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罗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十九换了个坐姿,“陆相公贵为公卿,当有法子应对。”
香罗只道:“相公是读书人,会讲道理。”
宿卫军若是讲理,怎会径直闯到陆府?
十九捏着扇柄,鼻尖沁出几点细汗。
建康始终风平浪静,她等得急了,原想利用潘扼之死翻起些水花,万万没料到一把火先烧到了陆家。
她厚着脸皮硬嫁进来,为的正是借陆家之势。
以陆家为首的士族自诩高贵,怎容得下海寇贱民逞威建康?
陆睻与费重又有夺妻之恨,善加利用,这点嫌隙总有用武之地。
她并未指望陆家起事,建康士族尚文,陆家诗书传家,论武恐怕不敌匪寇。
“三公子呢?”
“宿卫军登门,三公子恰在正堂,被看住了,脱不开身。”
十九抚着扇柄系的穗子,她该不该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潘扼可谓费重的左膀右臂,多年来随费重驰骋海上,出生入死,攻打建康时因破城有功封侯,后又被派去镇守石城。
符舯与她说过,石城位于建康西面,南临邺宁河、右接西江,地势险固,乃拱卫台城的要冲,石城破,则建康危矣。费重授予潘扼如此紧要之职,足见对他的信任与器重。
潘扼倘若真为陆家所杀,费重必对陆家大开杀戒。
纵使查不出真凶,也会杀几个人震慑各家,陆家既与潘扼有隙,便是现成的靶子,陆睻更是不二人选。
势若危急,陆存之可会牺牲陆睻保全陆家?
陆家毕竟有三子。芜郡旁支又有好些子弟。
费重有个儿子就是给仇家绑去死了的,他仗着另有两个儿子,绝不肯低头,连窝端了那家。
陆睻一死,费重定会叫她另嫁。
符舯说建康世家子俱是绣花枕头,虽有失偏颇,可如陆睻这般脾性的想必不多。她想起长姐嫁的失禁公子,眉心不自觉地一拧。
天色蓦然转暗,风摇得枝叶唰唰地响,噼里啪啦,下起一阵急雨。
青芽、香绮疾跑着扑入雨中,手忙脚乱地抢回茶具、竹榻,各样琐碎物什。
凉风席卷着水气迎面而来,十九打了个寒噤,心头掠过一阵凉意。
宿卫军所寻之物必是潘扼丢失的头颅,倘在陆家搜出,陆家的嫌疑便坐实了。
潘扼的头颅会在陆家么?
檐角雨声潺潺,十九走到门后,静静立着,对着发白的雨幕出神。
若是陆家动的手,陆存之为官多年,位至公卿,性子沉稳隐忍,纵使有心替外甥报仇,大抵也是从长计议,不会轻举妄动。陆大、陆二外放为官,都不在建康。
只有陆睻。
潘扼勇悍异常,是费重手下一员猛将,符舯与他比试也难讨到便宜,陆睻一个风雅清隽的世家公子,如何杀得了他?
或者是陆睻派出的刺客所为?得手后割下头颅,用以交差。
陆睻得了头颅,是随手弃了,还是收在陆家?
若在陆家,又会藏于何处?
他这几日常卧床,今日刚好些,去过卫夫人的芳乐斋,便回了积玉园。积玉园几间房,她与婢女进进出出,断无可能藏于此,前堂是他读书待客之所,亦不便藏匿。
陆府之大,哪处可得他青眼?
十九心底飞速闪过府中各处,毫无头绪。
香罗试探道:“宿卫军可会看在公主下嫁的份上,网开一面?”
十九问:“领头将军可是姓符?”
“听说是郑姓将军。”
十九微微蹙眉,符舯封了宿卫军领军将军,统辖宿卫军及建康诸军,此番派出大批人马围困陆府,他竟不亲自来么?
香绮一人就将竹榻搬回了屋,簟席沾染了雨水气,那抹余香反倒更浓了些。
香?十九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陆睻用的是熏香,熏在衣上的,他今早没换过衣裳,一直是那身绀青宽衫,从芳乐斋回来还不曾闻到,上过身的衣裳应当不会再特地脱下熏香。
香气从何而来?他在哪处沾上的?除了芳乐斋,他还去过哪处?
香罗几个都说不知。
十九暗暗将陆府各处又过了一遍,忽地一捏掌心,她怎没想到!
她忙寻了把伞出门,提起裙脚,疾步穿行于雨幕中,青芽一路小跑着才堪堪跟上。
家祠大门照旧落了锁,一时半刻也寻不到人开门。
听动静,宿卫军已搜至前头那重院落。
青芽不安地看她一眼,“公主……”
“在外守着,有人来提醒我。”
十九打断她,一面丢开伞,纵身跃起,攀住墙外一株樟木侧出的横枝,轻轻一荡,人便上了墙头。
青芽目瞪口呆地仰着头,不敢出声,待她的身影消失在粉墙后,忙背过身,警惕地四下张望。
十九落地便直奔正堂,一把推开两扇高大的格门。
熟悉的香气立时扑面而来。
高案上陈列着陆家先祖神主,案前供奉鲜果瓶花、燃着香烛,地方浅窄,粗粗一扫即可,她又掀开各处围子、帐幔,未见异样。
长案左右各有一扇黑漆描金屏门,伸手一推便开了。
后室一片昏昧,一副漆黑的棺木头南尾北地置于当中。
棺前油灯发着幽微的暗光,光晕里分明有一只四方的髹漆木匣。
十九走过去,心口突突直跳。
木匣敞开着,内中赫然是一颗血淋淋、双目未瞑的头颅。
那张已见腐溃的狰狞脸孔正是潘扼,她绝不会认错。
宿卫军定会搜到此处,怕是连那棺木也要启开查看。
十九低头看了片刻,抓起头颅下垫的麻布四角,迅速打了两个结扣,提在手里,转身走出门外。
便在此时,院门忽被大力叩响。
十九脚步一滞,是青芽在示警于她,宿卫军的人来了。
她环顾四周,庭院空阔幽寂,两株苍柏青青,一丛修竹默然立于墙垣下,雨滴凝于叶端,缓缓坠落。有一瞬,她几乎停止了呼吸,心底绷起细若游丝的弦,仿佛下一刻便要崩裂。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呼喝声。
有人劝阻道:“军爷,此处乃家祠,断无军爷所寻之……”
话音未落,那人哀叫一声,似是挨了拳脚。
十九掸掸衣襟,低头抚平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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裾,双手合十,朝陆家先祖拜了拜。
刀击铜锁之声刮擦着耳膜,直起身的一瞬,门嘭的被人从外撞开,院中随即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十九转过身,一伙披甲兵士正穿过院落,迅速闯至堂前。
“要搜便搜,闹到家祠作甚?”她恼怒地蹙起眉,冷声斥问。
为首几人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游走,当中一个挑起嘴角,啧啧道:“陆家当真是块宝地,养的尽是美人。”
十九沉下脸,“不该碰的一概不许碰,此处各样物什我记得清清楚楚,但凡少一件,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道:“女郎舍不得我们兄弟直说便是,我等岂敢不从?”
“公、公主。”
青芽面无血色,上前来,哆嗦着施个礼,立于她身旁。
那伙人闻言面面相觑,轻佻之色敛去几分,惫懒地一拱手,四散开来,各处搜捡。
果如她所料,搜得极是仔细。
摸到后室,两人用刀撬起棺盖、合力移开,探身入棺乱翻一通,骂骂咧咧地退出来,又去四壁摸索。
如此折腾半日,却是一无所获。
仍不罢休,欲往前院翻查。
十九站在门内右侧,不慎叫自己的裙裾绊了一脚,险些栽倒,藏在裙下的木匣擦过砖地,刺耳的声响引得众人齐齐看向她。
一名兵丁朝她逼近,拿刀背在她脚边一拨,双目瞬时亮起。
“匣中何物?请公主交予我等查看。”
其余人亦如闻腥而至的猫,纷纷围拢过来。
“公主倘若不让,休怪我等不客气!”
十九抿着唇,目中透着明显的怒意,她将木匣往后踢了踢,“我的东西,谁也不许动。”
青芽攥紧她的衣袖,牙齿格格打颤。
那几人失了耐性,一哄而上,七八只手争着来抢那木匣。
当中一人率先夺了,迫不及待地掀开,匣内之物哗啦啦落了一地。
十九给他们撞得一歪,疼得鼻尖直冒冷汗,被青芽搀扶着才不至跌坐在地。她伸手一指,喝道:“给我放下!”
宿卫军九成是费重的匪兵,做了官军不便明抢,顺手牵羊却是少不得。家祠内好些器物鎏金嵌银、贴饰金箔,她若不拦着,自是成了他们囊中之物。
十九轻抬下颌,冷冷一哼,“偷旁人也罢,偷我的,休想。”
有人嗤地笑出声,心思不言而喻:于钱财这般计较,比那市井妇人还小家子气,枉为公主。
十九瞪着他们,与青芽道:“等搜到积玉园,好生替我看着,不拘少了什么,哪怕一截子线头,我也定要入宫面见父皇,叫父皇替我做主。”
“是、是。”青芽结结巴巴地答应着,怕得不敢抬头。
宿卫军几人着实讨个没趣,到底对她存了些忌惮,没捞上半点便宜,在庭院略看了看,两手空空地走了。
人一走,十九面上的怒意立时退净,瞥了眼木匣内侧隐隐的血迹,伸手合上了匣盖。
因她崴了脚,脚步慢,青芽扶她回到积玉园,宿卫军的人已来搜过。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香罗在门外道:“三公子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