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都各处不免萧瑟,侯府院里却金桂绽香,菊蕊盈阶,往来仆从井然有序,丝毫不觉时至深秋。
一位少女站在人群中低垂眼眸静静等待这轮比试的结果,上着淡青色窄袖短衫,下着鹅黄色百褶裙,内搭短衫同色的袜胸,发髻前不过用了一根窄长红发带做点缀,尽显沉静温雅。
侯府夫人接过秦太医递过来的药方,顿时一愣,随后念道:
“温扬?”
“小人在。”
侯府夫人言罢,岑七叶快步从一群良医中走出,跪下叩首。
不出岑七叶所料,侯府夫人立马追问一句:“可是京都名医温扬?”
“回夫人的话,是。”
待岑七叶说完是的那一刻,在场的良医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似有如无地打量起岑七叶。
她一向不喜欢这些仗着有几分名气便恃才傲物的良医们,不禁在心里冷笑以为比过这些在邺都声名显赫的良医们要花些力气,想不到这么轻松。
岑七叶也算是两世学医,前世她一个孤儿好不容易熬到实习医生的位置,天不随人愿在转正的前一天猝死了,再睁眼就胎穿到这架空朝代,再次被人给抛弃在冰天雪地里,本来想一了百了却被师傅救下收养,从小跟师傅学医坐馆。
难得让她感受到久违的温情。
不料,师傅却在一次出诊侯府后再也没能回来,甚至连尸首都不知所踪。
岑七叶贴着青石板的手蜷了蜷,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情,如今进侯府才是头等大事。
“那……”侯府夫人正欲拍板宣布这一回合岑七叶获胜。
倏地,一老良医挤出人群,先是斜眼看了看岑七叶,再艰难地俯身对侯府夫人行了一礼,随后缓缓开口。
“这位姑娘说自己是温扬,可有证据?”
之前他上京都参加翰林医官院的会试时,和温扬曾有过一面之缘,虽然那时温扬年纪尚小,却能在一众御医中侃侃而谈自己的想法,灵气尽显,意气风发。
姑娘长大面容难免变化,但气质难变,眼前这姑娘表面文静内敛,眼底好似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和他记忆中的温扬差别实在太大。
已过多年其实他也说不准,但他行医多年竟被一个小姑娘比了下去,心里实在堵得慌。
思绪回笼,他继续道:
“温扬十六岁医术名动京都,十八岁开始四处行医,行踪不定见过的人少之又少。”
“这次侯府广招名医比试是为给找回的小侯爷挑贴身大夫,小侯爷天生的病根又在外漂泊数年,如果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留在身边,万一小侯爷有个好歹可怎么是好?”
侯府夫人听了老良医的话,不免想起刚找回来的小侯爷行止,忍不住眼眶泛红。
语气严肃了几分,对岑七叶道:
“这话不无道理,这位姑娘自称是京都名医温扬可有什么证明?”
侯府夫人见她没说话,反倒不自觉撇了一眼底下站着的小丫鬟们,将岑七叶和这些一见小侯爷就往上贴的丫鬟们归到了一类。
眼底的惊喜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依老身的话,姑娘将官府的医帖拿出来看看,身份自然明了。”老良医仰头看起来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岑七叶没恼,反倒对老良医鞠一躬。
“正巧,如老良医所愿,医帖的确在行医中不慎丢失。”
老良医激动得咳嗽了几声。
“那姑娘就是假借温扬之名入侯府来行骗了。”
“依规矩应仗杀。”
没等岑七叶开口反驳老良医的话,一个长相温润的男子先在一群噤若寒蝉的人当中开了口。
“老伯你不会是觉得比不过一个姑娘,恃才负气了吧?”
陆决明言罢不忘冲岑七叶微微颔首。
“老夫全是为了小侯爷着想。”老良医没接陆决明的话茬,不疾不徐地说。
岑七叶看着一口一个小侯爷的老良医就想笑,对秦太医说:
“太医,我能否看一看这位老良医的药方?”
秦太医哪敢擅自做主,十分有眼力见地看向了侯府夫人。
“春桃。”侯府夫人语气如常,隔着屏风岑七叶也辨不出侯府夫人的喜怒,只得接过春桃递过来的药方。
岑七叶瞟了一眼药方,勾勾嘴角,指向上面的错别字。
“这上面有两处错字,此为您一错。”
“不过以您的年纪,用老眼昏花可以解释。”
岑七叶没在意老良医的表情,将手背在身后自顾自背起了《金匮要略》中治疗纯寒湿重症的药方。
“制川乌,麻黄,白芍,黄芪,炙甘草,白蜜。”
老良医冷哼一声:“此人长期做洒扫、洗衣的活,寒气早已入骨。老夫这药方有何问题?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
“治疗寻常纯寒湿重症自然是没问题,可问题就在于这位妇人是刚生产过的。”
岑七叶走近门口站着的妇人,看着她。
“不错,小的的确是刚生产完。”
岑七叶转身冲下面站着的各位良医道:
“大家都听见了,这妇人是刚生产完。乌头汤是一剂猛方,放在未恢复好的妇人身上可是要命的!而老良医竟没过问妇人产后恢复如何就开出这药方,留这样的人在小侯爷身边怕是比我危险些!”
下面顿时一片哗然,陆决明的声音尤为明显。
面对岑七叶的步步紧逼,老良医开始变得支支吾吾,思索良久后开口:“你这姑娘真是长了张巧嘴,老夫自然是说不过你。如今站在这的各位哪个不是可以拿出医帖的名医,姑娘还是早早拿出医帖证明自己的身份!”
眼看老良医没被绕进去,岑七叶面上毫无波澜,实则捏紧拳头准备放手一搏。
她是假借京都名医的名号才得到这次机会,如若错失了,只怕查清师傅枉死的真相又将变得遥遥无期,所以就算是赌上性命她也要试一试。
岑七叶咬紧牙,转身跪在屏风面前,举手向天。
“自知夫人的顾虑,温扬在此立誓,如若在医治中小侯爷有什么不测,温扬以死谢罪!”
“老良医一字一句都是小侯爷,不知道能不能和我一起立誓呢?”
侯府重金招良医来比试,民间早有传闻说这刚找回来的小侯爷活不久了。
老良医望向岑七叶笔直的背影,嗫嚅起来。
“老夫年岁已高,发不发誓又有何区别。”
老良医强撑着说了一句,便开始闭口不言。
岑七叶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那就是不敢发誓呗。
院内彻底静下来,侯府夫人不语只以指轻扣桃木桌,对岑七叶流露出几分欣赏,不屑地瞟向小丫鬟们。
觉得现在是个示警立规的好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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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地侯府夫人变了脸色地狠狠拍了拍桌子。
“大胆!小侯爷有什么不测也是你能说的?”
岑七叶一惊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刚才所说的话,自觉没什么不妥,但也只能连忙叩首道:“夫人息怒。”
春桃也顺势跪下道:“夫人息怒。”
“行医就本分治病救人,人贵就贵在安分守己、什么身份做什么差事。”
侯府夫人言罢瞪向小丫鬟们。
岑七叶心如死水,本已对进侯府不抱希望。
哪知,后面越听越迷糊,抬头正好看见侯府夫人瞪小丫鬟这一幕,猜到侯府夫人是想敲打那几个小丫鬟,便低下头陪侯府夫人演完整场戏。
春桃得到示意,快步走到小丫鬟面前,抬手一人一耳光道:“还不赶紧滚下去!”
见小丫鬟们都下去了,侯府夫人才放缓语气。
“温大夫我说的可有道理?”
“幸得夫人教诲。”岑七叶回答得恭敬。
侯府夫人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随后便对秦太医道:“这局就算温大夫获胜吧,还得劳烦秦太医在比试完之后再回京都了。”
“不敢当,不敢当。”秦太医忙道。
春桃扶着侯府夫人回了房间。
岑七叶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踉跄起身,望向侯府夫人离开的方向,不管怎样这关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
深夜西街,醉仙坊内。
“轰”——
一位女子从三楼落下,不偏不倚落在一楼的舞台上。
舞姬尖叫着作鸟兽散,女子凭最后一口气冲二楼的看台点了点头便七窍流血而亡。
“好……好看!”军械主事陈苍茫酒后面露狰狞,站在三楼拍手叫好。
刘妈妈忙叫人将这位女子的尸首抬下去,又派了新的姑娘进了陈苍茫的房间。
片刻,醉仙坊就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歌舞笙箫、红袖招摇。
二楼看台上的公子头戴帷帽,一双瑞凤眼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大厅,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反倒是站在他身边、带面具的少年先开了口。
“老大这可是我们暗府的线人,就这么算了?”
白寻风剑已出鞘,就等行止一声令下。
“现在不是算不算的时候。”
行止抬头看向三楼,想起刚才那线人死之前的眼神。
“果然……”
停顿了会,才继续道:
“给她家人几十两银子,再把人厚葬了。”
白寻风这才收了剑,打算去找刘妈妈将人的尸体给买回来。
行止估摸着是回侯府的时辰了。
刚起身就见一位十分不同寻常的女子进了醉仙坊,一身素装,杏眼绛唇,似山涧清泉流过这烟花巷柳。
“这不是今早来侯府比试的温大夫吗?”
行止视线追随着岑七叶,听见白寻风的话转身问:
“你认识?”
白寻风将岑七叶今早在侯府的一言一行都讲给了行止,说到最后却停住了。
“温大夫还对夫人发誓……”
“说下去。”他可没有耐心陪白寻风在这猜谜语。
“说……你死,她也死。”白寻风说完,抬眼打量行止的表情。
半晌,行止缓缓开口。
“这人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