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噗嗤”一声笑,极是动听。
楼心月鼻子动了动,果然嗅到一股香风。定睛瞧清楚人影,暗道明明是在装糊涂,没想到真糊涂了。
方泓的声音响起:“三弟,明日去烟霞观,你一个人?”
“是。”
“那丫头怎么办?总不好带去。”
“孟少颐会看着她。”
方泓笑了一声:“他一个半大孩子,哪里看得住。不如明日我留在堂里,帮你照看半日。正好我也约了几个药材商谈事。”
方沧海沉默片刻,从屏风后绕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舆图。
“不必。”他将图纸叠好,目光落到楼心月半垂的眼睫上,“她跟着我。”
楼心月猛然抬头,眼瞳满是抑制不住的讶异。方泓也“哦”了一声,尾音上扬。
方泓不知是酸是讽:“你不如把她别身上好了。”
方沧海正襟危坐,取出佩剑擦拭,充耳不闻。
“烟霞观都荒废多少年了,你带她去,不怕吓着她?”
方沧海将佩剑半抽出鞘,横在面前仔细端详,终于露出点极淡的笑,仿若那剑身一点寒光。
“她聪明,性子也有灵气。有灵气的人,正好能去看看那地方是不是有鬼。”
方泓“嘁”了一声,像是强硬克制了白他一眼的冲动。
楼心月的后背也微微发凉。这算什么理由?
不过,方沧海能这样说是好事,他要是当她是颗珠子,捧在手心拍摔了,那才是坏事。
她左右看了看一站一坐的两人,抿了抿嘴唇,怯怯开口:“三叔,我胆子很大的。”
方沧海看了看她,并未多言,手中的“明光”噌一声收入鞘中。握着佩剑,他又端详了楼心月一瞬,忽然道:“想学武么?”
楼心月眼睛一亮,小手不自觉举起来:“想呀!”
这是她前世莫大的遗憾,遇到方沧海后,她没有一日不想精通武艺,好与他并肩。
可是世事总不如人愿,无论她如何努力,却都够不上门槛。这一道天资、苦功、机遇必不可少,作为岛主夫人,尽管后两点她拉满了,天资一项却是短板,将所有努力化为乌有。
折腾到死,她也只会一点点方沧海专门改良过的“沧溟心法”,平日里聊以取乐,远不能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但现在,她才八岁,一切皆有可能。
方沧海沉吟片刻,道:“学艺之事,等你随我回青冥再议。”
楼心月乖乖点头,不知不觉学着他坐得笔直。
“好!”
方沧海微微点头:“若有想学的,定要与我说。”
楼心月觉得有些奇怪,小脑袋点得飞快:“我当然会告诉三叔呀!三叔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好的人!”
她像只天真的小雀,饶是童言无忌,成功将二人都逗开心了。
方沧海淡淡抿唇,视线轻微移开。方泓踱到她身边,扇子轻敲她的发髻:“小嘴真够甜的。依我看哪用你下苦力学那些拳脚,你唤一声,还有人不愿意出手吗?”
“我才不要呢,”楼心月挡开他的扇子,一板一眼地背起来,“《周易》上说,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我才不要靠别人呢!”
方泓看着她,眼底折射出一点点柔柔的光,半是玩笑般沉声道:“你又不是君子,你是个倾……”
“够了,”方沧海站起身打断他,“你要是闲,就去把这个月账本看了,不要烦她。”
方泓啧啧两声,摇着折扇悻悻出门。
傍晚,饭摆在西厅。程掌柜忙完一日,也同他们几人用膳。席间时而聊几句方氏族内的闲事,再说说临江府各家的近况,插着几句对隐月宗余孽的笑谈。
方泓学得隐秘了些,总在谈话的空档将盘盏推到楼心月跟前。
他做得再不动声色,都瞒不住方沧海这位严厉的叔父,每见一碗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到了跟前,他便皱一皱眉端开,对着她面无表情告诫:“此物难以克化,吃了会腹痛。”
楼心月啃着半碗软烂的肉圆,乖乖点头。
吃饱喝足,夜晚宿在神农斋。
程掌柜的女弟子来房里给她洗漱,出门前往灯盏里添了满满的油,夜里不必害怕。
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鼻息间尽是淡淡的药香,一点暖光摇曳。
她竟失眠了。
这样的日子太好,太安宁,已不记得多久没有遇到过,心底不禁生发出错觉,遇到方沧海,究竟是好是坏?
第二日一早,方泓命人在济世堂门口备好了快马。他骑一匹雪亮的照夜玉狮子,马背上装了银鞍,像是要去赴宴。方沧海骑的还是昨天那匹黑马,身形劲瘦结实,看上去老实许多,正耷拉着脑袋嚼草料,耳朵间或一甩。
楼心月被女弟子牵出济世堂的门槛,眼睛还有些睁不开,几缕碎发软蓬蓬的,在晨风里摇动。
方泓从侧门出来,走到她面前躬身看着,一副唇红齿白的模样,露出个笑。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胡服,赭红衣袍上开满了宝相花,足蹬一双软底皮靴,发丝用红玉簪高高束起。
“今日怎的没精神?”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走,二叔带你。”
楼心月抬起小脸,尚未开口,只听一声马嘶,方沧海已跃上黑马,一言不发将她拦腰抱起,稳稳捞上马背。
“管好你自己。”他扯过一张猩红的披风,把楼心月严严实实裹在自己怀中。
马蹄嗒嗒踩过青石板。方泓的玉狮子从后方缓缓跟上,他一手按辔,一手转着折扇,似笑非笑:“你骑术好,也不用这样显摆,让我带着她也一样。”
方沧海斜睨他一眼,冷嘲:“你带她?她昨日差点从马车上栽下去。”
楼心月心思一动,那倒也没有到摔下马车的地步吧?方沧海怎么睁着眼睛说胡话。
方泓道:“那是她没坐稳。”
“所以更该我带着。”方沧海冷冷作答,“你想要小孩带,自己去捡。”
两匹快马奔驰出城,一路向北疾行。
道上杨柳依依,春风卷来田野间的新草气息和云江涌来的水汽。两个少年衣衫猎猎,一红一蓝,宛若流云。
楼心月缩在方沧海怀中,从披风缝隙里看道旁疾速掠过的柳枝和矮坡。
“三弟,”方泓浑厚的喊声从马鞭蹄声的空档响起,“你说那烟霞观弃置十来年了,怎会有人瞧见夜半鬼火。”
“乡野磷光而已。”方沧海答,天蓝衣袖在风中飞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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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着没那么简单,”方泓微微倾身,狠抽一鞭与黑马并辔,“前年有南洋琉璃光国的商队往青州贩雪蛤,中途在临江歇了三夜,其中两夜,都有人看见他们往烟霞观的方向去了。”
琉璃光国的名字她也听过,是南洋外邦,向来以南洋霸主自封,与瀛洲向来不合。具体缘由楼心月倒是不知。
方沧海“嗯”了一声,道:“早年方玄嶷在琉璃光国被奉为上师。如此,更应证了烟霞观有蹊跷。”
方泓说完轻轻一笑,突然看向披风里小小的女孩。
“你怕不怕?”
楼心月从披风里探出半张脸,鬓发被吹得贴在颊上,眼睛亮如星子:“有三叔在,我才不怕。”
方泓大笑:“你三叔也不过是个小孩,他两个月前才满了十八。”
“那我也不怕,”楼心月说,“三叔教过我,怕鬼的人,多半是心里有鬼,我不用怕。”
方泓微微一愣,朗声大笑起来,桃花眼斜向方沧海:“三弟,你到底是哪里捡来的宝贝,嘴皮子比青冥的小辈还厉害?”
方沧海并未接话,握缰绳的手臂倒是松弛了些许,也扫过方泓一眼:“嫉妒吗?”
“那是那是。”
“憋着。”
楼心月抬起头,恰好看见方沧海嘴角微微翘起,很快隐于风中。
她猛然打了个喷嚏。
没等方沧海动作,方泓解下蹀躞带间一只镂金暖手炉递给她:“早春寒气重,你身子弱,别着凉了。”
楼心月摇头,脸蛋往方沧海怀里一缩,小手抱住他的腰肢:“我不冷,刚才是柳絮飞进鼻子了。”
方泓也不强求,看着二人开怀大笑,将暖手炉收了回去。
到了烟霞观,果见一片荒芜。
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门口两颗老柏树被雷火劈过,已成焦黑,枝杈直楞楞抓向天空。
道观大门斜塌了一半,门板朱漆剥落,木料已成了蚁巢。
楼心月探出头,远远从缝隙往里瞧了眼,只见黑漆漆的坐着位神仙,木胎上长了青苔,像两道黑色的泪水。
方沧海勒马,先自己跳下,再把楼心月抱下来。那厢方泓已不知何时变出一把纤细的剑,握在手中抽打半人高的草丛。
“咦?”楼心月看向道观东侧一处茂密的竹林。
“怎么?”方沧海问。
她抬头嗅了嗅空气,揉了揉鼻尖:“好像有股味道,有什么东西被烧过的气味。嗯……像是过节用的艾草。”
“小丫头鼻子倒真是灵,”方泓拔剑出鞘,把周身一片野草齐齐削去,“我也闻到了,似乎还是刚烧过不久的。”
方沧海展开舆图:“那头是丹房。”
“等一下,”方泓叫住他,扬起下巴示意一旁光秃秃的泥地,“沧海,你不觉得这里的草长得太茂盛了吗?”
方沧海沉凝一瞬,走了过去,道:“下面有东西。”
方泓咧开嘴,露出神秘的笑容。
楼心月也跟了过去,在一丛大朵大朵的蒲公英面前蹲下:“唔,是什么埋在下面?”
方泓笑吟吟地蹲到她身边,手指拨弄了两下,洁白的绒毛四散纷飞。
“当然是……花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