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乘春行故里 > 12. 第 12 章
    “郎君?”

    陆睻没应声,反倒往后退了两步。

    “是我。”

    十九忙双手并用,拂开贴面的发丝,好叫他看清她的脸,惟恐他以为是甚水鬼,再吓病了。

    陆睻视线在她脸上一顿,立时转开,冷冷丢下一句,“去沐浴更衣。”

    十九随他往回走,所过之处,留下一串黑泥鞋印。

    她索性在门外除去鞋袜,免得弄脏内室。

    陆睻往西屋去,怎知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赤着的双足。

    十九三步并作两步,躲进了东梢间。

    香绮很快拎来两桶热水,青芽亦替她备好了换洗衣裳。

    十九正拆着发髻,一转头,见翠袖进来了,头皮便是一麻,方才撞见陆睻也不如此刻忐忑。

    这老嬷嬷明明一语未发,仍叫她心底惴惴。

    她自知入不了她的眼,可她不曾想过讨好她。

    她讨好一个不相干的老嬷嬷作甚?

    青芽接过她换下的衣裳,脸皱成一团,接连呕了几下。

    十九撩起一缕湿发嗅了嗅,反应过来是尸臭。

    “荷塘里沾上的。”

    翠袖看了眼湿衣,“不如烧了。”

    青芽忙道:“奴这就去洗。”

    这身衫裙是新做的,才穿过几回,青芽知她没几身衣裳,舍不得烧。

    十九嫌弃道:“洗了怕也难闻,烧了吧。”

    青芽只得端了铜盆出去。

    正好香罗进来,隔着屏风道:“公主,三公子吩咐奴送些花露澡豆。”

    翠袖往浴汤里洒了几滴花露,拿澡豆搓巾帕,又将她发髻彻底打散,恨不能一根一根揉洗。

    十九叫她摆弄得满鼻子香,一辈子没这般香过。

    换过两回水,好容易弄干净了,她几乎给洗刷得脱了一层皮。

    翠袖站在浴桶后替她裹发,忽低声道:“日后老奴可在东面角门接应公主。”

    十九一怔,想看看她,终是没敢回头。

    屋内点了熏香,穿过最后一重帷幔,越发浓香盈鼻。

    陆睻倚着床栏翻书,听见脚步声,抬眼看着她。

    十九一面走,一面抬起手臂仔细嗅闻,迎上他的目光,解释道:“荷塘老泥气味竟这般重,早知如此我便另想法子了。”

    她坐到南窗榻上擦拭湿发,“郎君还不睡么?”

    陆睻合上书册,随手搁在一旁,不答只问:“去了哪位公主家?”

    “我长姐家。”

    十九知他要问,方才趁着沐浴已打过腹稿,“翻下船弄湿了衣裳,我怕触犯家规再连累郎君,便泅水回来了。”

    “公主水性好,自是不将区区浅沟放在眼里。”

    陆睻语带讥嘲,定定看她半晌,继续道,“不知公主可听过善游者溺?公主回护之意陆某感激不尽,然性命攸关,孰轻孰重,公主自行斟酌。”

    十九岂会不懂?

    她若死在陆家,费重眼都不会眨一下,可势必会因此怀疑陆家。

    “日后我必当事事谨慎,再不叫郎君担心。”

    又关切道,“郎君的伤好些了?能下床走动?”

    说着话,翠袖端了碗姜枣汤进来。

    十九侧目一瞥,倘若来的是青芽,无论如何不肯喝的,换作翠袖,却不敢由着性子来。

    “嬷嬷先放着,我绞干头发就喝。”

    翠袖将碗搁在矮几上,接过巾帕,淡淡道:“公主趁热喝。”

    十九只得讪讪地端起碗,鼻子憋着气,小口抿起热汤,一面侧过身,方便翠袖替她擦拭湿发。

    陆睻多看了两眼,才放下帘帐。

    这一晚十九睡得极沉,虽不记得做了甚好梦,早起睁眼,唇角仍上翘着。

    她坐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问:“三公子呢?”

    “去芳乐斋问安了。”青芽喘了口气,打起另一侧床帐,“公主,奴昨日不曾见到符将军,没、在衙署。”

    十九坐到妆台前,由青芽替她挽发,心道改日她自己去一趟。

    那根簪子给了牙人,没首饰可戴,仍与从前一般只在髻上束发带。

    青芽从前园摘了朵粉黄石榴簪在髻侧,又取来两身衫裙给她选。

    是她仅剩的夏衣了。

    她不禁惋惜昨日烧了的那身衣裳,原想着去邺宁河畔逛馆子须得穿戴体面些。

    这身杏红衫子配二色间裙古雅简素,没甚刺绣。

    初入台城时,她好容易抢来两匹料子,怕白忙一通,又落到姐姐们手里,不敢拿去主衣局裁制,翠袖替她缝的。

    她顿了顿,指了边上那件红紫白三色间裙。

    原是极好,针黹用料尽皆上乘,可惜是姐姐们不知从哪处寻来的旧衣,一个姐姐穿了几日,嫌腰身窄,兜兜转转给了她。

    她穿着亦不怎合身,裙袖短了一截,舍不得扔,翠袖便用近色碎料接上了。

    陆睻不许她去芳乐斋用朝食,没提可是连同问安也一并免了。

    前几日他卧床,她也没顾上,今日且先去一趟,他若说不必,她自是不到人家跟前讨嫌。

    时候尚早,陆家母子正在明间叙话。

    十九到了廊下,听卫夫人问了句“你与公主还未圆房”,不由驻足。

    陆睻未出声,只卫夫人又道,“不好叫燕嬷嬷长留家中。”

    “三郎,莫怪我和你父亲逼你,”卫夫人宛转道,“往后的路还长,有些事不必看得过重。”

    十九抿唇微笑,这番嘱咐倒似劝女郎莫过于在意贞节。

    等了片刻,她正打算脚步重些,好叫他们知晓她来了,才刚迈出一步,迎面撞上了陆睻。

    他的脸色不再如前几日那般苍白,许是才受过敲打,心中不忿,目光落在她身上,不似看仇人也似在打量生人。

    萧珈柔身陷泥淖,仍替他不值,骂她配不上他,可见对他难以忘情,他若没哄得人家心甘情愿,萧珈柔岂会这般惦着他?

    可她着实想不到他如何对女郎笑、讨女郎欢心。

    他高她一头,萧珈柔矮她半头,言谈斯文秀气,若没听着她说甚,他可会俯身迁就?

    陆睻拧眉,仿佛她上扬的唇角碍了他的眼。

    自打昨夜在邺宁河认出那具死尸,她做梦都要笑醒。

    “一见郎君好了,我便忍不住高兴。”

    陆睻脸色越发冷了几分,别开眼,看着阶下的一丛斑竹。

    卫夫人闻声迎至门外,目光在她身上一顿,颔首道:“公主免去拜礼,我等已是有失礼数,万不敢再累公主日日来此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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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看看陆睻,应道:“多谢母亲体恤。”

    用过朝食,陆睻不知去向,十九没过问,径自去了趟花园。

    那几株扇骨木花开得极盛,再有几日便要谢了。

    气味果然与她昨晚在花娘卧房中闻过的极为相似。

    她摘下两簇,用帕子包好,装入锦囊。

    回积玉园,又专门寻了只木匣收存。

    庭院树下放了张碧色竹榻,阿继一旁蹲着,用一只红泥小炉烹茶。

    陆睻瞧着早便回了,一袭绀青大袖宽衫,倚着隐囊,手里捧了卷书。

    十九心道不愧是建康的世家公子,当真风雅,符舯得闲只会舞刀弄枪,至多摆弄摆弄他那箫。

    釜中之水两沸,茶香四溢。

    阿继取了只陶碗,缓缓注入茶汤。

    待稍稍放凉,陆睻直起身,接了茶碗,尚没入口,陆存之命人叫走了他。阿继撤下陶釜,匆忙跟了去。

    十九坐到竹榻上,尝一口那茶便放下了。

    她还是头回见人这般郑重其事地烹茶,茶饼茶具俱是她从未见过的。

    费家无人烹茶,所饮多是凉水,柴禾价贵,寻常人家舍不得。

    茶汤滋味并不甘美,甚或有些古怪。

    倒是这处阴凉极是舒适。

    她往后一靠,一只手臂撑着隐囊,离了茶盏,鼻端闻见一丝幽微的香气,似是陆睻上回熏过的那香。

    燕嬷嬷走出东厢房,立在廊檐下看了看天色,见她在,远远朝她颔首行礼。

    十九摩挲片刻簟席上细致的莲花纹,起身抚平袖上的褶痕,朝她走过去。

    “驸马好些了,嬷嬷明日便可回宫复命。”

    燕嬷嬷面露诧然,对着她,又是一礼。

    此事并非如姐姐们所言那般难以遮掩。

    十九心底默默盘算着,只需陆睻稍加配合便可敷衍过去,于他有利无弊,他没道理反对。她反复琢磨了几番,自以为十拿九稳。

    “公主。”

    香罗脚步匆匆地入了瓶门,直奔她而来,行过礼,面色凝重地望着她,显是有事要禀,碍着燕嬷嬷在,不便开口。

    果然,回房后香罗即道:“公主,宿卫军的人将府上四面围住了,嚷着要搜府拿人。”

    十九疑惑道:“搜什么?”

    香罗回说不知,“秣陵县侯死了,说是捉拿凶犯。”

    十九心口突地一跳,潘贼尸体被发现至多不出一日,为何就找上了陆家?

    香罗迟疑道:“秣陵县侯杀了表公子,不知与此可有干系。”

    十九愕然,便是陆老夫人提过的琅儿?

    “去岁细玉公主,”香罗舌头打结般顿住,急忙改口道,“萧皇后大婚,三公子未及赶回,表公子替他迎的亲,怎知在宣阳门附近遇见了圣上。”

    此后发生的事不必细说,十九也猜到几分。

    费重抢亲,谢公子不肯袖手旁观,死于潘扼之手。

    难怪陆家人对谢公子讳莫如深,陆洵娘形容憔悴,又格外厌恶她。

    “为何不是怀疑谢家?”

    香罗道:“谢家远在会稽,眼下只表小姐母女在建康。”

    十九坐到凉榻上,拿起纨扇摇了摇,问:“捉拿凶犯须有罪证,无缘无故便拿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