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姥对新进来的小女孩管束极严,她们自从上了这艘画舫,别说出船舱到外头绣廊里去走走,就是想打开窗户透透气,也要得了花姥点头,在管事丫鬟眼皮底下才行。
李梅对谢氏还算熟悉,谢家的私宅泷园修在一片宽阔的水泊上,据说有皇宫那么大。船往泷园行驶,水面变得宽阔平缓,深度也不像云江这般。
李梅穿好衣服出门,窗纱已透着点蟹壳青。女孩们都挤在绣廊上等花姥安排今日差事,几个人见她来了,慢吞吞团作一处,伸头捂嘴地不知嘀咕什么。
合欢更是上下扫视她,冷哼一声。
廊上摆着坛计时的香,刚好燃尽。
花姥从绣廊尽头转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大丫鬟。她垂眼觑了圈这群小丫头片子,轮到李梅时,目光在她乌黑发亮的双髻上停了一瞬,顺着头发上绑着的缀着金铃铛的红绸带往下,扫过朱红的罗裙。
“听说你昨晚又生事了,”花姥的嗓子透着寒气,“鞭子才打在身上,你都不长记性呀!”
李梅心头一震,心知定是合欢怀恨在心,到花姥跟前告状去了。她不敢迟疑,连忙伏在地上:“姥姥,奴不敢,奴昨儿整夜都在思过,想着今后要守规矩,听姥姥的话。”
花姥轻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小蹄子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心高气傲。你合欢姐姐年长些,平日里我不在,她替我管教你们也是应当。你倒好,事事要争尖儿,旁人说不得你。”
她话音才落,合欢乖巧笑道:“姥姥,梅儿妹妹毕竟年幼,我多教教她就是了。您老人家别生气呀,当心身子。”
花姥睨了李梅一眼,看着合欢点点头:“那她今日便不要去牡丹阁了。合欢,你带梅儿到菡萏房里,菡萏今日陪客,你俩把屋子收拾了。”
合欢连连点头:“是,奴一定好好带着梅儿妹妹,请姥姥放心!”
花姥带着丫鬟缓缓离去,众位女孩也各自领活去干了。合欢转向李梅变了脸色,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揶揄:“梅儿,你今日可要好好干活,否则出了什么差错,你就是会妖术,会变戏法,也帮不了自个儿呀!”
李梅知道她想看自己着急跳脚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神色,反而慢条斯理行了个礼:“合欢姐姐,你真是冤枉梅儿了,梅儿哪里会什么法术。只是这话姐姐可要慎重些,咱们身在天仙坊,今日说不定还要见谢家贵客,若是‘妖术’二字传出去,旁人听见,难保不会揣测坊里藏着邪祟。真闹到姥姥耳中,到时候旁人要问,这话最初是从谁口中说起的,姐姐打算如何作答?”
合欢当即脸色一僵。
她为了出口昨晚的恶气说出这番话,压根没深思其中利害,又哪里晓得李梅如此伶牙俐齿。天仙坊能有今日名气,全依靠着世家贵人们营生,倘若沾上邪术、妖祟的传闻,花姥绝不会轻饶散播流言之人。
合欢死死盯着李梅,手心攥了又攥,渗出湿滑的汗液,一时不敢再让“妖术”之类的字眼脱口,只能强装镇定:“我不过是随口提醒你罢了!你又要争尖儿论输赢吗!谁同你扯这些旁的废话!你今日要敢偷奸耍滑,看我怎么回姥姥跟前禀明!”
李梅低下眉眼,并不作声。合欢憋了一肚子火气无从发泄,自顾自扭头走在前头,将地板跺得咚咚作响。
天仙坊的画舫高如巨楼,大姑娘们都住在上层,雕梁画栋,笙歌曼舞,好不风光。
还没走近菡萏的屋子,李梅便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合欢在前头冲得急,双手推开屋门,“咦”了一声踏入房中。
李梅左右环顾,没找到服侍大姑娘的贴身丫鬟人影,心头有了丝不好的念头。她等了约莫一息,掩着口鼻走进屋子,那股酒味仍浓得让人产生干呕的冲动。
下一瞬,珠帘掩映的房间深处响起什么东西碰撞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人跌倒的声音,和合欢压抑的哭声。
李梅碎步赶过去。一层层晃动的纱帘间零零碎碎响起菡萏的醉语:“都、都滚出去……小贱人,小贱蹄子,都盼着我死,我没了你们才好冒头,滚出去,滚出去,一群畜生……”
房间里很是凌乱,桌椅花屏东倒西歪,地上是砸碎的花瓶,杯盏倾倒了一地,委地的帘幕散着一股馊味……好似刚被土匪抄过家。
合欢跌在地上,身边是个摔没了头的白玉酒瓶,碎瓷片散落一地。她一手捂着被打破的额头,另一只手去扶跌下床衣衫褴褛的菡萏,一边流泪,一边陪着笑脸……
“姐姐喝多了去睡会儿,是奴不长眼,扰了姐姐清梦。”合欢连连认错安抚。
菡萏大着舌头,明显人事不省,口角沾着涎水,单手挥舞个不停:“还不快滚!谁叫你们进我屋子的!”
合欢笑得比哭还难看:“花姥说姐姐今儿要出门,让奴们来收拾屋子。”
菡萏身子不稳,一下子歪到地上,良久没说话。合欢屏着气不敢出声,良久戳了戳她,见真是睡着了,立刻脸色一变,一绣鞋踹在浑身锦绣的“花魁娘子”脸上。
“好你个醉鬼,叫你打我,叫你打我!”合欢还不解气,趁着她一时半会醒不来,鞋底重重碾了几下,在菡萏布满胭脂痕迹的白净侧脸上留下几个脚印。
等她终于出了口恶气,捂着被酒瓶打破的头找李梅,只见李梅正蹲在一堆凌乱的衣服间闷不吭声地收拾。
合欢恶狠狠地喘着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我呸,果然是丫头命!”
李梅没搭理她,起身把酒盏碎瓷扫做一处,小心翼翼将一块莲花形状的玉佩塞进袖子里。
合欢把脚下的杂物踢得四散,瞅见桌上几盘尚算完好的点心,顿时直了眼睛。她鬼鬼祟祟地瞅了眼李梅,飞快抓起一块桃花形状的糕点塞入口中,大嚼几下,却被糕点中混杂的酒水呛得吐了出来。
“呸呸!这酒鬼真是叫人心烦!”合欢气急败坏,“喝吧喝吧,哪天喝死了都没人知道!怨不得自己贴身丫鬟都嫌她!”
她把嘴里的残渣吐干净,气恼地看向李梅:“你是死人吗?一句话都不说。这么爱干活,这屋子里的都给你干好了。正巧姥姥叫我教你,你把这里收拾完了,我便来看看。”
李梅没有出声,合欢见她不反抗,冷哼一声,理直气壮出门去了。等她听合欢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摸出那块雕镂精细的莲花玉佩。
玉佩在烛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旁人乍一看平平无奇,李梅却知道,这是天仙坊女子进出画舫的凭证。
李梅踩着一地脏乱走到床边,凭着画舫吃水的深度,估算离岸的距离。清晨起了浓雾,远处一痕树影楼宇在奶白的雾气中浮浮沉沉。
日头渐升,画舫驶入开阔水域。李梅计算着时刻,攥紧了手里的玉佩,转身朝门外走。
地上响起一声痛苦的呢喃。她脚步定住,忍不住皱了皱青黛的眉头。
菡萏捂着胸口痛苦痉挛,一个抽搐大吐特吐,酸味瞬间扩散到整个房间。
她吐得胸腔嗡鸣,开始抽噎着哭泣,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陆郎……你在哪里,你怎么、怎么还不来见我……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李梅叹了口气,本想无动于衷,但看着在一堆脏污绸缎中蠕动的菡萏,就像隔着遥远的帘幕,望见另一个熟悉的模糊的人影。
她以前也是这样吗?李梅摇摇头,好像有些记不清了,才重生不到一天,就好像完全忘记自己以前的模样,又或者,她曾经活了一世,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她只记得,小时候旁人叫她狐媚,等她长大了,世间所有人都喊她妖女。
──
日光大盛,万顷平湖银波涟涟。
巨舫驶入泷园外围水域,划起的白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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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巨鲸的双翅。
码头就在不远处,璀璨日阳下杨柳依依,燕语莺声。临水立着一道黑红木枋,顶上三个雕龙画凤的大字,听音坊。左右挂着楹联: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谢家是累世清贵,连靠岸码头名字都起得诗情画意。
船工靠着柱子打呵欠,瞧见天仙坊的船靠岸,才懒洋洋地伸展双臂。
李梅随着一众杂役货物下船,面纱遮住了脸蛋,低着头尽可能不引起注意。
“到哪去呀?”船工的视线在她和玉佩之间来回,把手心里的莲花玉佩翻来覆去。
李梅微微福身,语气又乖又甜:“这位哥哥,我们菡萏姐姐昨晚喝多了,这会儿吐得厉害呢。花姥那边忙,就叫我到岸上买些醒酒的东西。”
船工道:“船上没有醒酒茶么?”
李梅急中生智:“有是有,可是菡萏姐姐不要,说船上的乌梅一股馊味,要喝泷园这边产的贡梅。”
菡萏名声在外,那船工点点头,把玉佩交还给李梅:“那你快些。咱们可不能在这停久了。”
李梅大喜,捧着玉佩连连点头:“多谢哥哥!等我回来给你带酒吃。”
一番话哄得查验的船工心情舒畅,放李梅上了岸。李梅环顾四周,提起朱红的裙摆,加快脚步,发间的金铃急促作响。
此时此刻,画舫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合欢跪在菡萏房外,仿佛大祸临头,浑身抖得像筛糠。原本倒在地上的菡萏,则衣衫整齐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花姥摔着一众丫鬟婆子闯进来,脸色青黑。她垂着嘴角环视一圈,果不见李梅身影,沉默了几息,回身一脚踹在合欢心口。
“好啊!我看你跑不跑得出我的手掌心!”花姥咬着牙恨恨道,“去,叫影部过来。”
──
泷园外围坊市,人流如织。
李梅身形矮小,挤在络绎不绝的人群里,仿佛一滴清水汇入了大海。
可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天仙坊能做到今天,怎么会没有立身的本事。
据李梅所知,坊主招募了一批江湖人士、退役军户为己所用,名为“影部”,专门帮他处理棘手的对手,或是管束“不听话”的自己人。
李梅势单力薄,拖着一个八岁的小身子,要是落到影部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她本想趁现在跑得远一点,可是却有个无比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她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双腿一阵阵发抖。
犹豫了半天,李梅才走到一个包子铺面前,可她身量实在太矮,那小贩只顾着吆喝,全然看不见李梅。无奈之下,李梅只好挑了间人少的面馆坐下,面还没上,光是嗅着大锅里飘来的清甜面香,她便忍不住吞咽了好几下。
李梅强忍着饥饿,把为数不多几枚铜钱交给跑堂。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人在追赶,两侧的人潮慌忙分开一条通路。
李梅用余光瞥到几个高大的少年,远远看不清穿着不知何门何派的衣衫,一水儿的天青月白,腰间佩着刀剑。她匆匆低下头,下意识有些警惕,祈祷面来得快些。
一瞬间,原本空荡的木桌上出现只白绒绒的、长条的鼬鼠,瞪着黑豆眼紧盯李梅,粉色的鼻子急促嗅闻,白须一颤一颤。
四目相对,李梅怔住:“你……”
她方想问它是谁家的,那白鼬竖起身子,发出警报似的大叫。一时间,那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纷纷朝李梅看过来,露出兴奋的神情!
“找到了找到了,原来在那!”
“快快快!”
李梅啪的一声拍桌起身,飞快躲进桌底缩成一团。没想到那白鼬也窜下来,跳到李梅膝上。
她怕,本能的怕。
那几个人穿的是青冥剑宗的服饰。青冥剑宗,正是方沧海的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