，这丫头早不闹晚不闹偏偏现在生事，咱们是去做正事的，谁惯她这大小姐脾气啊！可别耽误了正事！”
方沧海皱眉，并未理会杜若瑶。他看向楼心月，她还是纹丝不动，黑亮的眼睛定定的，不回答问题也不说想要做什么。
这是怎么了？她前两日都不是这样的。
除了偶尔调皮，心月一向很乖，很乖。连说那些顽皮的话时，都引人怜爱。
她到底为什么不开心？明明在桃源村还好好的，还缠着他要了糖人吃。从水井弄出来，到见到方泓谢雪衣他们，然后……
方沧海心中一沉。难道是他们刚才说话的时候吗？心月觉得受了冷落？
那就更没道理了。往常他们并不是没有谈论的时候，她从未闹过脾气。更何况他们商谈的还是去天仙坊找方玄嶷这件正事。
方沧海彻底没了头绪。楼心月却主动甜甜一笑，道：“三叔，我跟你一起，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方沧海心中有些异样，但见她恢复活泼的模样，暗暗松了口气，想了一想，指尖飞快在她鼻尖上点一下。
人小鬼大。
谢子潇忍不住接着吵起来：“不是说要快吗？来百草渡一趟扑了空，我可不想再做无用功了。”
方泓皮笑肉不笑：“谢三爷，那隐月宗名声在外，若天仙坊真是他们老巢，你就不害怕吗？”
“我怕什么？”谢子潇扬鼻子瞪眼，“一群女人孩子，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方泓“哎呀”一声，猛地抖开折扇，笑得慵懒：“谢三爷有所不知。女人这种东西才叫厉害，能让人折了腰，再送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