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庭院内,司仪正念着献礼名单,案前人影绰绰,金玉如意,珊瑚摆件,名家字画,一件又一件端上来,惹得席间众人纷纷称赞,

    正座上的太守夫人淡淡笑着,端着酒杯,一一应下来人的祝福,吩咐身旁的嬷嬷将寿礼收下。

    外院围着的百姓面色红晕睁大眼睛望着这些他们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接触到的珍宝字画,踮着脚尖生怕自己漏看哪一个,但席间从京里来的官人以及见惯了市面的豪绅大族,皆都兴致缺缺。

    他们特意来参加这寿宴可不是只来看这些对于他们来说再寻常不过的玩意儿,他们和太守夫人一起,都在等那个东西。

    那个能让人为之疯狂的东西。

    太守夫人嘴角挂着笑可眸底却隐隐透着迫切,她不动声色的挥来嬷嬷,掩唇低语道,“如今寿礼排在那里了?”

    “已经到了北城施家了。”嬷嬷道,

    “先别往后排了,马上安排沈老板把那个东西呈上来。”太守夫人偏着头,将坐席中的众人不耐的神色收尽眼底,她扶稳发间被晃得叮当作响的珠钗。“尽快!”

    “是。”嬷嬷领了她的命令立刻转身离去。

    太守夫人手缓缓按在胸口处,感受着掌心下砰砰跳得心脏,马上了,她稳了稳心神,马上就要得到了。

    再等等,再等等。

    另一处,木苒跪坐在一旁笑着为身边人倒酒,可眸子却时不时瞥向隔壁桌正与人浅笑寒暄的沈渡。

    她扮作侍女才要接触他,沈渡见着自己那一刹那便招来一个下人将自己打发来了这,说是自己并不需要侍奉。

    想起自己一出现正要为他倒酒,那人一副面无表情静静盯着自己的模样,木苒差点以为自己都被沈渡认出来了。

    但不应该呀,她无论是做小偷还是扮作小厮和侍女面容声音都有给她特意改变,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你忘记沈渡是妖了?”005突然道,“他说不定什么都知道,就这样看着你一步步接近他呢。”

    “知道了便是知道了。”木苒道,“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也不会做出太大的动静,毕竟我现在可还是一个没有得手的贼,再怎么样也没证据当场把我抓住。”

    她端着酒壶,抬笑一桌一桌斟过去,眼角余光却一直黏在沈渡身上。

    他此时坐在桌前啜饮,脊背挺直,垂眸笑着听着周围人的夸耀鼓吹,偶尔才开口言语几句。

    漂亮的茶眸笼着几分看不懂的浓雾,明明也在笑却周身与四处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团雪摊在了一副五颜六色的画中。

    之前失之交臂的玉佩就那样垂落在他的腰间,晃得她心痒。

    她得想办法回去。终于,隔了两张桌的一位宾客酒壶空了,她抢在另一个侍女之前一把捞起酒壶:“我来,你歇着。”

    她拎着壶朝主桌走去,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找角度。

    一点点近了,她在他侧后方站定,正要伸手,沈渡突然侧身,跟她旁边的人碰了杯。她的手停在半空,差点摸到沈渡的后背。

    然后他坐下。挡住了玉佩。

    木苒咬牙,绕到他另一侧。

    她刚弯腰倒酒,沈渡的椅子跟着转了半圈,他的膝盖正好朝她的方向,把她堵在了桌沿和椅子之间。她的手指伸过去的路被他的腿挡住了,除非她趴到桌底,否则够不到。

    她直起身,正好对上他侧目扫过来极淡的神色,随后便又错开,像是不小心瞥到自己一般,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在遛她。

    木苒心里骂了一声。她退回几步,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从袖口抽出一根极细透明丝线,这东西极有韧性,之前一直由顾苒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正合适。只要绳子勾住玉佩的系扣,轻轻一拉,玉佩就会脱落,然后她可以用脚踩住,或者假装摔倒接住。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靠近,这次没有弯腰倒酒,而是佯装从他身边经过,袖口轻轻擦过他的腰间,那根细绳已经探出指尖。她碰到了,绳子勾上了系扣的末端,轻轻一带、一拉,

    “沈老板——夫人有请,献寿礼——”

    一声高唱猛地炸响。

    沈渡应声起身,动作极快,带着那把椅子往后退了半步。绳子勾住了,系扣开了,玉佩悬在绳尾摇摇欲坠,可他一起身,一个力道突然将木苒往那边带着不自觉往一旁倒去。

    脚下一个用力,木苒连忙站稳身子,她正准备扯着绳子,把那摇摇欲坠的玉佩扯过来,可她一扯没扯动,抬眼一望,那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紧紧系在了沈渡的腰上,死活拽不下来。

    沈渡偏头勾唇,随后继续往前走着。

    木苒也被带着往前走着,她发现自己使了所有力气都拽不下那个玉佩,几番试了后都无法,只得作罢,想要松手,可她突然发现原本握在手心的那根细线突然绑在自己的手腕上了,她一惊连忙要扯断,可那线却格外有韧性,也死活都拽不断。

    完了!

    那根细线一边挂在前面那个人的腰间一边牵着木苒,木苒被被迫跟着沈渡一步步穿越人群往席前正厅走去。

    就这样一道慢悠悠白色身影后面跟着一道粉色衣衫拼命低头扯着腕部着急忙慌的姑娘。

    前方的司仪见着缓缓走来的沈渡,立马笑着迎了上去,“沈老板请!”随后他突然看到跟上来的木苒,皱眉道,“哪院的婢子怎么还跟着!”说着便要拦着木苒。

    木苒面上应着,手腕拼命挣脱着那根细线,可她还是怎么都挣脱不开,急得额前已经附着一层细汗。

    “别跟过去!”司仪瞪着眼,低声喝道。

    “是。”木苒流着细汗道,攥着手腕,可那腕上的线不断收紧,前面的沈渡已经离她越来越远,手腕的刺痛越发急越发狠。

    “若是坏了寿宴,你家嬷嬷必要责罚你。”司仪还在念叨着。

    木苒绷着脸,死死咬着唇,可那细绳就好像钢丝一般攥紧她的手腕,要生生拧断了她的手臂才罢休。

    终于,木苒忍不住了,在司仪低声数落中一晃快速跟了上去。

    “欸!你!”司仪惊骂,连忙要冲上去制止她,可木苒已经跟着沈渡上了台前,进入众人视野。他只得气急败坏站在原地。

    沈渡抱着锦盒,瞧了一眼跟上来的木苒,木苒对着沈渡躬身道,

    “奴家是来帮衬老爷一二的。”

    沈渡望着面前粉衣女子腕部的红肿笑而不语,他错开眸子将视线移向厅堂正首处自他一出现便紧紧盯着自己的太守夫人,望着她的眸子流露出渴望。

    他呈着锦盒,面对众人的目光,抬声道,

    “云渺阁献一云霞彩锦,愿夫人五富常伴,寿延康健!”

    此话一出,嘈杂的宴会立刻安静半响,随之迸发阵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音,

    “云霞彩锦是那个云霞彩锦么?我没听错吧?”

    “竟然是真的是云霞彩锦,他说的竟然真的是云霞彩锦!”

    “不过,云渺阁?”有人疑惑的望向身旁人,“没听说过啊?是哪家乡族下的铺子?”

    “确实不知道,云霞彩锦也不知是真是假。”

    就在众人震惊犹疑之时,沈渡将锦盒缓缓打开,随着盒子敞开,一道微弱白光从盒子中倾斜出来,

    如月白撒下的清辉,同时带着点流光溢彩。

    紧接着沈渡从盒子中拿出那泛着白光,薄如蝉翼的衣衫,那件衣衫在沈渡的手中竟然无风自动起来。

    “这,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坐在左处离得近一位乡绅瞧得仔细,就是一件略微亮一点的素色绸缎制成的衣裳罢了,形制样式十分普通。

    “彩锦如何,得披上才知道。”沈渡听到那句话,慢慢道,视线对上那正死死盯着自己手中东西的太守夫人,

    “还请夫人披上便可知其玄妙之处。”

    太守夫人深吸一口气,缓缓从椅子上下来,在万众注目之下,接过了沈渡手里的东西,缓缓披上了这件素白的衣衫。

    就在太守夫人穿上的那一刹那,沈渡嘴角浮起更深的弧度,浅色的茶眸缓缓泛起金黄色光泽,随后他的眸子竟然如同万花轮一般快速旋转,

    他抬指点在面前太守夫人的素白彩锦上,唇启吐出几个字,

    “云霞覆身,福运相随,福祸相依,皆由天命,”

    那素白色的衣衫瞬间光芒大作,衣服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颤动起来,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沈渡眸中金光越发亮起,他继续念着,

    “衣不夺命,命不由衣,唯愿夫人,顺时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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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一落,太守夫人身上的衣服开始疯狂扭动着,原本白的像初雪的衣服渗出红色,从衣角开始逐渐蔓延,丝丝缕缕如同血脉一般,就如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挣扎,那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在白色底子上不断聚拢然后绽放,

    那是芍药。

    一朵,两朵,开的又快又热烈,在开的最盛的时候,绣线自己动了起来,金色,银色,在花间穿梭,缠绕,打结最终交织成蝶翼,翅膀上纹路细发如丝,在光线上泛着幽幽的鳞粉。

    就在最后一只蝴蝶绣完后,繁复的衣裳迸发彩色的光,与光相随的是一股馥郁浓烈的花香,带着芍药特有的甜以及一丝说不清楚的几乎让人吸进去的芬芳。

    宴席上的众人开始露出空洞的眸,每一个人的瞳孔都死死的吸在那件绣着芍药扭动的衣裳上,他们张开嘴,大口吸着那花香,

    “好香。好香,我,我是皇帝,哈哈哈,你们都给跪下!”一名乡绅呆滞后,睁着那双空洞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是世上最美的人,哈哈最美的。”一名丫鬟突然也笑了起来,“镜子,我的镜子呢?”随后空洞着眸子挥舞着四肢把身旁的人都绊倒了。

    “香,好香,钱,是钱,好多的钱!”席外围观的百姓也纷纷睁大瞳孔,扯着唇角疯狂大笑,伸出手不停往空中接着什么。

    人群之中几名原本抱着孩子的大人在推搡之中松开了手,被陡然摔在地上的孩童疼的哇哇大哭。

    哭声夹杂着笑声晃动着席间的烛火,厅堂前的那个红色寿字更加鲜艳。

    静静望着通红灯笼下人们涣散目光挥舞四肢癫狂模样,沈渡轻道,

    “看来是大凶。”

    欲望其实不分好坏,全看人对其的浅淡,若是浅,能催生信念,信念带来好运达到期愿,可若是深了,便会带来执念,执念便会招致祸端,陷入万丈深渊。

    信念,执念,一字之差,便是大吉,大凶。

    沈渡望着那件晃动着鲜红,飘动如同生命颤动的衣裳,他抬手一点,金光落在那件衣裳上,顿时香味和从衣服上散发眩晕的光芒立刻收束回去。

    随后金光大作,坐在席间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立在原地身着彩锦的太守夫人美眸轻颤,神色也缓缓恢复清明,奇怪,她恍惚望着周遭,她方才怎么了?她记得自己明明得尽宠爱,生下了一儿一女,甚至自己还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自己活成了所有贵妇人的羡慕的对象。

    对,她已经成为最幸运的人了,最幸运的。

    那件衣服告诉自己的。它告诉自己,只要一直穿上它,她就会实现自己所有的愿望,成为最幸运的人。

    “太守夫人。”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太守夫人猛然抬头,一张浓烈却淡的脸静静望着她,

    “太守夫人,云霞彩锦能昭示福祸,此番已然显示大凶,若是继续穿上,恐怕除您之外所有身边人都会招来祸端。”沈渡道,缓缓走上前,“还是脱下吧。届时鄙人会为夫人再献上其他财宝作为补偿。”

    “不!”太守夫人喝道,“放肆,哪有献上的东西收回去的道理!这彩锦已然是我的了!我断不可能给你!”

    “对,我不可能给你的,这是我的!”太守夫人扬声道双手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裳,她身上的彩锦随着动作滚动着红光,绚丽夺目。

    她要成为自己最幸运的人,最幸运!

    “既如此,”沈渡轻叹一口气,“那便成全夫人。”他缓缓俯身,恭敬道,“愿夫人得偿所愿。”话落,周围的灯笼迅速摇曳,在众人惊呼的声喊中,他缓退一步,那红色的彩锦散发香味和眩晕又卷土重来,大家又重新陷入恍惚之中,在欲望之中沉沦。

    沈渡转身,金眸泛着漠然的冷光,良言已劝,至于这些人之后怎样的结局已经不关他的事情了

    毕竟他只是做个生意而已。

    他离开之时余光望着同样陷入恍惚的木苒,勾唇,

    其实死在自己的欲望里,也很好不是么?

    沈渡刚要走过,结果他的衣襟一动,他一拽,没拽动,

    他侧眸,对上手搭在他腰间不安分的木苒,

    木苒仰着头,觉得有些尴尬,抬了一只手晃了晃,

    “哈,哈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