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十分热闹。
五六位大夫坐堂问诊,饶是如此也排起长龙,十来个伙计各司其职,抓药打算盘、研磨炮制、包药煎熬,忙得脚不沾地。
楼心月对这样的地方很熟悉,不由自主扭过脸瞧向柜台后忙碌的人影。她望着那些高大的斗柜,想起以前在药铺的时候,方沧海对每一样药物的陈放都有一套严密的规则,绝不能乱。
从左到右第一个柜子,首行放乳香、没药。第二排则是四物汤的当归、白芍、川穹、熟地。解表的麻黄紫苏放在一处,清热活血化瘀的放在另一处;常用的甘草、白术等放在一处,炮制过后的药品也放在一处。
药柜后竖着一块巨大的屏风,绘着一副宏丽的《麻姑献寿》。程掌柜把他们引向屏风后的内堂。途径柜子时楼心月趁机瞟了一眼抽屉上的标记。
附子、乌头、马钱子……不错,和方沧海当初排的序号一模一样,那柜子摆放的位置角度也毫无偏差。
听说方氏在东南产业颇多,难道这间济世堂也是其中之一。
茶室内。
楼心月坐在榻上,面前是一张长条的茶桌。她嗅了嗅排放的几个小罐子,鼻翼轻微翕动,认真的模样令旁边的孟少颐不由得一笑。
“怎么了?莫非是馋了?”孟少颐歪着头逗她,“闻出什么来了?”
她缩回脖子,一如既往地乖巧:“嗯……看上去都是叶子,仔细闻起来,味道真不一样呢。有些淡一点,有些苦一点,还有些闻起来像花一样。”
孟少颐满脸兴致,耐心地用小勺挑出茶叶给她看:“这是顾渚紫笋,这是峡州明月,还有那个香的,叫夔州香山。”
楼心月眨眨眼睛,手指在脸颊上摩挲:“好难,一个都记不住。”
孟少颐大笑:“那有什么,你鼻子灵,鼻子灵的人,脑袋也灵光。”
楼心月站起来,两只手拍拍膝上的褶皱,像是要往外走。孟少颐连忙放下滚烫的茶汤,伸手去捞她:“别动,小祖宗,师兄在和程掌柜说正事呢。”
楼心月“嗯?”了一声,不再往外走,顺着孟少颐的手臂乖乖坐回原处:“孟师兄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吗?”
孟少颐已经完全接受了她对自己的称谓,瞧着左右无人,清了清嗓子对楼心月低声道:“师兄这次出门,是来找人的。有个很坏很坏的人从星潮跑了出来,师兄要把他抓回去接受惩罚。你可要乖乖跟着我们,别被坏人抓走了。”
楼心月适时地露出一丝丝恐惧:“呀……”
看来方才猜得不错,这济世堂果然是方家的“据点”,方沧海出现在临江,应该也是为了方家的事情。
孟少颐第一次独自看小孩,见楼心月一副安静的样子,还以为她觉得无趣,挠了半天脑袋道:“走,小丫头,我带你到街上玩去,今儿初七有庙会,想不想要糖人吃?”
茶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孟少颐原以为是方沧海回来了,脸上的神情松了口气,回头一瞧,门口站着个穿银鼠灰袍子,身量极高的少年人,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
两人同时愣在原地。少年人转了转手中的乌骨折扇,扇面上几个龙飞凤舞的金字翻飞如蝶。
“咦?”他噙着笑,桃花眼底的春水更荡漾了些,目光下视,停在楼心月身上。
楼心月心中“咯噔”一下,仿佛有根弦断了。
她认得这个人。
脑海中浮现出这少年人更成熟,更会伪装的样子,周身仿佛已经感受到那个充满龙涎香气的怀抱,从后方紧如藤蔓,缠得她窒息。
耳垂边响起他滚烫的呼吸和低语:“沧海有什么好……?”
孟少颐回过神:“方二爷,你怎么在这?”
方泓,星潮方氏的长房嫡孙,也是方沧海的堂兄……一只爱搅事的狐狸。
方泓摇了摇折扇,视线扫过孟少颐一眼,接着继续瞧向楼心月,大摇大摆走进茶室。
“近日到临江府这边巡铺子,没想到撞上你们,”方泓笑吟吟地捡了个正中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一罐茶叶轻嗅,眉头不易察觉地扭了扭,又扔回原处,“沧海也在?”
孟少颐笑道:“也是巧啊,师兄今日刚好过来。”
方泓一条腿架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后仰右\倾,靠坐在凭几上,一副慵懒至极的模样,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扶手。
他的眼里笑意不减,隐约更浓了些,显得极有兴味的样子,扬起下巴一指:“怎么有个小妹妹?”
楼心月对上他俊秀的脸,想这厮今年也不过十九岁的样子,怎么就有那股老狐狸味了。
孟少颐刚想解释,却一脸词穷的模样。方沧海撒的那个谎在方泓这里是行不通的,他是他正儿八经的堂兄,早早又接手了家里的产业,哪里会相信这么个凭空冒出来的“侄女”。
方泓满眼欣赏,上上下下瞧过楼心月,身子前倾微微招手,语气十分温柔:“过来,到我这来。”
茶室门轰然打开,药铺后院的光射进来,照得人眯了眯眼。
方泓转过头去,折扇挡着额边的阳光。方沧海在门槛边顿了一瞬,随后稳稳地跨进来。
孟少颐欢喜不已:“师兄!”
“三弟,”方泓站起身,收了折扇笑道,“才说你呢就到了。事情忙完了?”
方沧海看了眼他二人,又看了看楼心月,目光停在她身上,轻声问:“肚子饿了吗?”
楼心月摇头。方沧海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罐子,递给她。她拿在手心把玩了两下,小巧玲珑,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打开塞子一股甜香,装满了圆滚滚胖乎乎的糖丸,透着药草的清香。
楼心月倒出一颗含在嘴里,凉意和甜味从舌尖漫开,不禁弯起双眼。
方泓望着她叹息不已:“好标致的小妹妹,三弟,你倒是从哪捡来的?”
方沧海并不理他,只把楼心月往自己旁边带了一带。方泓啧啧两声,并不气恼,起身到她跟前蹲下,仰头又看了几下,从怀中摸出个巴掌大的碧玉盒子,雕镂成次第开放的团花牡丹,镶着一团团金玉红宝石。
“初次见面,小玩意儿,拿去玩。”方泓笑道。
楼心月瞧了方沧海一眼,怯怯地不动。方泓笑得愈发和煦:“怎么,还得他点头?他是你师父么?我是他亲哥哥,你要叫我一声师伯。”
楼心月终于开口了,往方沧海身上一靠,双臂自然地圈住他的脖子,埋在方沧海颈窝间小声道:“我不要那个,像癞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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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泓愣了一瞬,盯着手里那光华熠熠的翡翠盒子,仰天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在不大的茶室间回荡,引得孟少颐也乐起来。方沧海偏过头,瞧了瞧挂在自己右半身耍赖的楼心月,冷白的脸上不似刚才僵硬,嘴角浮起一丝丝弧度。
方泓盯了一瞬盒子,点点头扔到一边:“是丑了点。我今日来得不巧,改天给你带好看的,怎么样?”
楼心月偷偷侧过脸,瞧了一瞬,背对着方泓。方沧海慢慢抬起手护着她的后背,这才开口:“她年纪小,很是怕生。”
“唉,”方泓扇子点着手心,“我看她倒是拘谨得很,怎么都得要你点头?”
方沧海眉头拧起,声音又凉了几分:“她本就体弱,你闲得没事,不要逗她。”
方泓盯了他一瞬,笑了笑见好就收:“也是。”话音刚落便站起身,踱到茶室门口:“程叔,给这小妹妹抓几副滋补的方子,银子算我账上。”
“药已经抓了,”方沧海扫过楼心月手心里捏紧的罐子,“她才这么小,谁爱喝那些苦玩意儿?平日里我也会替她把脉。”
方泓愣了愣神,失笑:“倒是我不如三弟想得周到了。”
方沧海抱起楼心月,带她到茶桌前落座。四个人一字坐下,面前排开琳琅满目的精巧茶具,不一会热烟袅袅而上,室内飘散出清雅的茶香。
屋顶细雨敲打,淅淅沥沥。
方泓皱眉:“太苦了。”
他常年在席间应酬,喝惯了琼浆蜜酒,舌头乍一沾到清苦的茶汤,自然有些生疏。
方沧海呷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放下:“你今日总不会是过来串门的吧?”
方泓晃了晃扇柄,嘴唇弯起来,浓丽的眉眼间浮起笑意。比起方沧海的清冷不可攀,此人的皮相归为“漂亮”那一类,也因此,配上那股子招牌的笑,总让人觉得他满肚子坏水,尽爱盘算。
“我听说,你是到临江府来查案子的,”方泓并不直接点破,仰颈后靠,长叹息一声,“一桩星潮的老案子,一百多年了吧。”
方沧海眼中寒光飞了过去:“你查我。”
方泓腆着脸笑:“别这么说嘛,三弟。哥哥我平日除了看账本巡铺子,就是处理一堆让人头疼的麻烦事,和家中那帮老家伙较劲。再这样下去,还不到二十便未老先衰了。何况我是来帮你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助力不是?”
楼心月瞧见方沧海轻嗤了一下,显然对方泓这副纠缠的模样十分不屑。
“家中那件案子,我自小便好奇。”方泓絮絮地说,“你还记得小时候么,我俩上山偷偷查那个人,被族老知道,各打了三十板子,光着屁股在祠堂鬼哭狼嚎,一个月下不了床。”
孟少颐茶都喷了出来,一脸震惊。方沧海厉喝一声:“给我闭嘴。”
楼心月偷偷瞧他,那本就白皙的耳根慢慢透出一点红。
“不说就不说,”方泓把玩着茶盖,在桌子上敲敲打打,话锋一转正经起来,“曾叔祖那个人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听说他的隐月宗近来在临江府活动,你不怕那老怪物早就盯上你了吗?”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连屋檐的雨滴也断绝了,仿佛真有一双眼睛正凝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