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昭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她揉着干涩的眼环顾四周,不知怎地从案上睡到了榻上。门外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伴着丝丝缕缕的米香飘进来。
肚子也咕嘟叫了一声,她推开门下楼,看见裴渊背对着立在灶台前,袖口挽着,正拿着铁勺在一口陶罐里慢慢搅着。
晨光打在他肩上,难得见他如此悠闲自在的样子。
李昭昭抱着膝看了一会,嘴角一直瞧着。
裴渊没有回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醒了?桌上晾了一碗,温的,正好入口。这是八珍粥,补气血的。看你又清瘦了些,尝尝吧。”
她趿着鞋走过去,那粥熬得糯糯的,红枣、莲子、薏仁浮在面上,底下沉着几样药材,甜香扑鼻。她舀了一勺,米油化开,胃舒服了许多。
她喜甜,只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你哪里学来的?”
“这里一带最近都在熬这个。”裴渊搅着罐里的粥,“清晨去打水时恰好遇到那炖肉的娘子,见她灶上熬着,便学了一手。”
转过身来。
“噗——”
李昭昭一口粥险些喷出去,猛地呛住,连连咳嗽。
面前这人罩着一张马面具,长脸又突颧,只露出两个圆孔里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要不是那身月白常袍,她根本认不出这面具下就是裴渊。
“你熬个粥,戴这个做什么?!”
摘下面具,搁在炉边:“最近京城刮过来的风。听闻安亲王率军平定西北叛乱,大获全胜,班师回朝。京中人人戴着马面具游街庆贺,这股风自是月一路吹到清河县来了。为此,朝廷还拨了官银下发到各州县,让百姓同过八珍节。”
“八珍节?”
“嗯,八珍取‘八宝呈祥’之意。今日起就是八珍节,一般连过三日。各州县又得了官银,今年的八珍节应该比往年热闹许多。”
说话间食铺外接连路过几队摇铃的车马,载着四邻八乡的老幼,都来这清河县远郊赏景踏青。
官驿外的小街难得人声鼎沸,两旁人家纷纷支起摊头,吆喝叫卖,趁着这三天八珍节卖些特产贴补家用。
李昭昭也戴上了张马面具,混在人群里慢慢走。清河县远郊与城里不同,街两旁多是摆摊的手艺人,画糖人的、编草虫的、剪纸的,她东看看西看看,脚步越走越慢。
忽然在一个小摊前停住了。
摆摊的是个也带着马面具的小伙计,面前支着画架,正给对面坐着的人画像。只见他眼睛一扫,笔走龙蛇,勾线、皴染、点墨,一气呵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张人像画好。
围观众人看过去,掌声连连。那画中与坐着的那人一模一样,端的是栩栩如生。
李昭昭也来了兴致,拉着裴渊排进队里。轮到他俩时,两人摘下面具,那小伙计就凭着面具上两个圆孔,自上而下扫了下二人的脸,不多时,纸上便出现了一对并肩而坐的才子佳人。
“画得真好。”李昭昭越看越喜欢,边摸着银子边问道:“小师傅,若是没有见过的人,你也能画吗?”
小伙计收了钱,嘴快得很:“能啊。若是有人见过,把长相说与我听,高矮胖瘦、眉眼的特征,照着描述我就能画个七八分像。前儿还有人拿着旁人的描述来找我画呢。”
说着就从从画筒里抽出一叠,一张张翻给她看。山水、孩童、货郎……翻到中间,李昭昭的手忽然停了。
那是一张人像,画上人一身布衣,脸上罩着一张马面具。
但日期是一周前。
一周前,安亲王都还没平定西北,告师回京。怎么会有人、提前戴上了马面具?
“是谁找你画的?”裴渊也看出了不对劲。
“就山脚下那户卖炖肉的崔娘子呀!她给的倒不少呢。”
一周前.....
崔娘子想要画的是不是就是她说的之前看到的背着打呼之人的那个也带着面具的人?
还没等两人细想,人群里撞进来一个人。
展鹿跑得满头大汗:“大人!嫂子!出事了,张宣诚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裴渊一把揪住他。
“我今日摸到瑞丰号,挨个打听。结果你猜怎么着,号里的人说张宣诚两周前就不见了!只当他是有急事告假了,那瑞丰号都换了新账房了。”
李昭昭后脑一凉,猛地抬头:“快回官驿,重新验尸。”
两人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赶紧提前让驿站小厮们提前清扫好停尸的那间房,遣散了住户。
然而再一次掀开白布,门外早就炸开了锅。
薛临扬被展鹿反剪着双臂按在廊下,仍在拼命挣扎嘶吼:“放开我!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糟蹋我舅舅的尸身!大理寺欺人太甚!”
前来踏青的住户们、当地摊贩们全被隔在房外,正伸长脖子往里瞧。
李昭昭围着尸床踱来踱去,环视围观众人:
“其实本案自始至终,都有一个疑点,那就是这双靴子。”
“人死之后,周身因筋肉松弛,背起来只会比活人更重。而县令身高八尺不止,倘若这靴子真是凶手的,那凶手便是个体矮清瘦之人。这样一个人,背着人高马大的县令走了那么远的山道,脚印应很深很清晰才是。”她将本案对着不明所以的百姓重新复盘。
“正如那日暴雨,我夫君背我时留下的那两道脚印,纵是雨水也很难马上冲刷不见。”
见人群里有人点头,她续道:“可这靴子竟能穿在这位死者脚上。这就说明,死者根本不是县令。”
展鹿听言将靴子扔给李昭昭,朝死者脚上一套,果真严丝合缝。
满堂哗然。
薛临扬见状,嘶叫起来:“胡说!这人体型不是和我舅舅一样吗?你们自己验的尸,还能有差?”
众人一观,确实躺在面前的死者身形宽大,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李昭昭缓缓走向薛临扬,嘴角一弯:“这也要感谢我夫君,前日他为我打水回来,不过走了趟山道,便大汗淋漓。诸位再低头看看,自己穿的什么?”
单衣薄衫,男子们更是挽着袖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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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醒悟此时初秋,稍微干点活便汗水泽泽,可面前这具尸体里三层外三层,外头还穿着件厚重的官服。
“没错,穿得厚些,一来可以撑出县令的魁梧体型,二来可以兜住冰块。”
李昭昭继续解释:“凶手将大量冰块塞进尸身体内,再用厚衣缠住,一路背来。冰块缓缓融化,被厚衣吸干,等背到地窖,冰也化得差不多了,分量正好轻下来。这就是为什么,地窖外的脚印那么浅。”
一语落下,门外死一般的寂静。没人能这么快接受这么大的反转。
良久,人群里一个颤颤巍巍地声音冒出来:“那…那死的这人,是谁?”
李昭昭望向裴渊,顿了顿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此人正是张宣诚。”
展鹿先倒吸一口凉气:“我们还想暗中保他…原来他早就遇害了。可为什么…?”
“是因为名单夹在账本里,而账本被你抢先一步拿走,所以张宣诚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被划掉。”
裴渊边解释边走近尸床,望着这张陌生的脸,只觉后背一点点发凉。
死的不是县令。
那么,真正的县令,现在何处?
李昭昭俯下身,仔细端详这副新鲜面容,沿着发际、耳后、下颌一寸寸摸过去。
一遍又一遍,这是极高的易容术,从业生涯里她见过的易容术不少,但如此这般天衣无缝的世间罕见,这张人皮面具像是在第一张脸上重新长出的血肉。
想要破解这张脸,验尸箱里的工具明显不够。
当然,只有她一个人也不够。
一般来说,这种级别的易容术需特意调配的药液才能化开,若是靠蛮力用小刀刮下来,只会把第一张脸连皮带肉一起撕扯下来。
目前看来,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帮她。
她脑海里立马闪现出义馆内那覆面女子的脸。
“展....”还没叫展鹿去带人回来,那覆面女子竟此刻就站在门外。
众人看到这女子提着个药箱纷纷让道,一进门朝裴渊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到李昭昭身侧。
轻轻对她咬耳道:“此等人皮面具多以鱼鳔胶粘附,须以明矾皂角水,佐烈酒,温敷化胶。”
她边说着边打开药箱,里头放着寻白矾二两、皂角一把、烈酒一坛,又要了点热水。
李昭昭侧眸看着她,这配方与她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她们一人切药研磨,一人称量计重,一来一回配合得默契无间,活像两个灶台前忙活的小厨娘。
李昭昭挽起袖子,将白矾研碎,调入皂角煎出的浓汁里,又兑入烈酒,就着小炭炉慢慢煨着。
转眼第一份药液配置完成,光下透着淡淡的琥珀色。
她切了一角尸体颚角的面具覆在自己手上,舀起一勺药液正要滴上去,被那女子一把按住。
“等等,你确定?”
要是成功那另说,但要是矾下重了或是酒喷多了,皮肤被溶出个洞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李昭昭倒一脸无所谓:“确定。”