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潇潇,山道泥泞。
李昭昭几乎是拖拽着裴渊回到驿站外那间食铺的,刚进门就冲进后厨,扬声问店小二借灶台、铁锅一用。
本懒洋洋坐着品茶的展鹿见两人浑身湿透,打趣道:“哟,嫂子这是要做小厨娘,急着给大人开小灶呢。瞧,连伞都不要了。”
见两人神色匆匆,也知道案件一定又有新发现了。
赶紧放下茶杯,也跟着李昭昭进了后厨。
一把大米撒入铁锅,盖上锅盖,开火架灶。
火苗舔舐着锅底,铁锅的渐渐变红,锅内大米受热膨胀,不过片刻,便听见“噼啪”几声脆响,一粒粒大米受热爆开,轰然蓬松涨大,在锅壁四处蹦跳。
掀开锅盖,看着一锅炸得喷香的米花,李昭昭终于停手,回看二人。
“看,凶手就是这样把县令的尸体挂上十米高的横梁上的。”
两人面面相觑,依旧一头雾水。
“我勘验过,穿在县令脚上的那靴子底部嵌着那些上等香的粉末,起初我一直以为是他清点时沾染带上的。实则是凶手的。”
望着一锅米花,又听闻此言,两人终于似懂非懂理解了李昭昭在说什么。
那上等香既然早已搬进地窖,叠放在一起,凶手进入地窖把提前准备好的数支烛火点燃,放入每只木箱中,再攀爬上去,挂好尸体。
只需等待片刻,密封的木箱自然受热膨胀,遇到香粉顺势爆炸,尸体就顺理成章地挂在横梁上了。
“即便如此,若是没有帮凶,孤身一人想要完成这番操作绝对不止两个时辰。”
裴渊想到自己那日搬箱子,摞到第五个就已经花了一个时辰不止,要算上先勒死一个比自己高壮许多的县令,此人哪怕轻功了得,力大如牛都几乎不可能做到。
雨声簌簌,灶台上又爆起几颗米花。
连同炸起的还有李昭昭的下一句。
“因为,县令根本不是昨夜死的。”
......
展鹿一时没反应过来,抓起一把米花塞进嘴里:“怎么证明?”
“当然是重新验尸。”趁着停尸时间还不长,李昭昭一手一个拖着两人赶回驿站。
掀开白布,依旧是一张新鲜的面目,近看甚至还带着安详的笑,像是一位寿终正寝的老者心愿已了。
如她所想,两日过去这具尸体未见一点尸斑形成,哪怕是重重按了几下皮肤也还在缓慢回弹。
按理说,秋日闷热,尸身被烘得发烫,内脏会先慢慢腐烂,随着时间推移,尸体表面会映出尸斑,散发烂臭味。
但面前这具尸身,触手极凉,甚至成为了这座驿站内唯一的冷源。
李昭昭将银针插入喉道深处,再抽出时,针尖凝着一层白晶。凑近一嗅,一股辛凉之气直冲鼻腔。
她又掰开县令的口舌,翻看舌根、按压胸腹,最终在牙关内侧刮下一撮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展鹿好奇地凑过去,端详下来感觉像日常用的牙粉,“这县令不会晨起漱口时遇害的吧。”
“不是牙粉,应该是冰片融化后板结在后牙上成的垢。”
她将粉末摊在掌心:“他体内被人塞过大量的冰块,所以尸身腐得慢,尸斑、尸僵都比寻常尸体显现得迟,死亡时辰自然就验出来不过两个时辰内。”
若真是这样,那山道上的炖肉娘子就是本案唯一的目击证人。展鹿不由得回忆起他俩冒雨回来说过的话,更加困惑:
“可你们不是说那娘子说她看到凶手背上的人在睡觉吗?”
“冰块在腹腔内遇热融化成水,水声咕哝滚动,再加上那晚她说在炖肉,两种声音极像,大概是听岔了。”
听完裴渊的解释,展鹿大腿一拍,满嘴喷米花:“这典型的黑吃黑啊!”
“何出此言?”
“你俩脑子都用来断案上了吧。买家干掉卖家,货款也不用付了,白嫖十几箱上等香。这不是黑吃黑是什么?”
此话一出,李昭昭、裴渊齐刷刷看向他。
他被看得发毛,抱着铁锅退后半步:“别看我。你们两口子查案从来不带我,一点消息都没给过我,我去追踪谁啊?盯薛临扬那几日,除了他一天吃几顿、每顿几碗饭,其他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裴渊揉了揉眉心,对这人时而脑子在线时而不在线的,甚是头痛。
“那你干嘛来了?”
展鹿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东西还没交代,赶紧放下铁锅,从怀中掏出本账本递给他:“喏,这瑞丰号的账本,老子翻了个底朝天。”
账本上一笔笔,密密麻麻记着什么雪上一枝蒿三钱,见血封喉二两,钩吻半斤…
都是些是制毒、试毒用的高危香材。翻到后面还有些巨额的银钱往来,进账动辄数百两,甚至数千两。
“就这些了?”裴渊合上册子。
“哪能啊!”展鹿腰杆一直,“一堆呢!”
他大步出门,不多时,只听扑通一声,从外头马背上卸下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拖进屋往地上一倒,十七八本账册滚出来,摊了一地。
食铺人稀,三人索性占了一桌三角,将账本摞在中间,点上灯开始查账。
烛火摇曳,没看多久展鹿就嚷嚷起来:“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字又丑又小,跟蚂蚁打架似的,老子眼睛都要瞎了!”
裴渊没理他,侧过头看了眼李昭昭,将自己那盏油灯往她一边挪了挪。
“大人,"我这双眼也是爹妈生的,怎不见你也心疼心疼它啊?”展鹿捂着心口,佯作受伤样。
结果被嫌话多踹了一脚。
李昭昭掩着笑,低头继续翻页。屋外的雨彻底停了,铺子内更是静悄悄的,烛火噼啪下只剩书卷翻页的声音。
约莫半柱香后,对面传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声音。
展鹿终究还是没能撑住,额头“砰”地磕在面前账本上,呼噜声紧随其后,震得烛火直晃。
“这呼噜,可比那县令像多了。”李昭昭忍不住发笑。
烛火暗了又燃,燃了又暗。不知过了多少轮,主力军李昭昭也终于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里沁出泪花。
“累了就歇会。”裴渊伸手要抽走她面前的账本。
“马上,就剩最后一本了。”她扒住本子不放。
他们将查出没问题的账本堆在一边,不知不觉间堆成了一座小山。其中不乏有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买卖,只是与此案无关的他俩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深究。
忽然一串更巨额的数字突兀地出现在下一页,李昭昭激动地拉过裴渊:“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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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上写着:鹤记商行,赵鹤年。
时间是案发前三个月,赵鹤年以商行的名号打过一笔五千两黄金给瑞丰号,条目写的是高品香货款。
可这批高品香竟然留到现在,这县令明显故意留到现在,估计以次充好先搪塞过去,然后想坐地起价等出价更高的买家。
没想到等来了他们伪造的京城求香信。
县令自然觉得钓到了大鱼,没成想被发现了才招致的杀身之祸。
两人一来一回的推理着县令的死因,说到最后一句时李昭昭声音越来越小,再也撑不住头歪了下去,裴渊见状赶紧将手伸了过去。
脸颊正好落在他手掌里。
温热的气息喷在掌心,裴渊僵得笔直,托着她的脸缓缓将手下放,一起搁在桌面上。
又把油灯挪远了些,用另一只手轻轻翻过下一页。
结果一张折纸掉了出来,飘落在地。
他捡起来展开,只瞧了一眼笑脸就消失不见。纸上写着一串被划掉的名字,整整齐齐有二十来个。他认得,这些人都是瑞丰号上报给大理寺的账房。
谁会专门统计瑞丰号历任账房的名字并夹在账本里呢?
骤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裴渊的脑海闪过,他们不是告老还乡不干账房了,而是被杀人灭口了。
瑞丰号登不上台面的交易茫茫多,最清楚的除了薛临扬和县令,就只有这些做账的了。为了应付朝廷的检查,自然得每月都把账目做平。
而知道太多了的人又怎会活得久呢?
裴渊看着下一个还没被划到的名字,朝对面鼾声如雷的展鹿踢了一脚:
“喂,醒醒,去暗中保护张宣诚。”
展鹿睡得迷登,醒来就要伸腰作声,被人做了个“嘘”的禁声动作,心中甚是酸涩,撇撇嘴揶揄道:
“有了夫人就是不一样,总算知道温柔了。就不能对我也温柔点?”
“还不快去?”裴渊冷冷斜了一眼。
展鹿刚要走又看见酣睡的李昭昭,趴下来冲裴渊挤挤眼:“不过我说你真是好福气。孤苦小半身,得了个这么好看又聪明的嫂子,这验尸手法,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一脸迷弟相。
“再废话,连你腿一起打断。”
一溜烟地终于消停了,裴渊舒了口气,一手仍托着李昭昭脸颊,另一手撑着下巴认真端详起她。
想起初见时灵堂上自证清白,想起新婚夜渡药给自己,想起曲水池中假扮九娘,还有破庙里、地窖中种种......
虽从小身居闺中,却果敢刚正,行事作风全然没有小女子的模样。
若不是沈家苛待,她本可以凭这一身验尸的本事在青霞镇堂堂正正地立足,又何须事急从权,找一个素昧平生的判官假成婚约?
倘若自己不是判官,不身居此位,就这样与她归隐一座小小市井,相伴到老也挺好。
可惜,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为了查案带着她四处奔波,终究是自己亏欠了她。
裴渊心里莫名一刺,掌心里的人儿也同时叹了口气。
李昭昭眉头缓缓紧蹙,头不安地偏了偏,梦魇般嘴里嘟囔着什么。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