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
陆睻没应声,反倒往后退了两步。
“是我。”
十九忙双手并用,拂开贴面的发丝,好叫他看清她的脸,惟恐他以为是甚水鬼,再吓病了。
陆睻视线在她脸上一顿,立时转开,冷冷丢下一句,“去沐浴更衣。”
十九随他往回走,所过之处,留下一串黑泥鞋印。
她索性在门外除去鞋袜,免得弄脏内室。
陆睻往西屋去,怎知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赤着的双足。
十九三步并作两步,躲进了东梢间。
香绮很快拎来两桶热水,青芽亦替她备好了换洗衣裳。
十九正拆着发髻,一转头,见翠袖进来了,头皮便是一麻,方才撞见陆睻也不如此刻忐忑。
这老嬷嬷明明一语未发,仍叫她心底惴惴。
她自知入不了她的眼,可她不曾想过讨好她。
她讨好一个不相干的老嬷嬷作甚?
青芽接过她换下的衣裳,脸皱成一团,接连呕了几下。
十九撩起一缕湿发嗅了嗅,反应过来是尸臭。
“荷塘里沾上的。”
翠袖看了眼湿衣,“不如烧了。”
青芽忙道:“奴这就去洗。”
这身衫裙是新做的,才穿过几回,青芽知她没几身衣裳,舍不得烧。
十九嫌弃道:“洗了怕也难闻,烧了吧。”
青芽只得端了铜盆出去。
正好香罗进来,隔着屏风道:“公主,三公子吩咐奴送些花露澡豆。”
翠袖往浴汤里洒了几滴花露,拿澡豆搓巾帕,又将她发髻彻底打散,恨不能一根一根揉洗。
十九叫她摆弄得满鼻子香,一辈子没这般香过。
换过两回水,好容易弄干净了,她几乎给洗刷得脱了一层皮。
翠袖站在浴桶后替她裹发,忽低声道:“日后老奴可在东面角门接应公主。”
十九一怔,想看看她,终是没敢回头。
屋内点了熏香,穿过最后一重帷幔,越发浓香盈鼻。
陆睻倚着床栏翻书,听见脚步声,抬眼看着她。
十九一面走,一面抬起手臂仔细嗅闻,迎上他的目光,解释道:“荷塘老泥气味竟这般重,早知如此我便另想法子了。”
她坐到南窗榻上擦拭湿发,“郎君还不睡么?”
陆睻合上书册,随手搁在一旁,不答只问:“去了哪位公主家?”
“我长姐家。”
十九知他要问,方才趁着沐浴已打过腹稿,“翻下船弄湿了衣裳,我怕触犯家规再连累郎君,便泅水回来了。”
“公主水性好,自是不将区区浅沟放在眼里。”
陆睻语带讥嘲,定定看她半晌,继续道,“不知公主可听过善游者溺?公主回护之意陆某感激不尽,然性命攸关,孰轻孰重,公主自行斟酌。”
十九岂会不懂?
她若死在陆家,费重眼都不会眨一下,可势必会因此怀疑陆家。
“日后我必当事事谨慎,再不叫郎君担心。”
又关切道,“郎君的伤好些了?能下床走动?”
说着话,翠袖端了碗姜枣汤进来。
十九侧目一瞥,倘若来的是青芽,无论如何不肯喝的,换作翠袖,却不敢由着性子来。
“嬷嬷先放着,我绞干头发就喝。”
翠袖将碗搁在矮几上,接过巾帕,淡淡道:“公主趁热喝。”
十九只得讪讪地端起碗,鼻子憋着气,小口抿起热汤,一面侧过身,方便翠袖替她擦拭湿发。
陆睻多看了两眼,才放下帘帐。
这一晚十九睡得极沉,虽不记得做了甚好梦,早起睁眼,唇角仍上翘着。
她坐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问:“三公子呢?”
“去芳乐斋问安了。”青芽喘了口气,打起另一侧床帐,“公主,奴昨日不曾见到符将军,没、在衙署。”
十九坐到妆台前,由青芽替她挽发,心道改日她自己去一趟。
那根簪子给了牙人,没首饰可戴,仍与从前一般只在髻上束发带。
青芽从前园摘了朵粉黄石榴簪在髻侧,又取来两身衫裙给她选。
是她仅剩的夏衣了。
她不禁惋惜昨日烧了的那身衣裳,原想着去邺宁河畔逛馆子须得穿戴体面些。
这身杏红衫子配二色间裙古雅简素,没甚刺绣。
初入台城时,她好容易抢来两匹料子,怕白忙一通,又落到姐姐们手里,不敢拿去主衣局裁制,翠袖替她缝的。
她顿了顿,指了边上那件红紫白三色间裙。
原是极好,针黹用料尽皆上乘,可惜是姐姐们不知从哪处寻来的旧衣,一个姐姐穿了几日,嫌腰身窄,兜兜转转给了她。
她穿着亦不怎合身,裙袖短了一截,舍不得扔,翠袖便用近色碎料接上了。
陆睻不许她去芳乐斋用朝食,没提可是连同问安也一并免了。
前几日他卧床,她也没顾上,今日且先去一趟,他若说不必,她自是不到人家跟前讨嫌。
时候尚早,陆家母子正在明间叙话。
十九到了廊下,听卫夫人问了句“你与公主还未圆房”,不由驻足。
陆睻未出声,只卫夫人又道,“不好叫燕嬷嬷长留家中。”
“三郎,莫怪我和你父亲逼你,”卫夫人宛转道,“往后的路还长,有些事不必看得过重。”
十九抿唇微笑,这番嘱咐倒似劝女郎莫过于在意贞节。
等了片刻,她正打算脚步重些,好叫他们知晓她来了,才刚迈出一步,迎面撞上了陆睻。
他的脸色不再如前几日那般苍白,许是才受过敲打,心中不忿,目光落在她身上,不似看仇人也似在打量生人。
萧珈柔身陷泥淖,仍替他不值,骂她配不上他,可见对他难以忘情,他若没哄得人家心甘情愿,萧珈柔岂会这般惦着他?
可她着实想不到他如何对女郎笑、讨女郎欢心。
他高她一头,萧珈柔矮她半头,言谈斯文秀气,若没听着她说甚,他可会俯身迁就?
陆睻拧眉,仿佛她上扬的唇角碍了他的眼。
自打昨夜在邺宁河认出那具死尸,她做梦都要笑醒。
“一见郎君好了,我便忍不住高兴。”
陆睻脸色越发冷了几分,别开眼,看着阶下的一丛斑竹。
卫夫人闻声迎至门外,目光在她身上一顿,颔首道:“公主免去拜礼,我等已是有失礼数,万不敢再累公主日日来此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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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看看陆睻,应道:“多谢母亲体恤。”
用过朝食,陆睻不知去向,十九没过问,径自去了趟花园。
那几株扇骨木花开得极盛,再有几日便要谢了。
气味果然与她昨晚在花娘卧房中闻过的极为相似。
她摘下两簇,用帕子包好,装入锦囊。
回积玉园,又专门寻了只木匣收存。
庭院树下放了张碧色竹榻,阿继一旁蹲着,用一只红泥小炉烹茶。
陆睻瞧着早便回了,一袭绀青大袖宽衫,倚着隐囊,手里捧了卷书。
十九心道不愧是建康的世家公子,当真风雅,符舯得闲只会舞刀弄枪,至多摆弄摆弄他那箫。
釜中之水两沸,茶香四溢。
阿继取了只陶碗,缓缓注入茶汤。
待稍稍放凉,陆睻直起身,接了茶碗,尚没入口,陆存之命人叫走了他。阿继撤下陶釜,匆忙跟了去。
十九坐到竹榻上,尝一口那茶便放下了。
她还是头回见人这般郑重其事地烹茶,茶饼茶具俱是她从未见过的。
费家无人烹茶,所饮多是凉水,柴禾价贵,寻常人家舍不得。
茶汤滋味并不甘美,甚或有些古怪。
倒是这处阴凉极是舒适。
她往后一靠,一只手臂撑着隐囊,离了茶盏,鼻端闻见一丝幽微的香气,似是陆睻上回熏过的那香。
燕嬷嬷走出东厢房,立在廊檐下看了看天色,见她在,远远朝她颔首行礼。
十九摩挲片刻簟席上细致的莲花纹,起身抚平袖上的褶痕,朝她走过去。
“驸马好些了,嬷嬷明日便可回宫复命。”
燕嬷嬷面露诧然,对着她,又是一礼。
此事并非如姐姐们所言那般难以遮掩。
十九心底默默盘算着,只需陆睻稍加配合便可敷衍过去,于他有利无弊,他没道理反对。她反复琢磨了几番,自以为十拿九稳。
“公主。”
香罗脚步匆匆地入了瓶门,直奔她而来,行过礼,面色凝重地望着她,显是有事要禀,碍着燕嬷嬷在,不便开口。
果然,回房后香罗即道:“公主,宿卫军的人将府上四面围住了,嚷着要搜府拿人。”
十九疑惑道:“搜什么?”
香罗回说不知,“秣陵县侯死了,说是捉拿凶犯。”
十九心口突地一跳,潘贼尸体被发现至多不出一日,为何就找上了陆家?
香罗迟疑道:“秣陵县侯杀了表公子,不知与此可有干系。”
十九愕然,便是陆老夫人提过的琅儿?
“去岁细玉公主,”香罗舌头打结般顿住,急忙改口道,“萧皇后大婚,三公子未及赶回,表公子替他迎的亲,怎知在宣阳门附近遇见了圣上。”
此后发生的事不必细说,十九也猜到几分。
费重抢亲,谢公子不肯袖手旁观,死于潘扼之手。
难怪陆家人对谢公子讳莫如深,陆洵娘形容憔悴,又格外厌恶她。
“为何不是怀疑谢家?”
香罗道:“谢家远在会稽,眼下只表小姐母女在建康。”
十九坐到凉榻上,拿起纨扇摇了摇,问:“捉拿凶犯须有罪证,无缘无故便拿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