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缩在桌底,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短短一瞬,她的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种可能──这些青冥剑宗的弟子认不认识她?
不、不,她现在重生了,只是个八岁的小女孩。可是,刚才下意识的反应太过激烈──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见到一群下山游历的江湖少年,立刻钻进了桌底,实在是太古怪。
白鼬跳到李梅膝盖上,歪头看着她,一双闪亮漆黑的眼睛无辜地眨动,显然不知给她惹了麻烦。李梅恨不得掐死这小畜生,可那几个少年已围到桌子跟前,其中一个圆脸少年弯下腰,掀开了桌布。
李梅颤巍巍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眼神中满是恐慌。
那圆脸少年愣了一瞬,露出笑容连连摆手:“小妹妹,别怕别怕,我们是来找那只白鼬的,就是你身上那只。实在对不住,小雪调皮捣蛋,吓着你了。”
白鼬吱吱叫了两声,速度飞快地爬到李梅胳膊上。李梅的心平复几分,慢吞吞伸出手臂,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受惊的哭腔:“原来是这样……它不咬人吧?”
圆脸少年立马解释:“当然不咬!它可乖了!你把它给我,我们立刻就走。”
李梅从桌底爬出来,低顺着眉眼,两手绞着衣角,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她的双髻在惊慌中凌乱了几分,发丝上的红绸和铃铛歪斜了,绣着金线的朱红罗裙沾了灰尘,这副打扮,任谁一看就知道是某户大户人家的跑出来的丫鬟。
她伸手抓过白鼬的颈皮,想把它的爪子从胳膊上扒下来,可是这白鼬似乎对她颇有好感,死死抠着她的袖管不肯撒手,发出抗议的吱吱声。
圆脸少年尴尬地挠挠头,想近前去又犹豫了。一个梳着堕马髻的青衫少女从他背后探出头,约有十五六岁,模样清秀,长着一双杏仁眼,见那白鼬赖在一个小姑娘怀里撒娇,瞪大了眼喊道:“雪团子,你倒会耍赖!”
李梅见了这少女,心头猛然竖起防备,愣了一瞬,随即把乱七八糟的心思甩出脑海。
她是青冥剑宗的人吗?怎么一点印象也无?难道她们前世没见过?
方沧海在青冥剑宗的时候,可谓门中女子的“梦中情人”。他那些出身磊落,纠纠缠缠的姐姐妹妹,可是李梅前世最大的心结之一。
少女伸手抓住白鼬,强行按入怀中,转头蹲下,对着李梅露出明亮的笑容,温声道:“小妹妹,多谢你了。”
李梅胆怯地抬起头,摇摇头。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少女问,“你家里人呢?”
李梅嗓子卡了一瞬,脑子极速运转起来:“奴……奴是跟主家一同出来采买东西的,方才走散了。”
她说话时眼睛已经迅速扫遍了少女全身──她的腰间别着青冥剑宗的玉佩,青莲佩上雕刻着八瓣花瓣,佩剑的柄雕着青玉,这至少是内门长老的亲传弟子。李梅数遍了前世记忆,实在找不到青冥剑宗内门女弟子的身影,或许确实有某位长老收过女弟子,不过当年方沧海与青冥剑宗决裂后,跟着他渡海开宗的那一半青冥弟子,全部都是男性。
“走散了?”圆脸少年凑到她们跟前,“那你叫什么名字,是在哪里走散的,我们送你回去。”
李梅暗骂这人多事,如此一来她还怎么脱身。她想了想,眼珠转动:“奴……奴叫心月,楼心月。奴第一次来临江府,不、不认得路,刚才被人群冲散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也适时地滚落下来,“奴找了许久,找不到她们了。”
她这副声泪俱下的样子惹得少女十分心疼,连忙拿出手帕给她擦脸。少女正要说话,旁边一个一直抱着剑的少年却皱着眉开口了:“这小丫头身上穿的是天仙坊的衣裳。”
李梅心头被重击一下。
那少年走上前来,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一看就知道不好糊弄。他抱着剑审视李梅,下巴微微一扬:“朱红罗裙,金铃发髻,这是天仙坊丫鬟的打扮。你主家是天仙坊的人?”
圆脸少年挠了挠头:“天仙坊,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冷峻少年打断他,语气里显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江湖中人提起天仙坊,十有八九会露出这样的神态语气。那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正经门派的弟子从来不屑与之为伍,就连听到这个名字,仿佛就脏了耳朵。
李梅的双手止不住发抖,眼泪却止住了,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影部的人应该正在岸上搜她,她知道此时说错一个字就会万劫不复,自己的命运完全掌握在这几个看似单纯不谙世事的少年手上,他们要是把她送回去,花姥能活扒了她的皮。
可是,一个声音却打断了她飞速运转的思绪。
那少女瞪了冷峻少年一眼:“你少阴阳怪气,她这么小一个丫头,又不是自己愿意的。”
李梅诧异地咬住唇。少女看向她,温柔地开口:“心月,你跑出来多久了?”
这突然的一句话,让李梅更像是被一道雷劈中,她对上少女的眼睛,里面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平淡的了然。她看出她是逃出来的了。
李梅的泪珠顺着脸上的泪痕斑驳重叠。这次不是装的。这个不知名的青冥剑宗女弟子,给了她两世都极少见到的、纯粹的善意。
“姐姐……”她情不自禁张口,朝少女走近两步,颤抖的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姐姐救救我,我不想回去。”
少女的眉目软下来,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却被打断了。那冷峻少年冷声开口:“沈师妹,我们此行是奉命往泷园赴宴的,不要节外生枝。”
“我知道。”姓沈的少女站起身,白鼬在她明亮的青衫间探头探脑,她把白鼬往怀里一揣,看向李梅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李梅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连忙重重跪下,五体投地磕在青石板地面上:“求姐姐带我走!奴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姐姐!奴什么活都会干……”
她一股脑喊出这番话,好像要把自己的脏腑呕出来,只剩下喘的力气,眼前白光盘旋,仿佛看见命运抛下一根救命绳索,正在不到一尺的高处晃荡。
冷峻少年不为所动,淡淡道:“天仙坊丢了丫鬟,自然会找。带她走就是和天仙坊结怨。”
少女:“……”
冷峻少年又道:“沈师妹,不要给小师叔惹事。”
少女终于翻了个白眼:“谁说我要带她走了,我给她指条路不行吗?”
李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少女从地上拽起来。少女从怀中掏出一个绣囊,摊开手掌排出几块碎银,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心月妹妹,你沿着这条街往南走到尽头,山坡上有片竹林,穿过竹林瞧见一座庵堂,里面的师太慈悲为怀,一定会妥善照顾你。到了那儿报我的名字……我叫沈菁,记住了吗?”
李梅久久对着她形状温和的眼睛,缓慢点头。沈菁将碎银塞进她手中,硬邦邦的银子硌得她手心发疼,她张了张口,却好似发呆一般,说不出任何话。
沈菁。前世在瀛洲的十五年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她只知道,方沧海率过半青冥剑宗弟子渡海开宗之前,青冥剑宗爆发了严重的内乱,不少弟子死于剑下,那些无名的断剑残骸之下,是否会有眼前少女的尸骨……
可是现在,她记住沈菁这个名字了。
“快走吧。”沈菁站起来,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仿佛深重的嘱咐,带着两个少年离开了。
李梅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人流当中,手指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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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拢,把那几块碎银攥得骨节发白。
繁忙的人群中忽然响起几声鸽哨般的长音。她知道,这是影部集结的信号。
李梅转身朝南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她扯下发间跳跃的金铃,把它们收拢在掌心。飘荡的红绸被她塞入怀中,一缕缕黑发随着朱红的衣裙在三月料峭的风中翩飞如蝶。
转过一条小巷,她似乎听见不远处的屋檐上有脚尖踩过的轻响。李梅捂住喘息的嘴,躲进巷子转角长满青苔的杂物堆,墨黑的眼瞳望着天空。
不,她不能去庵里。就算她到那躲过一劫,然后呢?剃了头发,跟着师父当尼姑吗?
不!她不要。
可是,她该怎么办?这副八岁的身躯疲惫弱小,跑不了多远就会彻底失去力气,怎么应对影部铺天盖地的搜查。
李梅攥紧手里的碎银,良久,外面不再传来响动,她伸出汗湿的小手抓住砖缝,使劲站起来往下走。
前世她做过很多恶事,坏到连方沧海都无法忍受,曾有一次把她逐出瀛洲。那时的李梅无依无靠,回到临江府坑蒙拐骗谋生,对这一带的形势了如指掌。
她刚才走过的是闹市区,再往北边就是画舫停靠的“听音坊”码头,聚集着三教九流。花姥以为李梅逃下船会往远处跑,倘若她就躲在人员复杂的码头区域,反而避开排查的机会更大。
李梅顺着蛛网似的巷子走,凭着记忆找到一棵老槐树。她在树下左侧发现一个狗洞,脱下显眼的红罗裙,将白色的里衬穿在外面,钻进了墙根的洞。
洞的那一侧是间废弃的小院子,李梅翻过坍塌的矮墙,从一家寿材铺的屋檐下飞快溜走,转进一条青石板铺的巷子。
做完这些,她的肺腑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疼。与此同时,一阵急促密集的脚步声顺着墙从另一侧传来。
鸽哨声三短两长,传递着未知而令人恐惧的信号。李梅缩在墙角,屏住呼吸,等待着响声归于平静,打算一口气冲出这片危机四伏的巷海。
可是就当她铆足了劲闯出去,斜后方忽然闪出个雪白的人影。
李梅几乎是本能刹住脚步。两世的经历让她对细小的危险都极其敏锐。可这一瞬间,她没有感知到紧随而来的杀气,而是一股清冷的气息。一只大手从她的右侧伸出来,隐约可见修长的指节和分明的指骨。
那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指腹和虎口带着薄薄的剑茧。手的力道不重,却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李梅的后背战栗,汗水顺着刘海流进眼眶里,另一只手已经比出一个充满杀意的指法,尽管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这副幼小的身躯能否发挥出前世记得的心法效果对付一个成年人。可是,对方没有给她机会,一个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清亮如宝剑开匣,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和绝对的掌握。
“天仙坊的?”
李梅彻底僵住了,手指无力地撒开,抬头对上头顶逆光的脸。日光正盛,正注视她的那双眼睛里好像盛着将化的冰雪,高大的身影仿佛沐光的玉像。
战栗从足跟蔓延到头顶。她看见他身上有把剑,剑鞘是白玉雕着流云,剑柄上挂着九瓣莲的玉佩。
她的目光顺着玉佩的雕刻的纹路往下掠,掠过层叠的青白的衣衫,落到天水碧绣竹纹的衣领。周而反复,又回到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见他眼瞳中倒映的小小的自己。
李梅的喉咙颤抖,视线再无法从面前名剑般的少年身上移开。
这柄剑锋芒半露,已有了让人不可直视的压迫感,可又让人忍不住瞻仰其上的光芒,欣赏光芒下过早沉淀的稳重。
方沧海。
她前世的丈夫,她曾经的救星,她爱得不要命又恨得发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