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七叶手提药包和一位公子擦肩而过。
那公子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只见身穿暗青色交领打褶长衫,腰间随意系了段绳结,打扮得不甚富贵,却越发显得身材高挑、宽肩薄背,自有一番清贵疏离。
她还是第一次见来这地方把自己遮得这么严实的。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公子,又笑着摇摇头。
不会是第一次来,见到姑娘些不好意思吧?
一面想着,一面轻车熟路地到了绾卿的房间。
正巧绾卿就在房间,见岑七叶进来将手里的胭脂凑近问:
“玉颜坊新出的胭脂,你闻闻香不香。”
比试没完,岑七叶在天亮之前还得赶回侯府,今晚来是有正事要说,只点点头就将手搭在绾卿的手腕上替她复诊。
“大致没什么问题,先将这几包药吃完,再拿这张药方去西街的药坊抓药。”
“岑大夫最近有事?”
以前都是岑七叶来复诊时顺便将药带来,现在听这话倒像是打算一段时间不过来了。
绾卿反握住岑七叶的手,愁眉不展。
“我得去一趟侯府。”岑七叶拍拍绾卿的手背示意她放宽心。
绾卿一直都认为岑七叶和其他大夫是有些不同的,她心里像是有另外一杆不同于这世道的秤,能让她将自己这种人的命也看得这般重,复诊一次都没耽误过,诊金却一次都没收过。
如今进侯府多半也是想为师傅讨个公道。
在岑七叶细心交代完将要出门时,绾卿终归拉住岑七叶的衣角劝道:
“岑大夫活在这世道本就艰难,就算你拿到证据去府衙,恐怕到时候府衙也不敢受理。”
“要不……算了吧。”
“那我就去京都敲登闻鼓,这世道没有王法总还有黑白吧。”岑七叶面上还是带着微微的笑,语气却异常的坚定,转身出了屋子。
清晨,所有良医都聚集在后院准备下一轮比试。
岑七叶昨晚本就睡得少,现在又被陆决明缠着请教医书,心里只觉得一阵不耐烦,正发愁怎么甩掉陆诀明时。
远远地看见春桃往她的方向来了。
春桃先是对岑七叶福了福身,随后才道:
“温大夫,夫人有请。”
岑七叶顿时喜出望外,忙对陆决明道:
“下次,下次聊。”
便告辞而去。
陆决明指着医书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岑七叶早跟春桃走远了。
早晨前厅应是最忙碌的时候,现在却不见一人,岑七叶倏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立马向春桃打探口风。
春桃扯出一个笑容不敢多说,只道:
“温大夫进去就知道了。”
岑七叶进去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地跪拜磕头一套流程下来,才起身站在那听吩咐。
侯府夫人随意瞥了眼岑七叶,只端坐着看账本,良久才不冷不热地道:
“不知温大夫是否还记得一个人?”
“我未出阁时有个闺伴,许的是平定西北的大将军,多年来都不曾生育,直至今日才知道竟然是温大夫给看好的。”
“闺伴?”
岑七叶在心里盘算着。
如若这人是真实的,顺着侯府夫人的话说下去必然暴露。
如若这人是虚构来试探她身份,那便更难办了。
两条路都是死路。
岑七叶借着撩拨头发的幌子,偷瞧见侯府夫人阴沉的脸色,顿时一股凉气直冲背脊。
她顿时有些后悔了,如果能重来,她一定会选择和陆决明讨论医书。
“回夫人的话,小的十五岁开始四处行医,病患无数实在有些记不清了。”
“记不清”这个笼统的说辞,成了岑七叶的第三条路。
“温大夫是记不清还是不知道呢?”
侯府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说的话里都隐隐带着讽刺。
岑七叶微微皱眉,昨日她当众起誓,本已打消了侯府夫人的疑虑,为何现在又来向她发难?
一个念头倏地浮现出来。
不会又有人在侯府夫人耳边吹风了吧?
岑七叶唇瓣微张打算继续含糊过去,刹那间却想到另一种以退为进的险招。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用得好一劳永逸彻底打消侯府夫人的疑虑也说不定。
岑七叶一狠心,跪倒在侯府夫人面前,义正言辞地道:
“夫人可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
“自知是温扬大意弄丢了医帖,不能自证身份。”
“夫人若有疑虑,温扬自请退出比试,出府另寻佳处,告辞。”
侯府夫人一惊,果然上当,毕竟看重岑七叶的医术,忙让春桃拦下岑七叶。
变了一副脸色,温声道:
“望温大夫体谅为人母的心情,小侯爷本就病弱,留在他身边的人我怎么能不仔细?”
“更何况今早……”
还没说完,侯府夫人就哽咽起来,用手帕擦拭眼眶,不出声了。
还是春桃帮侯府夫人把话给补完。
“今早小侯爷又昏倒了,夫人才会如此着急,温大夫不要见怪。”
岑七叶心下疑惑,小侯爷晕倒和她的身份有什么相关,怎么侯府夫人就偏偏迁怒了她?
她虽心里困惑,面上却不表现,甚至还安慰了侯府夫人几句。
便以还要回去比试为由告辞,跟春桃出了院子。
“你们家小侯爷今早是怎么晕倒的?”岑七叶边走边向春桃打听。
“今早小侯爷来向夫人请安,本想求夫人……”
春桃想说本想求夫人将岑七叶换掉,因为小侯爷不喜欢来历不明的人在身边,结果小侯爷话没说完人先晕倒了。
侯府夫人这才迁怒到了岑七叶。
岑七叶见春桃神色有异,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串大概也猜到个七七八八。
只是这小侯爷为什么要在侯府夫人耳边吹她的风,岑七叶暂时还猜不出。
“你们家小侯爷经常晕倒?”岑七叶自觉地将话题一转。
“是,连秦太医都找不到原因,所以侯爷才花重金广招良医来比试,为小侯爷挑贴身大夫。”
春桃顺着梯子就下了,岑七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闭上了嘴。
……
深夜,陈苍茫喝得酩酊大醉被两个小厮搀扶出了醉仙坊。
三个人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皆是一愣。
陈苍茫脾气上来了一脚把小厮踹倒在地,喊叫道:
“马……车呢?”
小厮忙爬起来回话。
“老爷,刚才还在这,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
陈苍茫正想发作时,不料被一个人迎头撞倒,像个被翻过来的乌龟般挣扎了好一会才爬起来。
“不长眼……的东……西!”
陈苍茫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想给这个不长眼的狗东西一脚。
对方身轻如燕地躲开了那一脚,陈苍茫一脚踹空,重心不稳摔了个狗吃屎。
惨叫声传遍周围的大街小巷。
白寻风无视了后面的动静,沿着青石板路来到一个小巷。
行止一身夜行衣靠在巷壁上,身后就是一辆马车。
“用暗府线人的一条命,才换得这陈苍茫将真账本随身携带。”
“没要他的命就算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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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白寻风愤愤的将真账本递给行止,随后指着马车上的车夫道:
“老大,这人……”
“不用处理,等他迷药劲过了自然知道去找陈苍茫。”
行止闭眼轻咳两声,血腥味又涌了上来。
“老大,暗府的蜜药要不停两天?”
白寻风斟酌开口。
“那如何骗得过那些个京都名医。”
行止特意加重了京都名医四个字,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在醉仙坊见到岑七叶的画面,越加对这个麻烦感到烦躁。
……
两天的比试总算有了结果,侯府夫人和秦太医领着比试前三之人到了行止的院子。
这三人分别是岑七叶,陆决明,老良医。
最后选哪一个还是得看谁能找出行止的毛病。
岑七叶视线转向坐着的行止,羊脂白玉簪束起半数长发,其余披散在身后,一双瑞凤眼微抬平静如秋水,眼尾痣恰到好处增添了些不正经,唇色浅若桃绯,面如冠玉,的确是一副病美男的模样。
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的确挺病秧子。”便收回了目光。
陆决明和老良医轮流上前把脉,均得出病因是天生带的病根,之后又过度劳累所致,开的都是调理身体的药方。
轮到岑七叶上前,准备将手搭在行止的手腕上,无意瞥见他虎口处的薄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便将他的手掌摊平开来,却发现掌根无茧。
唯一解释得通的就是此人以前长期握剑,但一个天生病弱的人又怎么会去习武呢?
“姑娘……”
行止出声提醒之后,岑七叶才发现她握住行止的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忙松开手,将手搭在行止的手腕上。
脉搏虚细沉弱,指尖摸上去感觉心气亏虚,的确是久病体虚的脉象,但绝不至于经常性的晕倒。
见岑七叶表情严肃,侯府夫人心也跟着揪紧了,忍不住开口问:
“温大夫,我儿这是怎么了?”
“夫人不必担心,公子是气血亏虚好生调理便可。”
岑七叶说出和前两位一样的结论,这倒是让侯府夫人有些失落。
本以为岑七叶是京都名医,能找到行止的毛病,现在看来医术也不像民间传得那样神奇,心里对岑七叶的重视自然不似从前。
既然三位良医都是一样的说法,最后留下哪位作为行止的贴身大夫,侯府夫人索性让行止决定。
“那就劳烦老良医了。”
“老夫自当尽力。”
行止几乎是没有犹豫地选了老良医,岑七叶心里万般波澜,指甲深陷掌心,眼看就快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幸得这时候春桃开口了。
“这天色也不早了,二位良医暂且在侯府歇息整顿一晚,明日再离开吧。”
春桃得到侯府夫人的示意将岑七叶和路决明带了下去。
岑七叶回到客房却没着急收拾东西,坐在桌前平复了心情,不断回想行止的脉象和春桃之前给她说的话。
“不对劲。”
这找回来的小侯爷身上疑点重重,先不说他手上的薄茧是怎么来的。
单是他去侯府夫人处吹耳边风这一点就让岑七叶百思不得其解。
她和寻常良医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多了一个假借的京都名医的称号。
莫不是觉得名医会威胁到他?
一个天生病弱的人怎么会觉得名医会威胁到他,上赶着来请还差不多。
除非……
岑七叶拧紧的眉头一松,似是想到了什么。
“小侯爷?你真的是小侯爷吗?”
岑七叶托腮冷笑一声,拿出纸笔写下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